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林凉趴在窗台上，看着池里游荡的锦鲤发呆。诗集被放置一旁，诗仙的浪漫洒脱也救不了她的焦虑。
七天前，发表了一番至今想起来无地自容的言论后，林凉大受刺激，回来后昏昏度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半的时间在梦里度过。
此刻发着呆，想着自己说的那些话，倒也不是后悔，只是遗憾，你怎么这么不会做人？她想，可你本来就不会做人。
他突然伸手摸她的头，语气冷静又温柔，让她联想起在“中转站”时，她义愤填膺地吐槽贺兰枫不值得被成全，他也劝她不要过度代入，然后伸手摸她的头，说是“情不自禁”。
她又不是贺兰枫，什么都不做，却能坦然地接受天降姻缘。她不傻，他为她做了什么，她都知道，不为此高兴，而为此恐慌。
她不敢乱猜他是不是别有用心……只敢说，她不认为自己值得，所以拒绝，一直提醒自己要有自知之明。
之所以答应当他的所谓“文案策划”，不过是考虑到“抱大腿”保命而已，她一直在等他说明情况，可他绝口不提，她为此提心吊胆。
霍仙儿的任务又提醒了她，作为玩家，用蝴蝶引诱霍仙儿奔向死亡，可霍仙儿是NPC，没有自我意识，一切遵照游戏设定，所以还是一口一个“大侠”。
可他不是。
尽管他说现在没必要恨她，尽管他一再强调不需要她的对不起，她却不能因此释怀。因为她心胸狭隘，如果她是他，她一定会恨，即使不恨，也不会帮她。
她不相信他毫不介怀。
她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
她不相信他，至少现在不信。
所以她必须要出声提醒他，提醒自己。然而情商不够用，把一切弄得很僵、很糟糕。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无能，被迫来到这里后，没有自保能力，只能依靠他们。可他们，凭什么要全心全意地帮她？她又怎么能在短时间内，全心全意地信任他们以及心安理得地麻烦他们？
这种“怀疑自己、怀疑他人”的感觉特别糟糕，使她不愿见人，终日躲在房间里。背包里有小吃，“变”出来就可以填饱肚子，想死也死不了。魔幻的游戏细节时刻提醒她保持清醒。
“怎么着？打算跳下去和它们一起游泳？”喵太的声音永远那么清亮刺耳。
林凉仓皇回神，勉强笑笑，“不了，你下去吧。”
“没兴趣。”
“有事？”
“听说你这些天大受刺激……？”
“……脑抽能理解吗？”
“现在还脑抽吗？”
“……嗯，所以离我远点。”
“你怎么这么呆蠢萌呢？”
“……闭嘴啊。”
“女人啊，水做的，太感性……”喵太故作老成地感慨，“顺其自然就好，何必自寻烦恼？”
“……呵呵，也许吧。”林凉连应付他的心情都没有。
“一开始不是答应得好好的么？为了保命抱大腿，人也愿意，纠结什么？”喵太一针见血地说。
“我良心过不去行吗？”
“你那是傻。”
“无所谓。反正大腿也不好抱，心情不好，一脚就踢开了，不也正常？所以啊，我自己先滚也算聪明了。”林凉自嘲，话锋一转，开始谩骂，“都怪傻X隐元会，有本事送我回去啊，这么无能还敢当世界警／察？垃圾。”
“冷静点。”喵太无奈地劝她，“他不是一直在帮你么？”
“是啊，那又怎样？”她冷淡地反问。
“哟，你这反问有趣。”
“无所谓。”她不以为意地回答，“他帮我肯定是有理由有条件的，我一直在等他说，可他一直不说，就成了莫名其妙地对我好……你说我长得好看，有能力，有人格魅力什么的也就算了，可惜啊，我这些年活成了一个傻X。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对一个傻X好，所以不能接受。我不管他什么想法什么意思，重点在于，我不能接受。要在这一点上说服我，很难，所以就不要相互勉强了。”
“……有点愚蠢。”喵太听了，只能这样评价。
“又没祸害你，能闭嘴吗？”她有点生气。
“你可祸害不了我。”喵太笑笑，“那你对他说这些了吗？”
“我去找死吗？”林凉白了他一眼。
“你现在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所以她才躲着不见人啊。
“上次不是说有机会我跟你说我怎么认识他来着？现在愿意听吗？”
“你说。”
“我当时就是初入江湖的小白嘛，第一次打本的时候，夜哥在团里，我因为犯错被团长骂得狗血淋头，他在旁边看着。”
“然后呢？”
“后来是另一个团、另一个本，我们又在一个团里，我又被骂，他问还打不打？被团长夫人怼了，他把团长和他夫人杀了。”
“缘分啊。”
“……担不起，谢谢。”喵太摆摆手，“随后就是我找他学技术，被他杀了无数次，说这就是技术。”
“嗯，有个性。”
