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这里,是他的疆土。
云凡没骂人,也没冷笑,可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根根楔进多摩纳的节奏里,拔不出,也绕不过。
多摩纳静坐片刻,起身整甲。他没再看任何人,翻身上马,直奔贵霜皇都。
一夜未歇,天将明时,马蹄踏进宫门。他没回府,径直寻到姆利特。
事已至此,瞒不了,推不得。姆利特听完,脸色沉得发青。
他攥着案角的手背绷起青筋,胸口起伏几下,终究没当场发作。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只宣布了一件事:多摩纳所部即日起由中枢接管,原职暂免。
消息传开,朝臣陆续入殿。人一齐,姆利特便拍案而起,右手指向多摩纳,字字如锤:“你弃军机于不顾,误国策于谈席,失疆土于未战……这三桩,哪一条不该斩?”
满殿无声。连咳嗽声都咽了回去。
多摩纳没抬头,也没辩。辩什么?城没丢,可守城的底气丢了;兵未溃,可士气早散了;连和谈的桌都没撤,对方已经把条款刻进了竹简。他张了张嘴,只吐出半句:“这是陛下……”
姆利特抬手截断:“退下。”
那手势干脆,不带余地。
多摩纳顿了顿,转身出殿。袍角扫过门槛时,未抖,也未滞。
多摩纳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出声,两名卫兵已上前架住他双臂,拖拽着往刑场方向走。
他身子绷紧,脚跟在青砖地上划出两道浅痕,手臂徒劳地挣了两下,手腕很快被铁箍般的指节扣死。
那点力气,连让卫兵顿一顿都做不到。
姆利特站在阶上,目光平直,没抬高,也没垂低,只看着多摩纳被拖离殿门。
“绞刑,即刻行刑。游街、示众,一步不省。”
话音落定,多摩纳牙关咬死,下颌骨凸起,脸上浮起一层灰白。
他不再喊,也不再扭头看谁,只是把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盯着自己鞋尖沾上的那点灰。
人押走了。
殿下诸臣静得像被抽了气。有人喉结上下一动,却没发出声;有人手指悄悄蜷进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没人想第一个开口……前头两个名字还烫着耳根:部尔莫,多摩纳。说错一句,就是第三根绞索。
姆利特视线扫过众人,停在朗克脸上。
“朗克,你说。”
朗克肩背一沉,不是因疲惫,是因这声“你说”压得太实。他是贵霜的谋主,此刻谋主就得开口。
他略顿半息,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地:“陛下,眼下须借外力。”
话出口,他眼底微滞了一瞬。没托辞,没绕弯,只把“借”字咬实了。
姆利特没应声,只盯着他,眉心聚起一道浅纹。满殿人屏住呼吸,连衣料摩擦声都听不见。
半晌,姆利特抬手,朝外挥了挥。
散朝。
群臣躬身退下,脊背松了半寸,脚步比来时快了半分。
能活过今日,已是喘息之机。对策?留到夜里再熬吧。
此时,都城闹市口已围满人。
老将军多摩纳,银甲褪了漆,披枷戴锁,由四名骑卒押着穿街而过。
百姓踮脚张望,有人认出他腰间那枚断了半截的虎符……十年前打大月氏时颁的。
多摩纳没抬头。绳套套上脖颈时,他眼皮都没颤。
绞索坠落,木架“吱呀”一响,人便垂了下去。
远处宫墙高处,姆利特立着未动。
多摩纳曾替他稳住西陲十年,可战报传回那天,三万残兵跪在城门外,泥水混着血,把朱雀门染成了褐红色。
该有人担这个罪。
他转身回殿,传令召百官御书房议事。
这一次,没人敢迟一步。
人齐后,姆利特开口只一句:“军权,归谁?”
满堂默然。
部尔莫的棺材还在东郊停着;多摩纳的尸首刚抬出南市口。将军印,如今像块烧红的铁,谁碰,谁烫手。
几道目光悄然移向末位……特尔南。
花刺子模一役,三将并出:部尔莫为帅,多摩纳副之,特尔南领左翼。
前两人没了,左翼却带着八千人完整退回了玉门关。
特尔南往前半步,抱拳,声调平直:“若无人异议,此职,我接。”
姆利特盯他三息,忽而短笑一声:“好。就等你这句话。”
姆利特话音落地,特尔南喉头一紧,心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
可箭在弦上,由不得他退半步。他目光扫向多摩纳,牙关一咬,伸手接过了那方帅印。
印沉手重,掌心发烫。
他低头盯着它,没出声,只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眼下只能求援……萨珊帝国,最妥当。”姆利特指尖在地图上一划,圈住一处。
众人齐齐俯身看去。圈里标着“萨珊”,挨着贵霜西境,远在中亚腹地,离大楚尚隔千山万水。
朗克迟疑片刻,抬眼道:“陛下,萨珊与我朝早年有过摩擦,此番开口,怕难成事。”
这话不假。两国边界时有摩擦,边军偶有交锋,互不买账已是常态。
姆利特却忽然抬眼,直直望向朗克。
朗克脊背一僵,心头猛地一沉……这眼神不对劲。
他没等对方开口,先问了出来:“陛下看我,可是……要我去?”
