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芙蓉旧 四
苏思武双手背到身后,缓缓踱步朗朗而谈:“我朝自文宗时推行儒学百集,京城设立国子监,全国各地分设国子学,虽国子学人人皆可考,但你们就没发现其中的一些隐含之事么?国子监学所收纳之学子,鲜有家贫、身残之人,各地每年名额有限,基本为当地世家大族子弟所垄断,说好的‘万民平等,莫分高低’呢?应试的学子最终考取到功名的十有九皆出自国子监学,那部分真正家贫且有才的岂不等于被拒之门外?”
苏思武一席话,听得韩家二少年目瞪口呆,如遭雷击,从小到大,他们一直被教导要刻苦读书,期望有朝一日能鲤鱼跃龙门出人头地,可是从来没人告诉他们公平科举的背后,竟然隐藏着这么残酷的现实......
率先回过神来的是韩崇年,他难以置信的问道:“先生此话当真?”
他明亮的眼睛中虽有灰暗的失望之色,却仍是闪烁了些许希冀之光,苏思武有点不忍心打破少年对美好生活的幻想,可是他不能虚构出人间不存在的美梦来网住少年的视角,到时候的打击,绝非今日可比,因为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苏思武觉得如果他面对的是不久于世的人,他一定不会打破幻想的泡沫,相反还会鼓励他的选择是多么正确,可是少年人来日方长,一生不应该被这种虚假所蒙骗,这就像是脓包一样,越早挑破,越快愈合,虽然出血破皮在所难免,但总比继续为患要好得多。
苏思武反问韩崇年:“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韩崇年哑然,因为倘若一个人以严肃平静的语气这般询问时,那便基本上不是玩笑之语,耳边听得先生说道:“我虽然平时嬉皮笑脸不大严谨,可这种事,自然要装出点一本正经。”
韩峻年比他哥哥恢复的速度快,不解问道:“既然如此,那走科举这条路,其实也并非表面那么公平喽?”
苏思武正面回答:“不错,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对读书失去信心,而是要告诉你们,这世上的有些事,绝对不是单凭个人努力和一腔热血就能得到圆满回报的,有时候,必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要么接受残酷的现实洗礼,要么做有权力去影响改变的人,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自我接手你们的功课以来,并没有一直叫你们勤学苦读,做游戏也好,锻炼身体也好,都是不想让你们的思维固定在一个角落里。这个世界上的公平从来都是相对而言,因为人间根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很多事情内在的规则都是由有权有势者制定,强者能操控规则,而弱者,只能被迫服从。如果可以利用其中有利自己之处,坚定信念暂时忍耐一番,如果运气又足够好,或许还有翻盘的希望。你们虽然不是名门贵子,但比起家徒四壁的孩子来说,已经幸福很多。这个世界真正残酷的地方,就在于用各种粉饰企图欺骗你,麻痹你,让你对那些习以为常,然后认为是事物的本来面貌。”
“人们常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尽管有些偏激,但未必就没有道理,要看朝代。我曾在发榜日看到大街上有书生经受不住打击当场失常发疯,有人失魂落魄流连酒肆醉生梦死,也有人高中以后不肯为权贵所摆布终生抑郁不得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意识到那些黑暗,一旦接近真相,很容易一蹶不振,为黑暗所吞噬。天高地迥,你们要经历和体验的事情很多,读书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项,但是你们,务必考虑清楚为何读书,能否接受日后的结果,无论悲喜。”
韩峻年突然二愣子开窍似的冒出一句:“那我现在还是赶紧把功夫什么的捡起来,万一哪天读书无望给家里当个镖师也是好的。”
韩崇年看着弟弟,有些不满地说道:“瞧你说的什么丧气话,就这点出息以后怎么办?”
“哥,你也别觉得我不争气窝囊,世上道路千万条,人人都走的也未必就适合我。”韩峻年觉得人各有志,有时候太看重功名利禄什么的也是累得很,不如选个自己有点天分还不难的,他知道哥哥的想法与自己不同,一向认真苦读,他也不强求哥哥理解,但此时此刻想找个盟友,极尽真诚的看着苏思武道:“苏先生,您看我说的对吗?”
