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解毒
杜可吹了一声口哨,待雪楼几位当家从岸边走了进来,与虞何仁、归去执、崔奈客套一番,先引着三人去了。
名花推说有话和花似梦说,没跟随众人走。
杜可见名花没走,也留了下来。
待亭中只剩名花和花似梦,杜可对名花道,“原件要是到了你手中,待雪楼的信誉就全捏在你手里了,怎么让我相信你?”
名花早有计划,“我和北帝谈好之后,你们自己派人把信交给北帝的人。”
杜可点点头,“待雪楼从青竹帮的渠道出货,给名帮主从利润中留三成。”
名花也点了头。
杜可向亭外走去,临下台阶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花似梦道:“九妹,和名帮主、小小早点回楼里来,今晚待雪楼请客。”
花似梦坐到名花旁边,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湖风吹过来,把烧信留下的灰烬从石桌上吹散,几点火星在空气里闪了一下就灭了。名花伸手把石桌上的灰扫了扫,手指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然后把指尖的灰弹掉。
名花正要说什么,忽然丹田震动,一股滚烫从丹田炸开,沿着任脉冲上后脑,激得她后颈汗毛倒竖。她攥住桌沿低下头,涨红了脸。
花似梦搂住名花的腰,轻声问:“怎么了?”
掌心贴上名花腰侧的瞬间,花似梦心头浮现一根震动的玄,一头连着名花,一头从亭子延伸出去,振颤着连向一个缓缓走近的牛二,脸上带着邪恶的微笑。
花似梦伸出手,试着弹了弹空中那根弦,手从弦上穿过,什么也没发生。
她不死心,用内力拨了一下,弦动了。名花和牛二同时颤了一下,一起抬头瞪着她。
花似梦抬头看天,装作没看见,眼里忍不住溢一丝出得意的笑。
名花眨了一下眼。瞳孔深处那东西收回去了。笑容慢慢在脸上绽开,又变成花似梦熟悉的那个软糯的、撒娇的、无害的小女孩。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牛二脑子里又蹦出一句怪话,顺口念了出来。
名花把这句话在心里琢磨了几遍,似有预感,接口道:“我觉得活在梦里很好呀,为什么要非要醒来,面对残酷的人生?”
牛二望着名花,心中万分不舍,最后还是硬起心肠,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知心草的解药,送到名花面前,“我给你吃过一种药,你还记得吗?你现在活在梦里,但梦不是真的,我想看看你真实的模样。”
名花接过那颗药丸,搁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药丸是暗绿色的,表面粗糙,凑近了能闻到金蟾血液那股凛冽的腥味。
她把药丸捏在指间,抬起头,看着牛二。
“你早准备好了。”
“嗯。”
“在洞里的时候,为什么不给我?”
“因为那时,你要抓我,我和你没仇,不愿意杀你,又不能放你,只能用给你吃一种能让你做梦的药。后来的事,都是意外。”
名花点了点头。她把攥着药丸的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覆上去,两只手交叠着,压住掌心里那颗暗绿色的东西。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没有犹豫:“所以你在洞里的时候,想的是控制我。不是救我。”
“都想了。”牛二说,“你倒在我洞口的时候,蜈蚣咬你是意外。但你中了毒,我不能让你死。解了金线蜈蚣的毒,你的命保住了,可你还是青竹帮的青剑,你醒来第一件事,会对我拔剑。”
“我明白你的苦衷。那你现在给我解毒,是不是因为喜欢我?”
“嗯。”
名花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药丸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照了照,月光透不过那层暗绿色的蜡壳,只在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冷光。
她把药丸放回掌心,两只手重新交叠好,抬起头看着牛二。眼睛还是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但里面的水雾已经散了大半。
“你在洞里给我治伤的时候,也是喜欢我?”
“那时候不知道。你昏迷着,脸上都是血,头发乱得跟草窝似的。”牛二顿了顿,“后来你醒了,攥着我的手说‘我做什么都配得上全世界’,从那开始我就动心了。但那时候你在药效里,不算数。”
“所以从头到尾,你都是在我不清醒的时候,偷偷摸摸喜欢我。”
“嗯。”牛二说完,又补了一句,“也不算偷偷摸摸。你攥我手的时候,我攥回去了。”
名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在山洞里攥过他手的手,此刻正压着那颗药丸。她的嘴角动了动,像听完一个不怎么好笑的冷笑话之后,给对方面子。
“那你现在给我解毒,是打算——我清醒了要是还喜欢你,你就接着。我要是不喜欢你了,你就认了?”
