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不必留余地!
云凡没答,只抬手一指远处山岗:“那山头,估摸多高?”
“四十余丈。”张苞脱口而出。
“上面有几棵树?”
“七八棵。”
“树梢上,几片叶子?”
众人一静。
风过林梢,绿影晃动,哪数得清?
云凡笑了笑,把短筒递过去:“你试试。”
张苞迟疑接过,依言凑近一只眼,另一手缓缓旋动筒身。
视野骤然拉近……枝干虬结,叶脉清晰,连蜷曲的嫩芽都看得分明。
他猛地抬头,喉头一紧:“这……”
云凡接过,又递给关平。
一圈传完,六双眼睛全钉在他脸上。
没人说话。
可那眼神,比问话还急。
“诸位若无异议,便用此物……可直接锁定对方位置。”
“能看见是不假,主公,这物件确实神异,可光看人,听不见声,谈判进展如何,仍是一头雾水。”
关平开口,语气平直。
云凡摇头。
“他们那边藏了进度,我本就没打算盯他们。”
“那主公所察,是何处?”
众人目光齐聚,眉间微蹙。
云凡顿了顿:“我怕的,是有人趁谈判动手。若贵霜真不顾脸面,我们讲规矩,反成累赘。”
他神色未变,话却沉了三分。
众人彼此相视,颔首。
这话不必多想……贵霜若翻脸,埋伏突袭,张苞首当其冲。
关平抬眼看向那根连夜立起的木柱,柱顶斜支着铜镜与曲管,纹路粗粝,却稳如磐石。
“你打算靠它盯住他们?”
“正是。你们紧盯张苞。他若有异动,即刻出兵接应。我守此处,只看四野有无伏兵。”
众人沉默片刻,相继点头。
不是信口之言。若贵霜真设伏,张苞孤身入台,确无退路。
张苞站在一旁,脊背绷直,下颌微收,未发一语,却已将号令听进骨子里。
他向来不怵硬仗,也从不拿命赌轻狂。
一切就绪,云凡朝他一点头:“去吧。要什么,你自己清楚。”
“明白。”
张苞应得干脆,转身便走。
他踏进贵霜营帐时,多摩纳已立在谈判台前,拱手而笑:
“哎呀,这不是大楚张大将军?贵客临门,蓬荜生辉!”
台子简陋……一张长案,两把胡凳,四角垂着灰布帘子,风过便晃。
没人计较这些。
多摩纳余光一扫,两名副官正望向自己,眼神压得低,却亮得刺人。
他懂那意思:弓已上弦,刀已出鞘,只等一声令下。
张苞是将,是敌,是前线折过他们不少人马的硬钉子。
杀他,不算越界,算战功。
多摩纳指尖极轻地一摆。
两人会意,低头敛目,退半步。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以眼色按住了那股躁动。
底下人不解……此人不除,留着作甚?
可再抬眼,多摩纳脸上已无波澜,只余三分客气、七分戒备。
他们便不再问,只垂手肃立,静待下一步。
谈判台前,只剩两人相对而坐。
多摩纳端坐不动,张苞亦不落座,只把双手往腰后一叉,目光扫过帘外、案角、对面人眉心,一寸未漏。
多摩纳略一停顿,先开了口:
“张将军此来,代的是大楚?”
多摩纳指节发白,牙关绷得死紧。
这人是真不把他当回事?还是压根没把贵霜放在眼里?
念头刚起,张苞已抬眼扫来……没解释,没铺垫,只一句直戳心口:
“多摩纳,战败了,心里不服?”