“在我锲而不舍地纠缠下，我们成了熟人，他教了我不少东西，我发现他身上有很多秘密，一直很好奇，但无迹可寻。”
“好奇心害死猫呀，了解一下？”林凉提醒他。
“嗯……没办法，人生需要寻找乐趣。”喵太耸耸肩，“他一定经历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我很感兴趣。”
“是吗？你没经历过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林凉反驳他。
“你在为他说话？”喵太反问她。
“我为事实说话，不为人。”
“行吧。”喵太懒得追问，“我不是说我偶尔会在旧栈台碰见喝酒的他吗？”
“嗯。”林凉点头。
“你不是喜欢在那里挂机吗？”喵太又说。
“……嗯。”林凉略微迟疑。
喵太挑起眉头，“想到了吗？”
林凉看了他一眼，不回答。
喵太说：“我直说了，我之所以会出现在那里多半是因为你让我停在那里下线。第一次就是你退出游戏后，我恢复意识，回头发现他坐在树上。”
“人爱坐在哪里是哪里……”林凉回答。
“嗯，偶遇几次后，我觉得他很有意思，就飞上去，和他一起喝了几壶，拉近关系，效果还不错。”
“可以，很有想法。”林凉不咸不淡地评价。
“我最近发现，我在不经意间做了一件事……是关键。”
“是什么？”
“你很蠢你知道吗？”喵太突然这么说。
“……好，我知道，然后呢？”林凉瞪着他。
“嗯……围绕‘你的蠢’我们愉快地聊起来了……”
林凉接连眨了几下眼睛，“你在不经意间，围绕‘我的蠢’，和他聊起来？”
“对，就是这个意思。我现在才发现这是一个风骚操作。”喵太为此得意。
“你怕是失了智……”林凉回答，“你怎么会聊起我？”
“随便找话题啊，我记得有一次就提了一句‘每天都在被花式摔死’，他回应了一个‘嗯’，我觉得有戏，就把这个话题开展下去……这就算是共同话题了，懂了吧？”
“……我特么真是不经意间就被你坑成傻X了。”
“唉，根本原因不在我身上好吧？你那么聪明，你想不到？”喵太辩解。
林凉皱紧眉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无论你怎么理解，你在他眼中是特别的存在，他对你有兴趣。”喵太十分直接地说。
林凉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基于这种‘兴趣’，目前他在帮你，你可以稍微放心了。”喵□□慰她。
并不，这问题才大。林凉在心里反驳，没说出来，只是思考后又问，“你还查到了什么？”
“水太深，都是一些表面的东西。”喵太回答，“这么说吧，他是非正常的存在，他这样的人形成一定的群体，成了势力，在做神秘的事。”
“……大概可以猜到。”林凉点点头，“所以我说，我不好奇他的秘密，是真的。”
“想和他划清界限？”喵太立刻领会她的意思。
林凉不说话。
“这就是我想劝你的一点，你要看清形势，你是一只被狼看上的兔子。”喵太说。
林凉抽了抽嘴角，不知道该脸红还是脸黑，也许两者都该有。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你是‘天选之人’，不只是逗你，事实的确是因不可抗因素，你被迫来到这里，也就是你被送到他的势力范围内了，好比是一只迷路的兔子闯进早对它很感兴趣的狼的领地。这种情况下，兔子只想逃，和狼划清界限，你觉得可行吗？”
林凉内心豁然开朗，但也因此五味陈杂。
“我们不确定他对你的兴趣究竟是完全的善意或是恶意，还是两者皆有，反正结果是，一时半会儿你不能完全信任他。基于这一点我们再看，这个世界不像你的世界那么简单，你没有自保能力就是你最大的劣势。此外，没有绝对能保护你的势力，而你还在被追杀……这样的体验似乎很不愉快。”末了，喵太还调侃一句。
林凉连谩骂都骂出不来了。
“权衡利弊后，聪明的兔子最好理智地和对它感兴趣，但一时半会儿不会吃掉它的狼做朋友。一开始你的选择就是对的，现在才是错了，所以说你蠢嘛。”
可她真的错了么？她只是考虑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理智罢了。如果狼能引诱兔子心甘情愿地被它吃掉，这才可怕至极。很不幸，她面临的就是这种情况。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目前的紧急状况是，狼还想护着兔子，猎狗却只想杀死兔子。兔子兔子，怎么选？”喵太又指出来。
聪明的兔子当然会选择狼，因为还有斡旋的余地。只是……
“好好想想吧，聪明的兔子。”喵太强行拍拍她的肩，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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