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芙蓉旧 二

　　韩振远注意到这个侍女的衣袖上绣着几朵精细的芙蓉花，问道：“你很喜欢芙蓉？”

　　侍女答道：“听家里人说，我出生那天，院子里的芙蓉花开得正艳，所以就叫这个名字了。”

　　韩振远喝了一口茶，然后说道：“这名字不错，你先下去吧。”

　　侍女十分规矩地退下了，韩振远看着这个弱不胜衣的背影，眼前浮现起了另一个人的形象，一个活泼娇蛮但已十几年不见的背影。他惊诧于自己的这个念头，明明已经尘封在往事堆积如山的灰尘里，怎么近几日老是心神不宁，他吓得连忙打住。

　　侍女在走出门的那一刻，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不过当她看到院子里正在闲聊的一众下人时，又神不知鬼不觉的让那淡淡的笑意倏尔隐去。

　　一个圆脸侍女迎上她说道：“怎么样，见到老爷了吧，是不是和我们说的一样，为人又和气，相貌又英俊。”

　　侍女点头说道：“是，是，海棠姐姐说的一点不差。”

　　叫‘海棠’的侍女甜甜一笑：“咱们老爷可是我见过的男人中最好的了，人长得好，和夫人恩恩爱爱，从不拈花惹草，对下人总是和颜悦色，没有脾气。”

　　一个瓜子脸的侍女说道：“海棠，你这么中意老爷，怎么不去给老爷当个小妾，府里姨娘的位置可还空着呢。”

　　海棠轻轻地推了瓜子脸一把，似嗔还喜地说道：“月橘，你快别拿我开心了，谁不知道咱家老爷只爱夫人一个人，成亲十四年连个小妾都没有，我上去凑什么热闹啊。”说罢海棠捧起自己的小圆脸，咂咂嘴：“可惜我晚生了十几年，说不定那时候我还能有个机会呢。”

　　月橘轻飘飘地白了海棠一眼，不带恶意地说道：“哎哟，这哪儿来的疯丫头，赶紧哪儿凉快上哪儿呆着去，别把我们芙蓉妹妹给教傻了。”

　　叫‘芙蓉’的侍女温柔一笑，并不接话，年轻女孩子间的调笑很是有趣，月橘也不是真的嘲讽海棠，她们自己来回踢皮球就好。这个叫‘芙蓉’的侍女，其实既不叫‘芙蓉’，也不是什么货真价实的侍女，而是陆柒所扮。

　　五日前，陆柒接到一个新的任务，乔装打扮后就走马上任了，当然脸还是那张脸，不过换身衣服，换个名字，摇身一变就来到韩府了。

　　月橘看着笑而不语的陆柒，心里不禁生出两分好感来，这个新来的侍女，话不太多，人也很知趣，既不孤高自傲，也不谄媚讨好，做什么事都规规矩矩，用一个词来概括吧，就是‘不卑不亢’。月橘自认为识人老道，这个芙蓉，可结交，但也绝不是个没心眼的二百五。

　　月橘一张瓜子脸生得俏，配上笑容更加好看了，她说道：“芙蓉，你要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我教你个好法子。老爷今年虽然才三十二，人也英武，可是哪里比得上正年轻的公子，再说老爷是断然不会纳妾的，不如眼光放长远点，府上现如今就有个极好的。大公子今年十三岁，你长得花容月貌，没事儿就往他跟前那么一站，保准被你迷得一愣一愣的。”

　　陆柒刚来这几天知道月橘说话一向比较随意，没想到不但随意，更像个嘴里没把门的，韩大公子今年才十三岁，比她还小两岁呢，陆柒可没这心思勾搭小少年。不过月橘这话说得也没错，大户人家的公子，身边的侍女若是有模样性格好的，便是自己没这个心思，主子也会想着留给自家儿子，但是她们都不知道一个事实，陆柒这是打短工，没打算在侍女这个行当不屈不挠以熬成姨娘为奋斗目标。

　　陆柒说道：“多谢姐姐的好意了，妹妹人笨嘴拙，能当好侍女就不错了，那么有难度的事儿，我可做不来。”

　　海棠说道：“我看二公子也很好。”

　　月橘眼珠一转说道：“二公子样貌脾气是都不照大公子差，可有一点他就永远都比不了。我且问你，大公子是老爷夫人亲生的，二公子是吗？”

　　海棠闻听此语有些怔愣：“二公子难道不是老爷夫人亲生的吗？”

　　海棠是一年前来韩府的，月橘就不一样了，月橘她爹娘哥嫂都在韩府侍候，是这里的家生子，知道的事情本就比从外边买来的多。

　　月橘说道：“你看二公子吃穿用度和大公子一样，老爷夫人对两个少爷也是一样的疼爱，完全看不出厚此薄彼，你道这是为什么？二公子是老爷救命恩人的孩子，他亲爹娘遭遇不测，孤零零的无依无靠，老爷就把他带回家来抚养了。”

