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风月无解
简修倒是会答应,不像这几个小猢狲一般,过于谨小慎微,是非不明。
青枝几乎不用揣度,心下稍作盘算,便知距离酌哥哥染病至今日,已过去多时,实无法再等。
正准备装神弄鬼,假借神女下凡,反正这帮人大多迷信,又觉四公子是天命所归。
看看能不能克制住他们不易撼动的意志品质,从大帐中走出来是一随从,是昔日跟着四公子的。
将手抄进收紧的袖子里,迟疑不定,险些将青枝看得毛了,才吐出一句:
“我好像见过你。”
“对,四公子私帐中,挂着一副画像,上面的姑娘就是你。”
只不过那姑娘没有这般好看,也不知是谁画的,在眼角下点了一颗泪痣。
而眼前的女子除了没有那颗美人痣,眉眼具十分想象。
“应该是四夫人罢?”
用膝盖想也能知道,四公子不会把仇家的画像,日夜悬挂在床头。
本也不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性子,有仇一般当场就报了。
“欸?”方才拦她的几名小卒瞠目结舌,皆为冲撞了贵人而悔恨。
埋怨道:“既是四夫人,何不早说?”
这时候再纠正她与仇氏的关系,已然是多此一举。
青枝忙将药塞进几人手中,焦急愤怒又不乏理直气壮:
“我说什么你们都不肯信,怎地我道明身份,说是他娘子,你们就能放我进去了?”
“我从洛阳闻得夫君病重的消息,晨兴夜寐,赶至边关,却遇见你们这几个混账羔子。”
“相府距此遥远,我先过去看四郎,还未来得及去洮阳拜见丞相。若是我男人真出了什么事,我叫相父让你们几个陪葬。”
几个人都是吃硬不吃软的家伙,见姑娘气势十足,连丞相都搬了出来,十分具有当家主母的派头。
便是见人下菜碟,也觉她不该是费尽心思过来行骗。
伤了四公子,又对她有什么好处。
只盼着四公子意识能清醒一些,认得这位夫人。
不然,只要他一声令下,哪怕躺在床上动不了,仅可蠕动嘴唇,他们也能冲过去,将这毒妇剁成肉泥。
两拨人,一个拿着药去煎,另一个则留守帐外,正准备放她进去,便听见里面一声响。
青枝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温婉得体了,掀开帘子,第一个冲进去,便见齐酌风倒在了地上。
“酌哥哥……”
他的样子十分不好,她熟悉的那个威风凛凛的小将军,不是束发、身着铠甲骑在马上,就是着常服、佩剑在府上行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身着寝衣,头发披散下来。
她见过他散开头发的时候不多,即便是在床底温存,也是大多束发。
只有那夜醉酒,又缠着她闹腾了许久,才任由两人的发丝散开、凌乱缠绕。
扶着他躺倒在了胡床上,便俯身在他床边,询问道:
“是要做什么?”
“是要喝水么。”
齐酌风呼吸顿重,多日不曾挑开眼皮,在看见她时,舍不得闭眼,便不顾体力透支,熬得油尽灯枯。
伸手够向有她的方向,青枝早已经十分默契的牵过他的手,同他十指紧扣,贴在自己脸颊。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仿佛经年的情感如同井喷,跃然而出。
他不是因为患病口干舌燥,而去寻床边的水壶。而是在帐内听见她的声音,奔赴有她的方向。
却没有那样健康的体魄,能支撑着他走完这短短的几步路。
所以他从床上摔了下去,以这样一个狼狈的方式。
那样芝兰玉树、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即便不修边幅,也从不肯在她面前露出半分颓丧、无能为力的模样。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天真又狡黠:
“我有答案了。”
“上次我问你,如果我病得快要死了,你会不会来看我。”
“你没有回答。”
“现在……我有了答案。”
“我再没有遗憾,这一生的风月有所解。”
“枝枝,我好困,很累。”
“我想……我想眯一会儿。”
青枝一巴掌抽在他的下巴上,只他对于疼痛,已经毫无知觉。
“酌哥哥,不要睡。”
“坚持一下,草药马上就熬好了。”
他真的坚持了很久,吊着这口气,大概是想见她最后一面。
天公作美。
临别前,那个多子多福的父亲,许是在帐中运筹帷幄,许是怕染了病气给自己,一直不曾现身。
原来,他们才是只有彼此。
“枝枝,我这两日,常看见娘亲。”
“她在我还未记事时,就过世了,我甚至不知她的模样。”
“可这两日却频繁梦见她。”
他缓缓闭上眼睛,又开始新的梦呓:
“有时候,梦里娘亲的模样,跟枝枝像了个十成十。”
“到底是庄公梦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我……”
从前凭着这口气熬着,只因太过想念。
如今没有遗憾,这口气便松了下去。
青枝见他回光返照般,彻底闭上了双眸,触碰他脸颊的手臂无声垂下。
知晓再捶打他也是无济于事,这个男人惯会使苦肉计骗人,多希望这次也是一样。
却也清晰的明白现实,因为有他这样强大的体魄和坚韧的意志力,撑了这许久也是奇迹。
换作常人,大抵早在数日前,便一命呜呼了。
“酌哥哥——”
青枝焦急的望向帐外,有炊烟袅袅,随从用蒲扇拼命扇着灶台,也不能将刚熬上的草药,立即从紫砂锅中捞出来。
青枝俯身唤他的名字,连唤数声,都得不到一点回应。
眼见他呼吸渐渐微弱,一个鲜活的生命就此凋零,终于俯身在他耳边。
“齐酌风,你若死了,我便忘了你,就像你从未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我会跟柴郎一块生好多好多个孩子,教他们骑马、射箭、打猎、学柴家棍。”
她的威胁起了作用,这个蛇蝎妇人,趁人之危还要来往他心窝上捅刀子。
明知道他就快要死了,还要故意刺激他,是想让他死不瞑目么。
若他像从前一般面冠如玉、来去自如,而不是躺在这里,不良于行。她在他面前,敢如此放肆吗。
不知她前来何事,是怕他不死,特意过来气他么?
齐酌风在心底只觉有些好笑,意识跌入浑沌的深海中,又听她微弱的声音,在耳边反复:
“酌哥哥。”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吗?”
“若你好起来,我便随你一起回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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