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放敌逃命?
他策马稍前,环视一圈,抬手一挥:“上山!越过此岭,便是费尔干纳。拿下它,贵霜的脊梁,就得弯一弯。”
底下轰然应诺,声浪撞上山壁又弹回来,震得枯叶簌簌而落。
一张张脸上,全是跃跃之色。
不是为功名,是为血债。
边军老卒里,有亲见袍泽被贵霜弓弩钉在沙丘上的;花剌子模部曲中,有族弟尸骨至今未寻回的。这些年小摩擦不断,大冲突未起,可刀尖上舔过的人都知道……忍字头上一把刀,刀刃早磨得发亮。
如今兵临山下,哪还按捺得住?
这边动静一起,费尔干纳城里的特尔南立刻坐不住了。
他就在盆地东缘筑城,干脆沿用旧名,称费尔干纳。仓促之间,哪顾得上风雅?名字且搁一边,要紧的是墙……可十余日过去,夯土墙基才刚合拢一圈,连女墙都未垒起。
十万奴隶日夜抡镐挥铁铲,进度仍慢得硌牙。
贵霜寻常百姓一个没动,全靠奴役驱赶。谁心里都门儿清:这城,建得再快也是白搭……不过是拿人命垫出来的空壳子罢了。
起初几天尚能撑住,可没过几日,那些奴隶便显出疲态……不是不愿干,而是实在扛不住了。
他们本就是常年挨饿受冻的奴籍,身子骨早被熬得单薄,再遇上这般日夜不休的重活,自然一个接一个地软了腿、弯了腰。
特尔南心里清楚,云凡那支兵马正翻山越岭,往费尔干纳盆地而来。他眉头拧紧,目光扫过身边一众副官,开口便道:
“两件事:一,催奴隶加把劲;二,谁偷懒,当场重罚。”
话音未落,边上一个老奴扑通跪倒,脊背佝偻,身后竹筐里压着十几块青石,肩头早已磨破渗血。他嘴唇发白,手抖得连筐绳都攥不稳。
旁人认得他,叫阿勒泰,在这群奴里年纪最长,平日替人说句话、匀半碗糊糊,都肯搭把手。他一倒,立刻围上七八个,有人扶他肩膀,有人掰他手指,有人急急喊:“给他口热水!”
活儿停了。
特尔南脸沉下来,几步上前,刀鞘往地上一顿:“谁让你们停?”
人群里有人壮着胆子回:“大人,他快不行了……喂点吃的,兴许还能喘口气。”
又一人跟着附和:“他昨儿还帮我们抬过石料……”
话没说完,特尔南右手一扬,砍刀劈下,刀背狠狠砸在阿勒泰后背……皮开肉绽,血线顺着脊沟往下淌。老人闷哼一声,双膝砸进土里,喉头咯咯作响,进气短、出气长。
特尔南没等他咽气,刀锋一转,斜劈而下。
头颅滚落时,脖颈断口喷出的血溅到前排几个奴隶脚面上。
“还有谁不想干?”他声音不高,却像铁片刮过石板,“照这个办。”
没人应声。有人低头盯着自己脚尖,有人悄悄挪开视线,有人默默抓起锤子,重新敲打夯土桩。没人去碰阿勒泰的尸身,也没人再提一口水、半块饼。
特尔南嘴角微动,算作点头。他转身朝副官们问:“人到哪儿了?”
“还在山道上。”一人立即答,“走得很慢,三步一停,像是怕中伏。”
“堵出口。”特尔南只说了四个字,眼神没一丝松动。城还没立稳,云凡若真杀进来,他们连箭垛都没砌齐……这仗,不能现在打。
副官们齐齐应是。稍顷,一人试探道:“将军,要不要拨五万人过去扰一扰?不硬拼,专捡他们行军慢处咬一口?”
特尔南略一思忖,颔首:“人别折损太多。拖住他们,越慢越好……给我们腾出十天。”
“明白。”
“去吧。”
五万兵甲当即整队开拔。
云凡一行此时刚翻过最后一道山脊,靴底沾满湿泥,肩头落着山间晨雾,对山下这摊血、这阵风、这盘棋,浑然不觉。
出了山口,眼前豁然铺开一片广袤盆地。云凡侧过脸,朝身旁的庞德扬了扬下巴:“进山前我就说过,山里没伏兵……你那时还半信半疑。”
这话确是山道上就讲过的。庞德当时没应声,只把眉头拧着,心里直犯嘀咕:主公凭啥断得这么准?可眼下四野空旷,连炊烟都寻不见一缕,更别说人影。他抬眼扫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黄土,终于吁出一口气。
云凡见他神色松动,嘴角微翘,声音不高不低:“他们压根没打算在山里动手。咱们三十七万人扎堆走,真要设伏,至少得调两万以上埋进去……那几道山梁,藏不下这么多人。”
庞德一怔,随即点头,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主公思虑周全,我们光顾着盯前头,倒把地形算漏了。”
左右将领也纷纷附和,有人抱拳,有人竖起拇指,脸上全是服气。
云凡摆摆手,眉梢一挑:“少捧我。进了费尔干纳盆地,头一道坎就是石林。那儿可不像山里干净利落……真有埋伏,八成就在那儿。”
话音刚落,庞德等人齐齐绷紧下颌,眼神一沉。
队伍缓缓下坡,黄沙卷着风扑面而来。云凡眯起眼,盯着前方灰蒙蒙的石柱群,手指无意识捻了捻袖口……这地方太敞,太静,静得反常。
风沙一起,视线被割得七零八落,石缝里藏十个人,连喘气声都听不见。
他忽然抬手,右臂横出,像一道铁闸。身后脚步声戛然而止。
各营将军立刻压住麾下士卒,谁也没吭声。不是怕吵,是怕一开口,就暴露了位置。
庞德策马上前半步,低声问:“主公,可是有异?”
