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是逃,是断尾
特尔南与多摩纳对视一眼,喉结一滚,各自翻身上马。
“迎上去,接战。”部尔莫开口,语调平直,“若见异样,即刻后撤。”
话音落地,无人迟疑。他不是在商量,是在划线……进可攻,退可存。
他们伤不起。再折损一批精骑,整支队伍就得散架。
这不是怯战,是算过账后的选择:留一口气,才好等下一局。
云凡有多强?他们亲眼见过。不必复述,只消想起那一夜突袭的箭雨、那场溃退时的斩首、那回追击中骑兵如刀切豆腐般的穿插……就够了。
两支骑兵,相向而行。
云凡一方的骑阵走得极慢,蹄声稀疏,阵型松散,连旗都垂着。
部尔莫盯着那支队伍,越看越不对劲。
距离缩至三百步,他忽然吸气,抬手一挥:“全骑压上!短距对冲!”
号令传开,贵霜骑兵齐齐催马。
云凡立于阵前,指节扣紧旗杆。
徐烈在左,庞德在右,马岱策马稍后半步。
没人说话,但人人都知道……等的就是这一下。
对面的马蹄声起来了。
尘土扬起,铁甲反光,长矛斜举。
云凡的目光掠过那些奔来的骑兵,又扫向他们身后……那里,几头黄牛正被绳索牵着,缓步跟在阵尾,尾巴晃着,鼻孔喷气。
他右手倏然劈下。
旗面“啪”地展开。
鼓未响,号未鸣,可所有人的腿肚已同时夹紧马腹。
号角声起,传令兵将铜角抵住唇边。旗语在风沙里难辨,战阵又太阔,唯此一声能穿透喧嚣,直抵各部耳中。
角音未落,牛尾上的火油已燃。干草遇火即爆,轰然腾起两丈高的烈焰,灼热扑面。
牦牛受惊,脊背烫得发颤,四蹄蹬地,疯一般朝前猛冲。前排汉军早有号令,侧身让开,空出一条血路。
贵霜第一梯队骑兵约两万人,列阵于前;
后继尚有数个同等规模的骑队,再往后,步卒以两万、三万为一拨,层层推进,如潮叠浪。
而此刻奔涌而来的,是两千头西南边境的牦牛。
牦牛非寻常耕牛可比……皮厚毛密,常年耐寒抗燥,风雪不侵,烈日不灼。
那层厚实皮囊下裹着筋骨,背上长毛如甲,更兼一对粗壮弯角,尖锐如矛,横竖皆可穿刺。
云凡所料不差。
领头一头牦牛尾焰燎臀,狂性大发,低头猛撞,双角直贯一名骑兵胸膛。
那人策马前冲之势未歇,人马相撞,角尖自前心贯入,后背透出,血喷如泉。
人尸未坠,牛已拖行数步,角上悬着半具残躯。
这只是千牛奔袭中的一瞬。
贵霜前阵乱了。两万骑被一千牦牛硬生生撕开阵脚,溃势如堤决口。
非战之罪,实难抵挡……人可避刀,却避不开疯牛撞来时那股蛮横冲劲;
马可识令,却挡不住同族受惊嘶鸣、蹄下打滑、阵型自溃。
云凡立于高坡,见状轻笑。
前方贵霜诸将仍稳坐马上。特尔南、部尔莫、多摩纳三人并辔而立,脸上俱是笃定之色,仿佛胜券已在掌中。
云凡目光一转,望向身侧庞德:“庞德,还等什么?”
庞德朗声应诺,大笑拍鞍,当即挥军前压。
陌刀队齐步踏进,刀光未起,杀气先至。前头溃骑尚未稳住,后队已闻哭喊,马蹄错乱,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消息传到中军,迟了半刻。
三人对视一眼,眉峰同时一沉。
不是败于敌手,是败于牛。
部尔莫嗓音发紧:“被牛……冲垮了?”
斥候垂首:“确是如此,将军。火牛突阵,我军前骑未接刃,已散。”
他面上难掩窘色。这话连自己都说得犹豫……谁信铁骑会栽在畜生蹄下?
可战报不会造假。火痕犹在,焦毛遍地,死马堆里插着断角,断角上挂着甲片与碎肉。
云凡没再看那边。他已调转马头,望向贵霜中军方向,手指微抬,指向部尔莫帅旗所在。
“擂鼓。”
“换旗。”
“告诉后面的人……该收网了。”
云凡没说话,只盯着伦德河对岸的烟尘。
他心里盘算的,不是这一仗打完了,而是下一次……怎么过河、从哪切入、何时放火、谁去断后。
胜局未定,新局已布。这便是他。
前方战报一拨接一拨传回:先锋溃退、中军失序、辎重自焚……每一条都稳准狠,像刀刻在竹简上,没一句虚的。
计划早压进骨子里,成则必然,败无可能。
贵霜残部刚转身撤,云凡抬脚踹了马岱臀侧一下。
“还杵着?”他声音不高,却像绷紧的弓弦,“再不动,回头我问你腰杆硬不硬。”
马岱咧嘴一笑,转身就走。他知道,这回轮到渔阳突骑亮刃了。
徐烈在后头攥着缰绳,指节发白,眼珠子直往前面瞟。云凡扫他一眼,摇头摆手:“去。”
徐烈立刻带人扑了出去。花刺子模被压了这些年,骨头缝里都憋着一口气……如今刀出鞘,哪还按得住?
