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五章 行动
江容笙这几天几乎没有合眼。石头的烧反反复复,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像两块枯树皮。她守在他床边,换帕子、喂药、扎针,每天从天亮忙到天黑,从天黑又忙到天亮。
石头清醒的时候不多,每次醒过来都要问一句“哥哥回来了吗”,江容笙每次都摇头,他的眼神就暗一分,然后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四天晚上,石头忽然醒了,眼睛亮亮的,不像发烧的样子。他拉着江容笙的袖子,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不少。“姐姐,我想起来了。”
江容笙放下手里的药碗,握着那只小手。“想起什么了?”
“那些人……他们穿白衣服,戴着面具,像庙里的菩萨。他们把哥哥带到地下去了。”石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地下有一个很大的地方,点着好多灯,墙上画着画,画的是人死了又活过来。”
“永生?”
“嗯。他们说我哥哥是天选的’,要被献祭,才能让大家都长生不老。”石头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枕头上,“我哥哥说,那是骗人的。他们就把哥哥绑起来了,还要绑我。我跑出来了,跑了好远好远。”
江容笙的心沉了下去。她握着石头的手,握得很紧。“石头,你还记得那个地方在哪儿吗?”
石头想了想,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槐树。有很多很多槐树。树根底下有洞,能钻进去。”
江容笙的脑子里闪过刘嬷嬷说的那句话。
“城西乱葬岗那边有一片槐树林,槐树底下埋了好多人。”
她拍了拍石头的头。“你先睡。明天再说。”
石头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了许多,没有再翻来覆去地说胡话。江容笙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口。
窗外的月亮已经亏了大半,弯弯地挂在树梢上。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沙沙响,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第五天早上,崔延序回来了。
他进城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天还没亮就从侧门进的城,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衣裳,混在买菜的人群里,像个普通的商贩。他先去了安置区,没有走正门,从后院翻墙进来的。
江容笙正在给石头喂粥,听见窗户响了一声,转过头,看见崔延序站在窗台外面,晨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没有惊讶,也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粥碗放在桌上,擦了擦手。
“查到了什么?”
崔延序翻窗进来,站在她面前,衣裳上还沾着露水。“永生教的头目不在城里。在城外二十里的一个山坳里,搭了草棚,收了不少人。周师爷每个月去一次,送粮食和药材,也送人。”
“王知府呢?”
“他出钱出粮,但不管事。”崔延序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已经不是头目了,只是被裹挟着走不了。”
江容笙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你回来做什么?”
“寒叶受伤了。宣洱说需要人手。”
江容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开了。“他伤得重不重?”
“不重。中了毒,已经解了。”
江容笙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粥碗端起来,继续喂石头。石头迷迷糊糊地张嘴,喝了半碗粥,又睡着了。她把碗放在桌上,走回窗边,压低声音。
“石头说,那些槐树底下能钻进去,地下有一间很大的屋子,点着灯,墙上画着壁画。他哥哥被关在里面,是‘天选的’人。”
崔延序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跟你说这些的时候,旁边有人吗?”
“没有。”
“那就好。”崔延序转过身,看着窗外,“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那片槐树林?”
“等石头好一些。我一个人去。”
“我跟你一起。”
“你是钦差。你去了,动静太大。”
崔延序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晚上去。夜里没人注意。”他顿了顿,“石头这孩子,我让人来接。”
江容笙正要说话,隔壁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然后是魏必馨的声音,带着几分警觉。“谁在外面?”
崔延序退后一步,从窗口翻出去,落在院子里,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魏必馨端着药碗从隔壁探出头来,看见崔延序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崔大人?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魏必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裳干净,精神也还好,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容笙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就等着你回来商量。”
崔延序看了江容笙一眼,没有说话。江容笙站在窗内,隔着那道窗台,与他对视。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窗台上几片干枯的槐树叶吹起来,打了几个转,又落下去。
“今晚子时。”崔延序说。
江容笙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转身走回石头的床边,重新坐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温度正常,呼吸绵长而平稳。她掖了掖被角,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等着天黑。
子时刚过,安置区的后院响了一声轻轻的口哨。
江容笙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衣裳,头发用布包着,腰间别着匕首和火折子。
魏必馨跟在她身后,同样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靴筒里插着短刀。崔延序站在院墙下面,手里提着一盏黑布蒙了三面的小灯笼,只留一道窄缝,光聚在地上,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圆。
“走吧。”
三人没有走正门,从院墙翻出去的。墙根底下已经放好了一架木梯,是崔延序白天让人准备好的。
魏必馨第一个翻过去,崔延序在中间,江容笙断后。落地无声,三条人影沿着巷子的阴影,快速穿过几条街,出了城西门,朝乱葬岗的方向走去。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昏暗。路不好走,到处是坑洼和积水的泥地,偶尔踩到碎石,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崔延序走在前面,灯笼的光在地面上来回扫着,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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