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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 权相乱点鸳鸯谱


柴昭辅听闻夫人的名字,本能一滞。

正欲相护,只丞相却仿佛没听见一般,注意力都在战船图上。

甚至拉过他的手臂,指着图中一处刀墙问道:

“若天降大雨,海上升起海啸,这刀墙被吹得调转方向,岂不是会伤到自己人?”

柴昭辅听见窗外雨势湍急,想到她那个小身板,跪在水洼凹陷处,只觉每一道惊雷,都锤在自己胸口。

但丞相问话,不能不答。

在公事面前,没资格为儿女情长分神。

“兵者,有可见之兵,有不可见之兵。丞相岂不闻,为将者,要顺应天命而行。若逆天而行,敌人没有撒豆成兵,光是地动、海啸、飓风……便没有一个,是我们能够阻挡的。”

“所以,海上作战也是如此。我往往会夜观天象,了解海上何时何风向,是否有滔天巨浪,才可出击,不能贸然发兵。”

齐晖笑眯眯的捋了捋胡须,欣慰地点了点头:

“嗯,不错。

“那柴将军,这数次出征,就没有失手的时候?”

“当然有。”他也不是神,哪儿能百战百胜。

“我刚被主公委以重任时,新官上任三把火,曾不要命的去打巴蜀。”

“却不想未算好那日风向,射出去的箭,都落在了水里,损失惨重。”

柴昭辅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这会让他思念家乡。

那时候他兵败如山倒,白友恭没有责备他,相反,在全军面前为他站台,给他打气鼓励。

如今沧海桑田,他怎么也没想到,昔日明主遇忠臣,会落得天各一方的结果。

还在被丞相拉着询问水军的事,四公子不知什么时候离席了。

兴许是人有三急罢,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齐酌风在柴房那取了伞,去到外面看见青枝还跪在那里。

雨水将她身上的衣袍和鬓发尽数打湿,他俯身蹲下来,用油纸伞将她撑了个结结实实。

“你又何必。”

“大家都是自扫门前雪,为了萧氏,做到这个程度,值得吗?”

他不理解她,一直都不理解,她是知道的。只因她没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酌哥哥。”她惯会跟他撇清关系,难得用这般讨好的口吻,便是为着萧柠的事。

“若今日,连我的挚友有难,我都不站出来搭救。”

“来日我身陷囹圄,直接去死,还是指望谁替我说上一句话呢?”

还是她不付出就有回报?她一向有自知之明,且没那么厚脸皮。

“酌哥哥,你能不能帮帮我,向丞相求求情。”

“不要让柠儿嫁到二公子府上,他那样的性子,是决不能容一个不贞的妻子。”

“我不想每天都看见柠儿遍体鳞伤,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却无法搭救。”

齐酌风膝盖一高一低的蹲在她旁边,叹了口气,将她被雨水沾湿的鬓发拨到一边,才从袖口处摸出帕子给她擦脸。

“嫁给我二哥,也未必是一件苦事。”

齐酌风原本打算象征性的夸一夸萧氏,比如说她擅持家,一定能将日子经营好。只觉得太肉麻,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实在没那夸别的女人的雅兴,便咽了回去。

或者为了安慰她,违心的替二哥承诺,说二哥会待萧氏好,也实在是无稽之谈。

他可以不帮忙,但不能那么无耻。

到底只说:“嫁给哪个男人,都得应付刁蛮的婆母、难缠的姑子、争宠的妾氏,生活不是十全十美,处境也不会因为嫁人后变好。”

青枝在心底觉得自己可笑,竟还会信任他,向他寻求帮助。

女人总以为男人不懂,其实他们什么都懂,只是懒得管,便装作不懂。

得利者自然不愿去维护受害者的权益。

“这些本该经历的,谁都逃不掉。只我宁愿她跟的是你。”

“除了领兵打仗,你对女人没兴趣。既无夫君的蔑视,她便不需要格外承受轻贱。”

齐酌风握伞柄的手微微一愣,这个女人到底把他当什么?

收容站?妓女?

可以随意往他身上塞女人,而毫不在意。

看看柴昭辅拒绝时坚定的言辞,到底不是自己男人,便不在乎。

“未必。”

齐酌风在秋雨中,冷着脸,道:

“若是跟了我,做妾更难捱,仇氏的脾气你又不是没领教过。”

至于萧柠是如何丢了清白,使再嫁艰难,齐酌风便不在意了。

因为在他眼中,只要萧柠没有像其他女眷一样,被逼着嫁给底层士卒。

还能做大将军的正妻,不是马夫的正妻,不是将军的妾氏,而是将军的正妻。

还有什么不满足?

齐酌风不能在此停留太久,想劝她回去,可忘了她是如此执拗的性子。

相府出来小厮,许是丞相议完了事,便叫人过来通传:

“董氏,丞相命你到厢房等候。”

青枝终于肯挪了挪跪的发麻的双腿,没有去接齐酌风的那柄伞,落寞的往厢房走去。

这漫长的一路,她想了许久,也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便是只要丞相一日不死,酌哥哥即便再嚣张跋扈,也无法帮到她,更没法拯救柠儿。

原来她以为的神明,一直都是肉体凡胎,只是她自己看不清罢了。

青枝不知在厢房等了多久,没有看见丞相从书房出来的身影,只见一张久违的熟悉面孔。

“拜见姜夫人。”

姜娥在自己家没什么好客气的,兀自寻了太师椅坐下,也和善的招呼着她:

“你也过来烤火,穿着这身湿衣服,回去高热,柴将军担心你,还如何为丞相操练水军?”

青枝抿了抿唇,恳请的话说了太多,连客套的谢恩也省了,只说:

“夫人,柠儿已予我夫君为妾,丞相怎可夺人所爱?”

阔别多年,姜娥始料未及这孩子还是这般可爱。

噗嗤一声乐了出来:“所爱?你确定?”

青枝死死咬住下唇,实在说不出‘二公子再喜欢也不能夺人妻的话来’。

因为二公子不喜欢,而萧柠也不是人妻。

又听姜娥柔声道:“萧柠给谁做妻妾的事,只要我齐家不认,这事就没发生。”

青枝握紧了拳头,又争了争:

“非得是萧柠么?”

“谬也。”姜娥挥了挥衣袖,示意贴身丫鬟,将小厨房做得姜汤呈上来,给董氏祛祛寒。

才居高临下道:“因为萧柠是现成的人选,而不管是你、还是你夫君、萧柠,都不配丞相舍弃这枚棋子,再花心思去寻找。”

“说白了,就是你与她都不值当。丞相精力有限,没空听你申冤。”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而你没有。还需要我将话说得更清楚明白些么?”

青枝不必了,她已经痛彻心扉、大彻大悟。

齐酌风不可靠,而齐晖才是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心。

在自己身处蝼蚁时,就不要妄想谁在意自己的祈求和意愿。

要想达成心愿,护着在意的人,不能指望旁人怜悯,需得将至高无上的权力,拢在手中。

否则在自己弱小时,就要懂得噤若寒蝉,否则只会惹人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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