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反制,现在开始。
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几人衣角猎猎作响。
庞德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马岱低头看了眼自己佩刀的刃口,又抬起来,眼神发亮。
徐烈终于咧开嘴,笑得露了牙。
没人再提五万。
也没人再说“可惜”。
胜,就是胜得清楚、算得明白、走得稳当。
战局一面倒。
贵霜军溃退,己方几乎未折一兵一卒。
众人脸上是压不住的振奋。
徐烈却没笑。他盯着云凡,声音低而稳:“云凡将军,眼下有个难处……敌军尚存三十二万,我军满打满算,还有二十七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营帐外列阵待命的将士:“平原接战,我军并无地利。大楚士卒精锐,自不必说;可花刺子模部众连日奔袭,疲态已显,战力本就不及贵霜重甲,硬碰硬,怕是要吃亏。”
云凡听罢,只抬眼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没应声,抬手在徐烈肩上轻拍两下。
“照原定办。你只管整军,其余事,我来安排。”
语气平直,没起伏,却沉得落地有声。
徐烈略一停顿,点头:“好。云凡主公,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离座,转身出帐。
云凡随即转向庞德与马岱。两人还站在帐角,脸上带笑,手里无意识搓着刀柄,一时没动。
“还站着?”云凡扫过去,“去帮徐烈清点建制、编队列阵。贵霜人脚跟还没站稳,喘气的工夫都不能给他们留……等他们刚踏进平原,不等扎营,就压上去。”
他嘴角微扬,笑意不深,但眼里有光。
庞德和马岱当即绷直身子,齐声应了句“得令”,转身快步出帐。
帐内只剩云凡一人。他重新坐回躺椅,腿一翘,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粗布发了会儿呆,忽然低笑一声。
这一仗,打得痛快。
贵霜人想拿边关当软柿子捏,如今被砸了牙,还敢追?那就别怪他不留退路。
此前边境虽常有摩擦,但不过小打小闹,彼此心照不宣,留一线余地。
这次不同了。
不是你吞我,就是我吞你。
天色将暗时,徐烈、庞德、马岱先后回营。
“前哨报,贵霜军已退至平原腹地,正在整队。”徐烈禀道,“未设壁垒,未掘壕沟,只以车阵围营,看样子是打算歇一夜,明日再议进退。”
云凡颔首,没多问。
他起身走到帐口,掀帘望了一眼远处山影。玉兰山脉静默如铁,风里带着干草与尘土的味道。
片刻后,他转回身,对徐烈道:“牛都备好了?”
“全齐了,共三千七百头,毛色、体型皆按您说的挑过,拴在后营坡下,专人看守。”
“嗯。”云凡点点头,又问,“你心里还在琢磨这些牛是干什么用的?”
徐烈没瞒:“实话说,没想明白。”
“不用想透。”云凡道,“你只要知道……它们不会白牵出来。该动的时候,我自会下令。现在,盯紧你的兵,一个不落,一个不少。”
徐烈怔了下,随即抱拳:“末将明白。”
帐中其他人也纷纷应声。没人再问,没人迟疑。
两天后,全军开拔。
铁甲映日,旌旗无声,行进间只有靴底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没人高呼,没人喧哗,但每双眼睛都亮着……那是胜过一场、再盼一场的光。
贵霜军营里静得异常。
刚败过一场,士气沉不住,连帐篷帘子掀开的动静都比往日轻三分。
两天后,汉军再度聚于玉兰山脚下。
庞德勒住缰绳,徐烈眯眼扫视坡下那片旧营址,马岱默默把刀鞘按了按……正是他们先前弃守、仓促退入山中的地方。如今又回来了,阵线重新压到山口外,与贵霜军隔原相望。半月前那一仗的痕迹还在,只是人换了一拨,旗色未改。
云凡走近几步,抬手在三人肩头各拍一下,声音不高:“别绷着脸。地,咱们很快拿回来。”
他说话时下巴微抬,眼神笃定,不笑也像含着笑意。
庞德没吭声,徐烈盯着他看,马岱手指无意识摩挲刀柄。三双眼睛齐齐落在云凡脸上,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云凡却只扬了扬眉:“干草,火油,现在就要。”
徐烈当即皱眉:“将军打算火攻?可平原无遮无挡,箭矢纵能点火,烧不到阵心,反倒让弓手暴露在射程里。”
云凡嘴角一牵:“你照做就是。另外……把附近牧民全找来。”
“牧民?”