尽管和韩家两兄弟相处的时间还不长,但这两个孩子的脾气秉性,苏思武多少也知道点,韩崇年心高气傲,志向高远,非得才华横溢学富五车的人才能把他震住,且有令其心悦诚服的可能;而韩峻年呢,看起来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大胆,其实吧,世界上除了智力障碍的人以外,还真就没几个彻头彻尾的傻大胆,只不过人家那叫大智若愚,条条框框心里再明白不过了。
苏思武道:“世界上有些事是没有对错的,只因为所处的环境、立场、角度不同。的确道路千万条,可是为什么不在有条件的前提下,选择一条不那么艰难的路呢?虽然读书未必能得到理想中的荣华富贵,但总好过听之任之将来因为没有尽力过而后悔吧。”
苏思武说的这些话,是韩家兄弟以前从来没有听过,也没有想过的。他们从小就被告知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有结果,付出就会有收获,所以在他们的认知里,顺利考取功名就等于走上了人生巅峰,今生便可万事无忧。一个人对世界的认识不是一天形成的,而是长期的日积月累铸就而成,有如聚沙成塔,而苏思武的话,却是毫不留情冲垮那座沙塔的海浪。
韩家两兄弟静默了好一会儿,各自想着心事,苏思武约莫今天说的话有点多,有些事点到即止,他也不再多言,看着窗外的晴空极自然地睁眼说瞎话:“今天时候不早了,你们两个可以回去了。”
韩峻年欢呼一声,和苏思武道了别,装好东西小鸟似的挥动双手飞奔而出,跑到门口时发现哥哥没有动静,趴在门边问:“哥,你不走吗?”
韩崇年蔫蔫的抬起头,心有余而力不足地说道:“你先回去吧,我随后就到。”
听到这句话,韩峻年像出了笼的小鸟,头也不回地跑出了书香院。
韩峻年刚一出门,就遇到了陆柒,陆柒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见韩峻年出来有些惊讶:“二公子,您怎么走了,今天的功课结束了吗?”
韩峻年指着自己,不由得睁大眼睛:“你认得我?”这个姐姐好漂亮啊,比隔壁阿花漂亮多了,韩峻年的审美由此登上了一个台阶。
陆柒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笑道:“当然认得了,二公子可是府里的宝,谁会不认识你?”
韩峻年注意到她手上拎着的食盒:“这个八成是我娘让你送来的吧?”
陆柒说道:“夫人说二位公子读书辛苦,让厨房熬了几碗酸梅汤,二公子您看怎么办?”
韩峻年摆摆手道:“我急着回去就不喝了,都给我哥和苏先生吧。”说罢韩峻年急急忙忙又开始跑了,等到他跑出老远才发现,刚才竟然忘记问漂亮姐姐叫什么名字了,真是失策失策。
陆柒进了书香院,发现室内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韩崇年呆呆的坐在椅子上,看不出在想些什么,苏思武在一旁站着,即便是一身穷书生布衣打扮,却依然掩饰不了他身上那种仿若天生的优雅。
韩崇年神游太虚,苏思武倒是看见了陆柒,可此时两人这身份大大咧咧先招呼容易像个登徒子似的,毕竟现在装先生也得装出点应有的样子,他怕自己一开口就过渡到和陆柒平时说话的状态,苏思武但笑不语。
陆柒打破这古怪的沉默:“大公子,夫人惦念您读书辛苦,让厨房熬了点生津解渴的酸梅汤,您现在可要喝一点?”
韩崇年抬起头,这次比上次对韩峻年那次多了点生机,他说道:“不必了,留给苏先生吧,我这就走了。”小少年收拾好东西,向苏思武行了个礼,挺直腰杆掷地有声地说道:“苏先生,您说的话我前前后后考虑了一下,您说的对,我自己要走的路,我会选好负责到底,多谢您的提点。”
韩崇年心里有了决断,决心在这浑浊的世道追寻自己的一方天空,即使最终失败,但也不会后悔。少年清俊如竹兰,心志坚定似松柏,踏步而去,衣不蒙尘。
陆柒把食盒抬高,在苏思武眼前晃了晃:“苏先生,今天你有口福了,厨房李嫂的手艺可好了。”
书香院虽然比较大,房间也有几个,但是平时除了课下有打扫的小仆,平时并无人员出入活动,这会儿韩家二少已走,陆柒和苏思武说话自由许多,不用担心有人听到。
苏思武笑:“比你的手艺如何?”
陆柒自我评价在尊重事实的基础上一般再高一点,说道:“难分伯仲。”
苏思武接过食盒,稳稳当当的放在桌子上,打开盒子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拿出碗,先给陆柒倒了一碗,说道:“芙蓉姑娘近来辛苦,你先喝吧。”
陆柒也不跟他客气,美滋滋的喝了一口说道:“其实也不辛苦什么,韩府人多事少,韩夫人很照顾我。”
苏思武知道陆柒的确辛苦不到哪里,“韩夫人是个深明大义的女子,尤其是敢让我这个半吊子教她儿子,此等勇气我万分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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