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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芙蓉旧 三


  韩府内有个小院子叫书香院,布景讲究雅致,院里种有许多生机盎然郁郁葱葱的植物,春夏之际,让人看起来有种十分自在的心旷神怡之感,从院名便可得知,此处专供韩府两位小公子读书之用。

  风吹帘动,书香院里一间屋子传来少年人的对话声。

  穿青衫十三岁的韩崇年目光如炬地说道:“先生,您怎与往日教过我们的先生如此不同?”

  韩崇年口中的先生老神在在的“哦”了一声,“有何不同?”这先生不是别人,是在陆柒进了韩府两日后也来到此处的苏思武。

  苏思武和这眉清目秀的小小少年对视,觉得这孩子的长相应该是从他父亲那继承而来,虽然还没见过韩振远,但韩夫人赵咏梅他却见过,韩崇年的长相基本上可以说与韩夫人无缘。

  韩崇年说道:“我打小至今换了五位先生,那五位都是胡子花白开口必‘之乎者也’招呼人的,吃饭时若是不梗着脖子把一口饭都嚼完是绝对不肯吃下一口的,背书背不出来要么罚站打手心,要么罚写十几遍,诸如此类的事情实在数不胜数。怎么到了您这儿,要求这般宽松?”

  哟呵,苏思武微不可见的一挑眉,说道:“你这小鬼,怎地如此难缠。”

  韩崇年小公子不悦地皱起了鼻子,那句“小鬼”听起来让给他有种浅浅的郁闷,被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人叫小鬼,这‘倚老卖老’可真够提前的。不过再年轻也是先生,韩崇年只是自我纠结内心折磨了一会儿,嘴上倒是没提出反对意见。

  苏思武看韩崇年青春四溢的小脸上因不悦而出现的面部扭曲,觉得二者极不搭配,心知这孩子虽然不是个百分百的一本正,但也是个知礼的。事实上,苏思武并不觉得孩子都要规矩得像个批量制作的傀儡假人,事事附和大人标准,那样的孩子,他每次看到了,都深深的为他们应有的年少青葱缅怀一时半刻。

  苏思武接着说:“我说你难缠你也别不服气,咱们有理有据一条一条来。以前的先生要求严格,态度过于严谨,你就觉得先生刻板严厉,不通人情。如今来了个我这样散漫不羁的,只要你们无甚要紧过错,我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又嫌我不太尽心,对你们疏于管教,疑心这先生怕是于师道不专有怠。严了不好,松了也不好,可人又不是事事皆拿捏得准的尺子,所作所为不过凭着自己的一方知见,改日你寻摸到个正正好好的先生来,我好退位让贤。你说你是不是难缠?”

  介于稚童和少年的转换空间的韩崇年按理说,应该有些许反叛意识,往常被拘谨刻板的老夫子教育时,心里多半也是憋了股气的,可是今天却奇了怪了,这个资历尚浅看起来不大靠谱的苏先生竟然能说中自己的内心所想,而且韩崇年还一点都不反感。

  韩崇年正在肚子里打草稿琢磨回话,一个大大的喷嚏声响彻小院,韩崇年微微转身,回头看声音的制造者:“阿峻,你怎么忽然打这么大的喷嚏,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坐在韩崇年身后那张书桌旁的小少年不解的揉揉鼻子:“我这鼻子痒了半晌,别提多难受了,这下可好了。不过我一没觉得冷,二也不对什么东西过敏”,韩峻年眼珠滴溜溜转了转,神秘兮兮的说道:“夫子曰‘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猜没准是哪个私下爱慕我的女孩子谈起我呢。”

  韩崇年‘啊呀’一声,指着比他小一岁的这个弟弟说道:“阿峻你真是不得了了,小小年纪满口胡言乱语,看来我得告诉娘去。”

  韩峻年急忙拉住韩崇年的手说道:“哥,亲哥,你千万别跟娘说,饶了我这一回吧。我这是开玩笑说反话呢,哪个少年不怀/春,可叹我大名鼎鼎韩家二少,居然比不过孙府那个小书呆能笼络佳人。”说罢韩峻年摆出了一副为情所伤的表情。

  韩崇年被弟弟的搞怪逗乐了:“人家孙仲仪能摇头晃脑的吟诗作对,伤春悲秋,你这辈子是甭想赶上他那股老陈醋的劲了。再说了,不就昨天你给邻家阿花折的小蜻蜓被她说了一句丑么,多大点事儿,阿花哪算什么佳人,你这眼光跟我比差远了。”