　　月橘这边说的热闹，没提防一个中年妇人来到她身后轻轻推了她后脑勺一下：“臭丫头，在这儿瞎说八道什么呢，清闲两天就浑身难受是不，看来我还得给你安排点儿活。”

　　陆柒看了眼中年妇人，这妇人身材比较高挑，鼻高唇薄，白净的瓜子脸和月橘如出一辙，嘴里的话虽说得不大客气，但眼底是藏不住的宠溺。

　　这中年妇人陆柒认得，是月橘的娘，刀子嘴豆腐心，没事儿的时候府上的小丫鬟都喜欢和她聊聊天。

　　陆柒主动打招呼道：“吴妈妈好。”

　　海棠也笑着叫道：“吴妈妈这是得闲了，咱们来聊一会儿啊。”

　　月橘摩挲下自己的头发，好似有些不满：“娘，你别老碰我脑袋，打傻了可怎生是好，到时候你上哪儿给你女儿找个傻女婿去？”

　　吴妈很疼爱这个和自己九成像的宝贝女儿，可就觉得这丫头的嘴欠的没边儿，想往月橘的腮帮子上拧一把，又心疼女儿瘦削的瓜子脸，只得说道：“大街上要饭的傻子多着呢，你乐意嫁我还不乐意给呢，打傻了也不怕，大不了老娘拿你当小孩儿养。”

　　月橘冲陆柒和海棠笑道：“看见没，我老娘只准她自己欺负我，旁人想占我的便宜，那是门儿都没有。”

　　这对母女真真一对活宝，陆柒觉得月橘家一定是从早到晚笑声不断的。

　　月橘跟她娘磨了一回牙，言归正传道：“娘，咱们府上又不像别家处处立规矩，下人都得装聋作哑，恨不得你挤兑我一下，我打压你一下。老爷夫人也从来没刻意隐瞒过二公子的身世，就连那孩子自己也知道，我不过是陈述下事实，离信口开河的造谣远着呢。”

　　月橘又瞅了眼陆柒和海棠说道：“我不是嘴上没把门的，这两位妹妹最是老实本分，跟她们说这些也没什么妨碍，您就别再说我了。”后一句仿佛有点撒娇的意味。

　　吴妈本来也没想怎么着月橘，就是觉得这丫头越大说话越放肆，总不管她只怕她养成了这样的性/子，将来有一天会祸从口出。吴妈对陆柒和海棠笑道：“我家月橘平时看着疯疯癫癫没个正经的，看人却是极准的，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我心里有数。”

　　吴妈这席话，既夸了陆柒和海棠，也等于是夸了自家闺女。月橘看她娘脸色不错，便怂恿道：“大家都说我能说会道，其实跟我娘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娘，正好你来了，不如你跟她们讲讲那段事吧。”

　　吴妈手高高举起，却轻轻放下，捶了月橘一小下：“你今天是成心让我闹笑话，非得把这茬续上是吧。行，往日想讲故事还没人爱听，今天难得你们小姑娘不嫌我这个老婆子聒噪，那我就絮叨絮叨。”

　　吴妈清了清嗓子，说道：“此事可谓‘小孩没娘，说来话长’。说起来是在十三年前，那时候老爷还是少爷，夫人还是少夫人，他们成亲有段时间了，夫人已经怀有身孕。老爷有一趟镖要走，大家都只当和往常一样，却不想，那次异常凶险，老爷一行人遭到埋伏，有几个镖师身负重伤，老爷竟然掉到了悬崖下。府里听到这个消息以后，老太爷和老夫人当即就病倒了，只剩下夫人一个人强打着精神处理府中事务。那段日子，真是很艰难。”

　　“亲戚朋友常常劝老太爷、老夫人还有夫人要想开点，言外之意是老爷生还的可能性不大了，可是谁心里又愿意相信这种残酷的现实呢，只要没见到尸首，终归是不肯放弃的。老太爷和老夫人病了几个月，老爷还是音信全无，他们嘴上虽然不再念叨了，心里渐渐也是不抱多大期望了的。谁也没想到的是，差不多一年以后，老爷毫发无伤地回来了，还抱着一个男婴。老爷说他掉下山崖以后，被一对猎户夫妻搭救，那时他伤势极重，卧床休养了半年多才好。猎户妻子后来生产时难产去了，猎户去深山打猎，结果几日未归，，老爷料想怕是凶多吉少，去山里找了几圈，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说到这里吴妈叹了口气，“猎户夫妻都是好人，可惜双双遭逢不测，老爷在山下带着孩子又等了一段时间，却依旧没等到猎户回来。老爷伤势已好，决定回家，可怜这个男婴尚在襁褓中就失去了双亲，老爷为了报答猎户夫妻的救命之恩，便把这个孩子带回家来，视如己出。老爷夫人从未对二公子隐瞒过他的身世，一家人相亲相爱地生活在一起，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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