“先不讲。”云凡摆摆手,“信我一回。”
没人再问。该点头的点头,该转身的转身。
马岱带人提桶运油,庞德领队收干草,徐烈策马出营,沿河谷逐帐传令。
一日之内,东西齐备。
贵霜那边依旧不动。
第三日清晨,徐烈终于按捺不住,催马近前:“云凡将军,扰营之策已行两夜,明日真要动手?”
云凡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敌营,颔首:“今晚再扰一轮。明早辰时,动真格的。”
庞德立刻接口:“主公,兵已歇足,甲已擦亮,随时可进。”
徐烈与马岱同时应声。
云凡没急着下令,反倒问了一句:“你们先前分队,是按楚人、花剌子模人各自扎堆,对吧?”
众人点头。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脸:“现在打散重编……骑兵归一队,步卒另成一队。步卒主追,骑兵不冲阵,只护侧翼。”
“护侧翼?”
疑问浮上脸,没人反驳。
云凡不再多解,直接划令:
“轻骑在前,但谁也不许突进。步卒随后,赶牛羊往前压,全推到阵锋正中。牛尾绑干草,十牛配一牧人,调好方向,只待号令。旗落为号……火点牛尾,骑军即撤。牛群冲阵,人随其后。牧民一个不能伤,谁动他们,军法处置。”
风掠过旗杆,卷起一角青旗。
“听清了?”
“听清了。”
三人齐齐颔首。徐烈却抬手搔了搔后脑,转向云凡,语气里带着点迟疑:“云凡将军,道理是听明白了,可真动手,怕没那么顺当。这事……总觉得有点悬,不知主公意下如何?”
“不悬。”云凡只答了两个字,声不高,却稳。
旁人听了,默然片刻,相继点头。
眼下局面如此,军令只出一人之口……云凡的号令,便是唯一路径。信他,是选择;不信,却无路可选。
云凡见状,嘴角微扬,朝众人一点头:“既然没异议,即刻行动。”
话音未落,中军鼓响,各部应声而动。
不少将士下意识侧目,望向对面阵列。
谁也不知那边情形究竟如何。
云凡布下的这步棋,真能如他所料,把局势扳回来?
众人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疑色。
云凡扫了一眼,未置一词,只将目光落回余下诸将身上。
计划是他定的,但走哪一步、踩哪一脚,全靠底下人去踏。
成与不成,不在纸上,在马蹄扬起的尘里,在刀鞘出声的刹那。
此时,己方前军已开始推进。
骑兵居前,缓步向前。
平原坦荡,本该纵马疾驰,可这支骑队却走得极沉、极稳,蹄声匀称,阵型不散。
对岸的部尔莫眯起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柄。
他想不通……云凡带的这批人,怎么反倒像在赴约,不像来厮杀?
照常理,己方士气低落,正宜被冲垮。可对方偏不冲。
反常即有因。
最先坐不住的,是特尔南和多摩纳。
两人比部尔莫更躁些。特尔南素来沉得住气,可连日按兵不动,早已磨得心头发烫。
他快步上前,尚未开口,部尔莫已抬手止住:“你来,是劝我出击?”
特尔南一怔,随即咧嘴一笑:“正是。”
多摩纳抢在旁人再开口前接上:“部尔莫将军,我也这么想。平原开阔,我军尚有三十二万,虽折损三万,他们不过二十六七万。咱们疲,他们也刚歇了几天,未必就精壮。再说……”
他顿了顿,指向对面,“咱们骑卒比他们多出近半。”
部尔莫眉头拧紧,没立刻应声。
实话说,这话不无道理。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一松便发颤。他怕的不是打不赢,而是赢之前先栽进个坑里。
左右将领见他神色凝重,一时无人插话。
特尔南与多摩纳互看一眼,又齐齐盯住部尔莫。
那目光灼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部尔莫喉结动了动,终究没下令。只缓缓道:“你们就没觉出……他们走得太静?”
二人一愣,随即点头。
静,确实静。
可静又如何?
这几日,对面营垒毫无异动,斥候来回数趟,未报一处埋伏,未见一旗调动。若真有诈,早该露了马脚。
若无诈……那这静,或许只是云凡在等一个他们还没看清的时机。
平原上空无遮拦。
没有伏兵,没有暗阵,也没有藏匿的杀招。
云凡率部又向前推进了一段。
部尔莫仍站在原地未动。
特尔南和多摩纳却已按捺不住……云凡再进一步,营地前的缓冲地带便彻底失守。
特尔南快步走到部尔莫身侧,声音压得低而急:“将军,再不动手,就只剩挨打的份了。”
部尔莫缓缓起身。眉骨微沉,下颌绷紧,目光扫过左右,没说话,但意思已经落定:反制,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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