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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 他先撑不下去了


柴昭辅已经察觉到、青枝神色有点不对劲儿了,只不过不像小愚一样,离得那么近,便未发现她浑身湿透。

教完这波孩子,正准备回卧房去看看夫人,却被久违的稀客绊住了脚。

但见一面熟的男人,站在门口久久徘徊。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瞧了半晌,才鼓起勇气,推了门进来。

看见柴昭辅的那一刻,便跪在了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大都督!”

这一声,唤起了他许多陈年记忆。

柴昭辅慢慢回想起来,这是他从前带过的江南兵马。

试着问了一句:“你是……阿大吗?”

“我是啊!我是阿大啊!”阿大跪在地上,爬到大都督脚边,看见他坐了轮椅,跟外界传闻的无异,哭的更加痛彻心扉。

“大都督,你什么时候才能带兄弟们回江南啊,我们做梦都想回家!想那里的青山绿水。”

“你知不知道,自从你到了洛阳,被下了兵权,江南兵马被二公子、三公子、四公子、五公子、六公子、七公子……瓜分之后,受了多少苦啊!”

“平常最累最苦修栈道、挖堡垒的活,都是我们的;挑选武器、分配战马都是他们的。清水煮白菜是我们的,红烧肉是他们的;若有战事,冲在最前面的是我们,在后面捡战果的是他们!”

柴昭辅颤抖着嘴唇,想要将他扶起来,想起从前阿大跟在自己身后,替他传话、跑腿儿十分机敏。

只是可惜了,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迟将军从前带的兵马……也被分去了。”

他试着安慰昔日部下,也得对自己有个交代。

只他不说还好,阿大与从前对比没那么强烈,还能勉强捱日子。

眼下却是再也忍不住了:“大都督,您有所不知啊。”

“迟茂将军在洛阳威风凛凛,又是相府门前的红人,跟我们如何能比?”

“昔年一起来的,战死的战死、累死的累死,伤得伤、病的病,已经损耗大半了!”

“上个月,小卓子在四公子亲兵里,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副将不给医治,就眼睁睁的看着他死!齐家内外,没有把江南兵马当人的。”

柴昭辅若是行动自如,只要没被丞相下了大狱,还可以一呼百应。

只如今双腿不良于行,便是想摔杯为号,竖起大纛,直接反了,也只能是想想。

“若实在忍不住,不必为着我留在洛阳苦捱,可以速速逃回江南。”

“逃?”阿大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哭得肩膀微微颤抖。

“如今大家都麻木的活着,有些人为了自保,向齐家投诚,不惜与从前的同袍划清界限;甚至坑害、祸祸从前一个战壕里的战友。齐家军就看个乐子,见我们互相残杀,就像看耍猴一样、拍手称快。”

“如今别说结伴而行、逃离归家,很多人连吴语都忘了,说一口洛阳官话。生怕被人听出来,自己有口音。”

“更有甚至,为了娶一关东姑娘,哪怕那女子貌丑无盐也好、身体残疾、智力残缺也罢,只要不当外乡人,便是入赘,让女人占了上风,天天看岳父、岳母脸色,也认了。”

柴昭辅似积蓄了整个胸腔的郁气,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齐家如此倒行逆施,毫无帝王风范。天下百姓,皆是他的子民。如此心胸,即便将来侥幸夺取天下,也没有德行能守住江山。”

“不懂得爱护军将,哪儿能长治久安?不若他再排外一点,别只歧视江南的兵马,非他姓齐的族人,一概磋磨至死。永远守着他那一亩三分地,坐井观天。”

阿大已然泣不成声,齐家能走到哪一步,他不知道。

只晓得昔日的江南兵马,眼前就已经万般艰难,快要过不下去了。

“阿大,走,屋里坐,外面冷。”

阿大任由暮雪挂在粗黑的眉毛上,摇了摇头,确认无望,便也不准备继续耽搁了。

“擅离职守,还不知会受何样惩处。”

“小的先回去,大都督……万望保重啊!”

.

阿大走后,柴昭辅一个人在屋外坐了许久。

既护不住他,便不能因为强留他用晚饭,恐耽搁的久了,回去再受磋磨。

小愚出来屋外烧水,看他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原本也没指望。心下便没多大气,已被小姐带的平和从容了。

柴昭辅才想起夫人,望着她的身影问道:

“小愚,你家夫人还好么?”

小愚冷笑一声,跟个还能喘气的活死人,再说一句话都是多余。

直接充耳不闻,抬了腿便往屋里走。

柴昭辅原本想将今日未卖出去的食盒收拾干净,实在担心她的身体。便是连自己的药也忘了喝,推着轮椅,进去看她。

小愚已替小姐清洗干净,又换了身干净的衣物,扶着她躺回了床上。

家里的炭火不多,小愚也顾不上许多,留着不知道又便宜了哪个骚婆子,不如全给自家小姐用。

门口,是轮椅碾过辘辘声。小姐担心他出入不便,叫人拆了门槛,否则他也不会如此自如。

“夫人怎么了?”

“瞎子就不如直接当个哑巴。”小愚说完,给小姐掖了掖被角。

转身走了出去,去到屋外,守着炉上给她煮着姜汤。

柴昭辅将轮椅推到她跟前,看见她脸色苍白,伸手探过去,摸到她额头上滚烫。

“是不想活了么?”

青枝头痛欲裂,昏昏沉沉,却根本睡不着。

意识是清醒的,便蠕动着嘴唇,只觉自己一开口都在冒热气:

“我只是有些想我娘了。”

“是我把你逼死了么?”假使她在外面便衣衫湿透了,那么从进门一直拖到现在,没有第一时间更衣,就是想将自己冻病。柴昭辅不是傻子,不会不知道。

“在哪里淋了雨,是不是掉进了河里?你不说,我不问,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刺,便不会疼,不会让两个人难堪。”

“与你无关。”青枝强撑着一口气,才劝勉道:

“你不怪我,因为我,使你不良于行,余生与轮椅为伴;我又如何能埋怨,你决策失误,拖累了我。”

“人有祸福旦夕,永远不犯错的是神仙。”

柴昭辅只恨自己有眼无珠、后知后觉,竟被她表面上的通透蒙蔽。误以为她跟自己表现出来的一样安之若素,就忘了她也是个需要人呵护的姑娘。

“夫人,是我懦弱,我支撑不下去了。”

青枝用力掀开眼皮,有气无力道:

“你从来没有为我着想过,末了也不必想要对我负责。我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你犯不上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

“董家绝户了,没人会向你讨个公道。我也不怨恨你,就像我从未爱过你。待我死后,直接将骨灰扔进乱葬岗里去,毕竟我不稀罕入不入你柴家的祖坟、是不是与你合葬在一处。”

他的心脏被狠狠揪痛,不是无力保护夫人,担心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是他决定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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