  韩崇年对弟弟的审美一直持怀疑甚至是批判态度,说着说着,发现自己把话题扯远了,面前长身玉立的苏先生正十分慈祥的看着自己,嗯,他没看错,就是很慈祥,笑容还有点可掬。韩崇年下意识的用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韩峻年看先前还说的开心的哥哥瞬间静默,且苏先生毫不吝惜灿烂笑容,心想虽则他脾气好过古板老夫子千百倍,但学生还是得有学生的样子,遂出来打个圆场:“苏先生当真是我遇到过的最和蔼可亲最平易近人的先生了,学问高,形象好,风度翩翩浊世佳公子。哥哥你说是不是?”

  韩崇年忙不迭地点点头:“那是,那是。”

  苏思武不动声色看这两个小家伙给他戴高帽唱双簧,遥想自己当初上蹿下跳在私塾时和那帮家伙的手段比他们高多了,这两位学习的道路还很漫长啊。

  韩崇年和韩峻年长得机灵又讨喜,以往要是说几句好听的话基本上能把先生哄上天,老夫子平时哪怕再严厉,一听了夸奖吹捧都会流露出喜悦神色,有时还会一张老脸笑成核桃纹。可是今天这招好像不太灵,苏先生像是铁板一块,表情并未因他们的话语而展露波澜。

  韩峻年仿佛前浪被拍死在沙滩上,给兄长使了个眼色,韩崇年摆出一副半真半假端着的狗腿子样,“苏先生为人和善,风趣幽默,善讲义理,引经据典,出神入化,比那些开口闭口名门大儒的老夫子要厉害得多。”

  韩崇年作为一个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勺的富贵少爷,很少心悦诚服的夸人,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实属不易,狗腿子水平还有待大幅提高,当了一半少爷毛病犯了,转折道:“可是,苏先生的讲课方法明显不同于其他先生,课业不按书本来,时不时地还和我们玩蹴鞠,猜谜语,敢问先生,如此可会影响功课?”

  苏思武虽然此次扮演教书先生的角色,但心底里却没把自己当一个力求完美的真先生,教书这种事,不好误人子弟,所以他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按自己的想法来。

  苏思武觉得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先表扬了一下韩崇年:“崇年,你勤奋爱学这点很好,那我问你,你是为了什么读书的呢?”

  韩崇年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由提问方变成了回答方,他直视着苏思武深不可测的眼眸说道:“当然是为了考取功名,光耀门楣,读书人的最终目的,不都是如此吗?”

  苏思武欣慰的笑笑,这孩子还是个实诚的,幸好没染上读书人中有一类最爱欺世盗名的毛病。记得当时在国子监也读了几年半生不熟的书,同窗里有几人动辄把“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挂在嘴边,且一副“舍我其谁,老子天下第一”的嘴脸有事没事都惹人嫌。更可笑的是,那些嚷嚷着要为国效力担忧百姓疾苦的,从国子监出来就直接奔向华丽马车,连路边等着被施舍救济的老乞丐看都不看一眼,更别提担心什么百姓疾苦了。

  苏思武觉得人做事有目的没问题,即使是以自己利益为出发点也不代表品格低下,更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致命伤。读书其实是个苦差事,有人是完全酷爱读书,可大多数,都是有点功利心得失心的,这本就无可厚非。

  苏思武问道:“人活于世,大抵皆似浮萍身不由己,又像蝼蚁困苦无底。有的人一生下来便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可有的人,却只能尝遍艰辛,孤苦无依。读书,考取功名,踏上仕途,这是当今最不挑出身门第比较公正公平的一条路了。”

  苏思武的这段话引,韩崇年和韩峻年不知听了多少遍,自己也是张口就来,本以为苏思武会继续说‘你们应该更加勤奋读书’之类的话,不想苏思武却话锋一转。

  “你们以为,即便取得了功名,将来便可一帆风顺高枕无忧了么?”苏思武俊眉微扬,眉尾好似纤细的柳叶梢。

  韩峻年张大了嘴:“难道不是吗?”他虽顽皮一点,但也不是不知事的,韩家镖局生意沾染江湖瓜葛是免不了的,可长辈依旧是希望后辈选读书一路而非刀头舔血的生涯。

  苏思武不想泼两个热血少年的冷水,可他认为有必要让他们知道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知道无法改变的弊病不是为了沉沦,而是利用其中的漏洞为自己赢得有利条件,知道苦才会更渴望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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