第345章 衔尾追击
斥候飞报:对方打法古怪……近身突刺两下,即刻抽身;不恋战,不争地,专挑落单者下手。伤一人走,杀两人也走,绝不陷阵。更糟的是,他们穿林攀崖如履平地,贵霜士卒却常被乱石绊脚、被藤蔓缠靴,在玉兰山脉里,倒像闯进别人家院门的生客。
战报不断:左翼溃退三十步,右翼旗倒两杆,中军传令兵折了三人……
僵持约一炷香光景,部尔莫忽然睁眼。
目光沉冷,眉骨绷紧,下巴微抬。
众人立刻噤声。
“全军后撤。”
话音落地,特尔南与多摩纳同时一怔。
不甘写在脸上……此番远征,为的就是拿下玉兰山脉,掐断花剌子模皇都最后一道咽喉。若此刻退,等于把整条防线亲手交还对方。
部尔莫斜睨二人,眼尾一压:“不退?你们打算拿什么挡?”
两人张了张嘴,没出声。
确实无解。敌人从高处滚石、从林间放箭、从背后抄截粮道,连喘息间隙都不留。硬撑,只会把三十五万人熬成三万具尸。
部尔莫不再看他们,袍袖一挥:“传令,分三路,边战边撤,辎重弃半,伤员抬走,死士断后。”
号角即刻呜咽而起。
可三十五万人哪是说走就走?前军还在贴身肉搏,后队已开始调头,中间层层叠叠挤作一团,刀还没收,脚先绊脚。
人人额角见汗。
谁也不知道这一撤,要撤多久;更不知道云凡会不会趁势压上,把撤退变成溃逃。
此时,云凡正立于山腰一处裸岩之上。
马岱与徐烈并肩而立,风掀衣角。
云凡抬手朝山下指了指:“马岱,徐烈,准备收网。他们快动了……但别追。”
徐烈一愣:“不追?”
云凡朗笑一声,拍了拍他肩甲:“徐烈,你猜我今早让工兵在青石坳埋了多少火药?”
徐烈怔住,随即瞳孔一缩。
马岱却已转身点兵,声音低而稳:“传令,各哨熄火把,伏地听令。”
徐烈垂手立着,指节微微发白,目光停在云凡脸上。
云凡轻笑一声,声音平直:“信我,就现在动身。不会让你白跑一趟,前方必有回音。”
徐烈颔首。话已至此,再无犹疑。他信云凡……不是凭空而信,是亲眼见过此人调兵如臂使指,三日破两隘、未损一卒。
他抬眼静候,等云凡开口点将。
云凡俯身,指尖沾灰,在泥地上划出数道粗线,边画边讲:哪支伏于北坡坳口,哪队藏于断崖背阴处,何时举旗、何时放箭、何时佯退引敌入谷口窄道……语速不急,字字落地。十余分钟,未歇一口气。
说完,抬眼:“可记清了?”
徐烈点头。庞德站在侧后,马岱半步前倾,两人皆未出声,但眼神沉定,显然已听全、记牢。
三人不再多言,转身出帐,各自带人分头部署。
这盘局,布得大。
落子无声,收网却必见血。贵霜军若照此退势,不出三日,便要被逼进伦德河以西的死地……十五谷入口狭窄,两侧高崖夹峙,退路一旦被截,便是瓮中之鳖。
云凡唇角微扬。
他没说破,只把笑意含在嘴角,像刀刃收进鞘里。
两名近卫立在帐门两侧,只看见主公笑了,却看不出那笑底下压着多少算计。他们互望一眼,没敢问。
这时,哨骑飞马入营,滚鞍下地:“贵霜人又退了!自鹰嘴崖起,一路弃营,连撤十里!”
果然。
云凡目光一抬:“传令,衔尾追击。”
令出即行。
不多时,马岱、庞德、徐烈三人复返帐中,齐齐站定,目光都落在云凡身上。
云凡却摆了摆手:“别这么盯着我。眼下看他们怎么走……不过,既已动了,后手就得跟上。”
他转向徐烈,“你带人去牧民聚居处,征二十头壮牛。给足银钱,另加盐三斤、皮袄两件。牛若折损,照价双倍赔。”
徐烈应声点头,随即皱眉:“主公,牛?上阵用牛?”