云凡没回头,目光仍钉在石林边缘:“派小队探路。十人一拨,散开走,别聚堆。石缝、背阴处、沙坑底下……全得翻一遍。”
语气平实,却像刀刃刮过石面。
庞德一点头,转身传令。两千侦骑顷刻散开,如灰鹰掠地,无声没入风沙。
日头斜坠,天光一点点发暗。云凡勒住缰绳,对庞德道:“先扎营。让弟兄们原地休整,等哨子回来再说。”
探查石林不是片刻工夫。那些十人小队已散作蛛网,往四面八方铺开。
其中一队刚绕过一座歪斜石柱,便被高处一双眼睛牢牢咬住。
盯梢的是特尔南副官坎贝尔。他伏在沙丘后,五万人马静卧如蛰,连战马都嚼着干草,不嘶不鸣。
“将军,动手么?”亲兵凑近耳语,“扰他一扰,也叫他们睡不安稳。”
坎贝尔盯着那十人背影,牙关咬得腮肉微动:“不动。十个人?还不够塞牙缝。”
话音未落,远处沙尘再起……百人队来了。
十组哨兵汇成一股,顶着风沙,彼此靠得极近,刀鞘碰着刀鞘,甲片擦着甲片,明显是防夜寒、防失散。
坎贝尔盯着那簇移动的人影,喉结滚了滚。
他慢慢抽出腰间短匕,在掌心划了道浅痕:“……百人队,能拖住他们多久?”
风卷着沙粒打在刀背上,铮铮轻响。
若能拦下这百人,拖住他们一阵子,也算值了。
坎贝尔心里盘算着。
手下将士原以为他这次要撤,谁知他抬手一挥,声音沉稳:“全军压上,把这百人吃掉……有谁觉得不行?”
副将们面面相觑,没人应声。
前头那十人放走了,眼下这一百人反倒主动扑上去?虽不解,但军令已下,无人质疑。
两千人齐涌而出。哨兵再精悍,也扛不住这么多人围攻。
不到半个时辰,百人队被击溃:九十余人倒地,只剩两三人还能跑动。
就在士卒举刀欲追时,坎贝尔忽然抬臂一拦。
“别动他们。放走。”
他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让他们回去报信。”
众人一愣,脸上写满错愕。
……眼睁睁放敌逃命?这哪是打仗,简直荒唐!
有人喉结滚动,想问又不敢问。
坎贝尔目光扫过一张张脸,顿了顿,才问:“怎么,我的话,听不清了?”
副将们立刻摇头摆手,连称“不敢”。没人真敢违令,更没人愿在众目睽睽下露怯。
“回原位,待命。”坎贝尔收手转身,“所有人,撤回起始驻地。”
队伍无声折返,数千人悄然缩回原先埋伏的沙丘后。
坎贝尔眯眼望向石林方向,心底冷笑:我倒要看看,你云凡还怎么进得来。
这一回,主动权在我手里……你,才是被牵着鼻子走的那个。
果然,云凡那边,真被绊住了脚。
他整夜未眠,怕的就是哨探出事。刚合眼不到一个时辰,帐外便传来争执声。
庞德本不想惊动他,低声呵斥哨兵:“天亮再说!”可吵嚷声越响,云凡已在帐中坐起,声音清朗:“庞德?外头什么事,这般喧嚷?”
庞德掀帘进来,见云凡已披衣端坐,只得苦笑摇头:“主公醒了……是哨兵急报,说有要事。”
“让他进来。”云凡抬手示意。
哨兵踉跄入帐,满脸尘土,衣甲撕裂,肩背几道血口子尚未包扎,整个人像从沙堆里刨出来的。
云凡眉头一拧,神色顿时凝重:“说,怎么回事?”
“将军……我们在石林探路,遭伏击了。”
哨兵声音发哑,“贵霜的人……埋伏在沙脊后头。我们一百人,活着回来的,就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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