三路齐出,铁蹄踏地如雷。贵霜前阵刚缩,后阵就乱;步卒未稳,突骑已撞入腹心。
牦牛群冲在最前,蹄声震得沙土跳,人随牛势往前压,一挤就是一道血口子。
部尔莫站在高坡上,眼见旗号歪斜、甲士倒伏,牙关一咬,跺脚转身。
特尔南和多摩纳凑上来,声音发紧:“老大,咋办?”
部尔莫没答,只挥手:“走。”
话落即行。两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他们比谁都清楚……不是撤,是逃;不是暂避,是断尾。
身后丢下的不是兵,是活命的指望。可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哪还顾得上别人?
贵霜军脸上全是灰。没人怪部尔莫跑得快,只怪那群牛不讲理……偏偏就撞开了阵,偏偏就踩碎了胆。
想挡?挡不住;想绕?来不及;想撑?撑不过三息。
于是退成了溃,溃成了散,散成了各自奔命。
云凡一直看着,直到烟尘远去,才朝传令兵扬了扬下巴。
庞德、徐烈、马岱三人策马奔回,勒停时还喘着粗气,齐齐望向云凡。
“叫你们回来,”云凡说,“不是收兵。”
三人一怔。
他抬手指了指伦德河上游:“水位降了三分,明日卯时前,搭两座浮桥。”
云凡脸上没什么笑意,眉目沉静,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旁人一时拿不准他心里盘算什么。
庞德与云凡相熟些,挠了挠后颈,上前半步:“主公,急召我们回营,可是前线有变?”
他话音未落,云凡已抬手一摆:“追击即止。”
徐烈和马岱几乎同时皱眉。方才战势正顺,贵霜军阵脚已乱,再压一阵,溃势难挽。可云凡语气干脆,没留余地。
“都收兵。”云凡目光扫过三人,“整队休整,不许扰民,不许纵马越界。”
他顿了顿,“贵霜人眼下哭不出声,等他们真要哭时,再动手不迟。”
三人没再问,转身去传令。
将士们刚杀得痛快,刀口还热着,忽闻鸣金收兵,难免腹诽。
传令兵只照实复述……“上头没说缘由,只让撤。”
底下便没人再追问。谁都知道,军令如铁,问多了反添麻烦。
不多时,兵马归营,甲胄未解,三人又进了云凡帐中。
没开口,眼神先动了:疑惑、犹疑、试探,全堆在脸上。
云凡早看出他们想问什么。他忽而笑出声:“你们啊,只看见眼前这三里地。”
徐烈被点名,下意识偏了偏头,又硬挺着迎回去:“将军,有话直说,别这么盯着我……我脸上又没长字。”
“徐烈,”云凡往前踱了两步,声音放得平缓,“若真把贵霜人逼进沙海北口,你猜最先遭殃的是谁?”
徐烈一怔。
云凡掀开案上地图,指尖落在一处赭色丘陵带:“看这儿。”
庞德凑近,马岱俯身,徐烈盯着那片标注模糊的绿洲边缘,喉结动了动。
……那是花剌子模牧人冬夏轮居的老营地,毡帐连片,羊群成群,妇孺老幼皆在其中。
贵霜残部若真退向此处,必经那条干河谷。
一旦混战撕开缺口,溃兵裹挟流民奔逃,火起、马踏、箭误……后果不必明说。
徐烈垂下眼,手指无意识攥紧腰间刀柄。
云凡没催,只等他抬头。
徐烈再抬脸时,额角沁了一层薄汗,嗓音低了些:“明白了。”
云凡点点头,转身取过炭笔,在地图西侧空白处画了个圈:“既然撤了,就该想想,他们往哪儿喘气。”
庞德立刻道:“西边山坳窄,易守难进,他们不敢去。”
马岱接口:“南面有断崖,驮辎重的骆驼队过不去。”
徐烈却指着西北方向:“那边水草少,但有旧驿道,能通碎叶。”
三人各执一词,谁也没让步。
云凡听完,搁下炭笔,轻轻摇头。
不是答案不对,是每一条路,贵霜人都可能走,也可能不走……仗打到这份上,比的早不是谁力气大,而是谁更沉得住气,谁更肯等对方先露破绽。
徐烈忽然想起云凡,目光一转,落在他身上。
“云凡将军问这话,想必心里已有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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