马岱与庞德也同时侧目。三人神色一致……不解,且略带滞涩。
牛能驮粮、能耕田,可谁拿牛当战兵使?更别说“战死沙场”四字,听着荒唐。
云凡没解释,只又笑了笑,笑意浅淡,却笃定:“到时便知。”
三人默然。彼此对视一瞬,各自抱拳退出。
帐外风起,卷起几片枯叶。
而百里之外,部尔莫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靴底踩碎一截干枯的羊粪。
他仰头望山,玉兰山脉的轮廓在暮色里愈发嶙峋。
特尔南与多摩纳并肩立在他身后,一个攥着马鞭,一个按着刀柄,都没说话。
他们刚从前线撤下来,喘息未定。
不是败,是挡不住……对方没硬冲,只在山脊线上来回穿插,几次虚击,贵霜军阵脚便松动一分。
山林本是他们的地利,如今倒像被对手牵着鼻子走。
部尔莫抹了把脸,掌心沾着灰与汗。
他没回头,只低声问:“鹰嘴崖丢了吗?”
特尔南垂首:“丢了。守军撤得急,连火油桶都来不及推下去。”
多摩纳补了一句:“他们……没追。”
部尔莫点点头,没再问。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铁锈味。
他们清楚这一仗败了。
伤亡数字尚未报上来,但粗略一扫,死伤必重。
前阵溃退的兵卒、散乱的旗号、拖曳的伤员……这些都摆在眼前,不用细点,也知战局已崩。
部尔莫盯着特尔南和多摩纳,一言不发。
两人垂手立着,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压得极轻。谁此刻开口,谁就是第一个撞在刀口上的人。
部尔莫心里明白:他们在等命令,可又怕命令来得太急、太狠。
他自己也明白:这口气憋着,咽不下,吐不出。
他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原地休整半个时辰。之后再议下一步。”
话音落,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节擦过眉骨,动作很慢,却透出一股沉坠的疲惫。
没人接话。
营帐里静得只听见布帘被风掀动的窸窣声。
就在这当口,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踩碎枯枝的声音都听得清。
“将军!将军!”
一个传令兵冲进来,甲叶哗啦作响,额角全是汗,左肩护甲裂了一道口子,血渍洇开一小片暗红。
部尔莫没抬头,只把目光从地上挪起,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不怒,却比怒更沉。
传令兵喉结一滚,声音发紧:“山上下来几股敌军,打游击,专挑咱们疲兵下手。哨线全断了,弟兄们撑不住……”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后面的话,不必说。
帐中三人同时转向部尔莫。
特尔南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多摩纳低头看着自己靴尖沾的泥,一动不动。
部尔莫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落回二人身上。
“带人撤。”
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玉兰山脉,全让。”
特尔南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多摩纳侧过半张脸,望向帐外……远处山脊线隐约浮着几缕黑烟,不知是火,还是尘。
部尔莫不再看他们,只朝帐门口扬了扬下巴:“走。现在。”
帐帘掀开又落下,风灌进来,吹得案上军图一角翻起。
图上玉兰山脉一线,朱砂勾勒的防线,已被一道新添的墨痕粗暴抹去。
他们陆续退了下去。
部尔莫一屁股跌坐进椅中,肩膀松垮,额角沁着汗,指节按在扶手上,泛出青白。
云凡真能压得他连招架都难?
他不信。可眼下没得选……先撤,再寻机。
同一时刻,云凡房中消息不断:捷报频传。
庞德、徐烈、马岱都在场,听一句,点一次头,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仗打成了。
贵霜溃不成军,玉兰山脉已无成建制抵抗。
地盘丢了,兵也散了,连退路都被截断三处。
云凡忽然笑了一声,起身整了整衣袖:“若无异议,即刻由内向外推进。”
话音落地,三人没迟疑,转身出门调兵。
山里剩下的贵霜人,多是丢旗弃甲的散兵,有的连刀都锈了,有的连号令都听不清。
联军一压,他们便朝东、朝西、朝北各自奔逃,越逃越散,越散越弱。
三天后,玉兰山脉全境肃清。
云凡立在主峰隘口,仰头一笑。庞德、徐烈、马岱跟着笑出声,笑声撞在岩壁上,又滚下山谷。
笑声歇住,云凡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胜了,高兴?”
语气平直,没起伏,却让三人齐齐挺直了背。
他们是统兵数万的大将,可在云凡面前,向来不抢话、不插言、不自作主张。
云凡看在眼里,只问:“下一步怎么打平原?贵霜折了多少人?”
徐烈答得干脆:“战死、负伤、被俘,合计三万一千四百二十七人。”
庞德眉梢一跳,马岱指尖在刀鞘上敲了一下。
三万?
他们原以为至少五万。
云凡瞧见两人神色,轻笑一声:“这数字,比我预想的还多些。”
三人一怔。
“此战重在夺地,不在歼敌。”云凡顿了顿,“你们算算……我们伤多少?”
徐烈伸出两根手指。
庞德脱口:“两千?”
马岱盯着那两根手指,迟疑道:“……莫非是两百?”
徐烈没应,只抬眼看向云凡。
云凡点头:“两百零三。其中轻伤一百六十九,重伤三十一,阵亡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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