话音落地,张苞站得笔直,目光平直,既无讥诮也无安抚,却比冷笑更扎人。
他不需要摆脸色,胜者立在那里,就是一种姿态。
多摩纳喉结一滚,下颌线绷出硬角。他没料到对方开口就揭疮疤,更没料到这疤揭得如此干脆。
怒意从眼底翻上来,沉甸甸压在瞳仁里,直直钉向张苞。
张苞却忽地抬手,朝他掌心向下按了按,像按住一头躁动的马:“你脸上写的什么,我清楚。可清楚归清楚,结果不会变……我提条件,你接。”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不是笑,是刀出鞘前那一瞬的寒光。
云凡早有交代:不必周旋,不必留余地。
多摩纳垂眼,喉结又动了一下,终于扯出一点笑,干涩、牵强,却不得不挂在那里。
他清楚自己此刻的分量……兵折于前,势绌于后,能做的只有听、看、忍。
他盯着张苞袖口磨损的铜扣,心想:此人若真要价,总该有个边界;若边界尚在常理之内,贵霜还能喘口气。
念头未落,张苞已开口,声不高,字字砸地:
“认败,便割地。锡兰草原,以锡兰河为界,东半归我,西半归你们。”
“不可能!”多摩纳猛地摇头,声音裂开一道缝。
惊愕从眉骨漫下来,盖住了所有掩饰。他原以为不过几座边城、数个隘口,顶多再赔些粮秣军械。
可这一刀下去,几乎削掉贵霜北境三分之一的牧地与水源。
他嘴唇微颤,想再说什么,却发觉自己连反驳的力气都悬在半空……那不是讨价还价的尺度,是铁板钉钉的裁决。
张苞闻言,嗤地一笑,霍然起身,蛇矛往地上一顿,震得案上铜盏嗡鸣。
他脸上没怒容,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决断,仿佛开战不是选项,只是下一个动作。
帐中众人呼吸一滞。没人见过这样的谈法……不递文书、不列条款、不等回音,话出口,便已是终局。
多摩纳攥紧腰间刀柄,指节泛青。他打过仗,也谈过和,可从没遇过这种打法:不讲章法,不循旧例,像一匹脱缰的烈马,横冲直撞,偏又踩在你最不敢赌的点上。
他吸了口气,声音放软三分:“张将军,谈判本就是来回的事。我今日所言,权作初议。你带回去,交予云凡主公定夺。若他另有思量,再约时日详谈,如何?”
张苞斜睨一眼,没应,只轻轻撇了下嘴。
多摩纳心头一松……没当场驳回,便是松动。
只要云凡肯露面,只要谈判拖进第二轮,贵霜的伏兵、援军、缓兵之计,才好真正派上用场。
他没看见,就在营寨南侧山脊的枯草掩映处,云凡正举着一架黄铜望远镜,镜筒稳稳对准对面坡地。
风掠过灌木,枝叶晃得不自然……太密、太频、太齐整。
云凡放下望远镜,唇角微掀。
多尔泰凑近,压低声音:“主公,您盯了半晌……可是发现什么?”
云凡不答,只将望远镜倒转,镜筒朝上,递过去:“你自己看。”
多尔泰接过,眯眼细瞧,左右调焦,又摇摇头:“除了草,什么也没有。”
云凡没说话,只抬手指了指山坡中段那片微微起伏的矮丛。
多尔泰再凑近,屏息凝神……这一次,他看清了:草尖在动,不是风刮的,是底下有人俯身挪动时,衣甲蹭着茎秆,一下,又一下。
“那边草丛里有人,仔细瞧,有光闪。”
云凡话音刚落,多尔泰眯起眼又盯了片刻,半晌才抬手拍了下后脑勺。
“对,是有光……主公,这是何意?”
“人藏在那儿,贵霜的兵。”云凡指了指,“反光是甲胄和兵刃的……银的是铁甲,金的呢?你看见没?”
多尔泰点头:“看见了。金光不匀,断续跳着,不像矿石。”
“那就不是矿石。”
多尔泰没再问,只等下文。
“等张苞回来再说。”云凡语气平直,没笑也没皱眉,却让人没法质疑。
多尔泰便不再开口,只把视线重新投向远处。
另一边,多摩纳已转向张苞,语速沉稳:“张将军,我方愿付黄金万两、白银万两,另加牛千头、羊千只、上等战马千匹。只要大楚退兵回境,立约三年互不侵扰。”
他顿了顿,以为这已是十足诚意。
张苞听完,没答,只盯着他看了两息,突然起身,一巴掌扇过去。
“啪!”
多摩纳脸上立刻浮起五道指印。
四周贵霜士卒哗然拔刃,刀锋齐齐指向张苞。
多摩纳腮肉绷紧,牙关咬死,抬手一压,止住手下动作。
他抹了下嘴角,声音压得极低:“张将军,这是何意?”
张苞冷笑:“直娘贼,拿几头牛羊就想打发我们?行啊……我给你一千牛、一千羊,你把这地盘划给我。”
他扫了一眼多摩纳身后营帐,眼神轻飘,却像钉子。
他懂了。云凡根本没指望谈成。派他来,就是点火……把话说绝,把路堵死,逼对方亮底牌。
危险?顾不上。任务得落定。
多摩纳盯着张苞背影,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看来这事,谈不拢了。”他朝张苞道,“烦请转告云凡主公,我所提之议,无法更改。若另有打算,再议不迟。”
张苞没应,只一扬下巴,转身就走。
多摩纳站在原地未动,手指攥紧又松开。
他身后将士个个面沉如铁,有人刀已出鞘半寸,有人目光如钩,死死咬住张苞后颈。
可没人敢动。
多摩纳不动,谁也不敢动。
他只是看着张苞越走越远,身影融进土坡斜影里,才缓缓转过身,朝营帐方向迈了一步。
他心里只存着一个念头:这口气,迟早要讨回来。但不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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