“你走一趟。”姆利特语调平直,没起伏,也没余地,“他们认你。”
朗克手指在袖中蜷了蜷,肚里翻腾着一句粗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早该想到。姆利特从不问人愿不愿,只问人能不能。
殿内静了一瞬。有人垂眼,有人侧头,没人接话。
能说什么?圣意已决,推不得,也拦不住。
朗克深吸一口气,拱手:“臣领命。即刻整装,三日内启程。”
说完,他转身便走,靴底踏过青砖,声声利落。
姆利特目送他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才缓缓颔首。
“暂且按兵不动。等消息,再定进止。”
话一出口,满朝文武肩头一松。
绷了多日的弦,终于卸了力。
没人再提“分派差事”四个字。人选定了,路铺好了,余下的,只管歇着便是。
可云凡没歇。
他坐在帐中,案上摊着一张新绘的贵霜边防图。城池、隘口、粮道,墨线密而不乱。
他虽未亲至贵霜腹地,但战报一日三递,局势如何,他心里早有了八九分谱……必是将帅争权、边军失序、府库空虚。
正是时候。
庞德、马岱、关平、张苞、徐烈、多尔泰六人列于帐下,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
云凡没绕弯,抬手一指地图上那座孤悬前线的坚城:“云青城。”
“守军五万,墙高三丈,箭楼密布,强攻不易。”庞德答得干脆。
云凡点头,却忽而一笑:“那就别强攻。”
众人一怔。
“不分兵,不佯动,全军压境,明日拔营。”
他语气寻常,像在说“今晚加餐”。
关平脱口而出:“可云青城卡在咽喉,绕不开啊。”
云凡没答,只抬手,在自己左眼下方轻轻一刮……那是他们之间早有的暗号。
帐内六人神色齐变。
马岱嘴角一扯,低声道:“又来?”
徐烈直接笑出声:“得,咱们等着看就是。”
没人再问。
云凡起身,袍角一掀,大步出帐。
帐外号角未起,风已先动。
“大军开拔。”
四字落下,六员将领齐声应诺,声震辕门。
大军即刻开拔,前锋直扑云青城。
最终战局如何,全系于云凡一人决断。
三日后,四十万余众兵临云青城下。
云凡未下令攻城,也未启动既定方略,只立于案前,反复端详手中那幅地图。
贵霜军异常安静。
营垒松懈,斥候稀疏,阵势不整,战意全无……既不主动出城接战,也不遣人探查虚实。
这反常之态,稍有经验者皆能察觉。
云凡眉峰微蹙。
他盯的,是整张世界舆图。
几位将军陆续入帐,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没人说话,但人人眼中都写着同一问:他在看什么?
地图上并无墨迹批注,也无朱砂圈点。
可云凡的目光,在贵霜边境几国之间来回游移,最终停在一处……萨珊帝国。
正是姆利特先前推演所指之地。
若真有外援能援救贵霜,唯此一国。
萨珊虽不与大楚接壤,却可借帕米尔西麓山道,绕过葱岭余脉,直插花剌子模腹地。
这路子,云凡此前并未细想。
他抬眼望向徐烈:“你们花剌子模,眼下在云青城附近驻有多少兵?”
徐烈一怔,脱口答:“十万。”话出口才觉突兀,又补一句,“确是如此。”
云凡颔首:“你即刻率这十万人返归本土。”
语气平实,却无半分商量余地。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
没人明白缘由。
无人看出破绽,更无人料到危机将至。
云凡却已开口:“贵霜军无战心,连哨骑都懒得放出。这不像拒守,倒像腾出手来等援兵。周边小邦无力驰援,能调兵、敢动手、又有路径威胁我侧翼的,只有萨珊。他们打不了大楚,但花剌子模,正好在刀口上。”
满帐寂静。
有人喉头滚动,有人手指无意识叩着刀鞘。
不是不信,而是太信了……信得脊背发凉。
仅凭几处空荡荡的斥候岗哨,便把敌军未动之念、未发之兵、未行之路,一层层剥开,如揭幕布。
荒谬?可细想之下,竟无一处站不住脚。
众人齐齐转向徐烈。
这里,是他的疆土。
(https://www.uuubqg.cc/33142_33142054/3313024.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