“嗯。”
名花把那句“嗯”放在心里反复掂了掂。她忽然发现,牛二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你都不需要再去猜有没有第二层意思。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他在山洞里说“你倒在我洞口是意外”的时候没有撒谎,现在说喜欢她的时候也不必怀疑。
她把药丸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这一次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一味从来没吃过的药。苦味从舌根漫上来,混着金蟾的凛冽和蜈蚣的辛辣,顺着喉咙往下走,一路烧进丹田。
药效发作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丹田里的真气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地炸开,沿着任脉冲上后脑。她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汗从额角淌下来,滑过紧闭的眼睫,滴在衣襟上。花似梦站起来要去扶她,被她抬手止住了。
这一次她清醒得比上次更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她的手松开了膝盖上的衣料,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还是将醒未醒的恍惚,现在彻底醒了。瞳孔是清澈的,浅褐色的虹膜在月光下泛着冷调的琥珀光,倒映着亭子外面的湖水和柳枝。她看着牛二,像隔着一张桌子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名花没有立刻开口。她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石桌上,十指交叠,药的苦味还留在舌根,但她知道自己现在是清醒的。彻底清醒的。
她抬起眼,看着牛二。瞳孔是清澈的,浅褐色的虹膜在月光下泛着冷调的琥珀光。她的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冷,只有一个人在做一道很难的算术题时那种专注的、不肯潦草的认真。
“梦里不知身是客。”名花在心中细品这句话,苦味从舌根漫上来,她分不清是金蟾的余毒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手从牛二掌心里抽出来。动作不大,但抽得很干净,指尖从他指缝里滑出去的时候没有颤,像是在水里抽走一片叶子。
“你在山洞里和我真气交融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软的,但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层极薄的冰,“说你不知道喜不喜欢我。后来在你有点动心。现在你心里想的是谁?”
牛二看着她。“你。”
“你嘴上说的是我。”名花站起来,把青剑从石桌上拿起来,剑柄上的龟甲鲜苔还没擦干净,“你看着我说,你脑子里那句怪话,什么梦里不知身是客,什么林花谢了春红,那是写给我的,还是写给别人的?”
牛二忽然发现,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怪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自从龙江底那场梦之后,他脑子里就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念那句诗词的时候,并不懂其中含义,是它从脑子里跳出来,头一句正好应景,就念了。
说是为她写的,再问就露馅了。说不是自己写,显得自己在骗人。
名花等了他十息。湖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拨。她的酒窝还在,但笑容消失了,像一朵花在黑夜里失去了光。
“你说你想看我真实的模样。”她把青剑挂在腰间,动作不急,每一个扣子都系得很稳,“我真实的模样就是这样,我不跟别人分。”
她从脖子上摸出半枚铜钱,“这是师父给的,我和师兄一人一半。但你那一半从来没给过我。”她把碧玉竹节剑柄和穗子收起来,没有回头,“你给过别人的东西,我不要。”
她转身朝亭子外走,竹青色的衣摆拂过石阶上烧信留下的灰烬,把最后几点火星也带灭了。走到柳树林边缘,她的丹田里那粒灰黑色的种子震了一下,在她经脉里转了半圈,像是在问:真的走?
她的手指在衣襟上收紧又松开。她想回头,但她知道自己不能。一旦回了头,她就不是她了。她的脚步时快时慢,但没有停。
她抬手把那股震颤压回去,然后迈步进了柳树林。柳条在她身后晃了几下,渐渐不动了。
花似梦靠在亭柱上,从头到尾没有插嘴,名花没有说名字,但她知道她排斥的就是她。
“你刚才可以撒谎。”花似梦说。
“她不让我撒谎。”牛二把石桌上的剑柄拿起来,穗子绕在柄上,青丝编的回龙结硌在他掌心里,“她刚才不是问我心里想的是谁。她是问我,她是不是唯一的。肯定不是,你早就在我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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