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烂柯人 四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王婆婆作为一个老人家行动不便，就留在这里替喜财看家，王婆婆的儿子带着郑喜财去祭拜玉琴。
郑喜财在玉琴的坟前声泪俱下，后悔从前要是不那么让娘子伤心失望该有多好，正在这时，一阵凉风吹过，树林里沙沙作响，郑喜财并不觉得害怕，反倒还期待着，是不是他娘子的魂魄回来了。
他抬头一看，是在山上见过的那两个高人，他连滚带爬地来到他们面前，问道：“高人，为什么我不过喝了一壶酒上山砍柴，再醒来怎么已过去了三年？这怎么可能？”
苏思武满脸歉意：“我忘记了那酒对凡人的作用太大，害你一醉三年，实在是对不住你。”
郑喜财紧紧抓住苏思武的衣服：“高人，求求你们，帮我让我娘子死而复生吧，我给你们磕头了。”说罢他就要往地上磕头，苏思武连忙制止。
陆柒说道：“死而复生我们做不到，但是可以让你再见你娘子一面，你可愿意？”
郑喜财心里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既然如此，要是能再见玉琴一面，也是好的，他连连点头：“我愿意，我愿意。”
陆柒说道：“你娘子一直以来的心愿，都是你能脚踏实地，勤勤恳恳，好好干活，把家里的责任担起来，你若是能做到这点，她就见你，若是不能，她说也没有见你的必要了。”
郑喜财立即保证道：“我答应她，她的要求我全都答应，我以后再也不混日子等死了，我一定好好干活。”
陆柒欣慰地点了点头，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一个女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来到郑喜财面前，这个女人正是玉琴。
玉琴站的离郑喜财有些远，一见面，夫妻二人都流下泪来，郑喜财上前去想伸手拉玉琴，可玉琴却退的更远了，她说道：“人鬼殊途，相公你还是不要过来为好。”
郑喜财怕玉琴突然从自己眼前消失，于是就没再上前，娘子说的话他都听，“好，我不过来，咱们两个说说话。”
玉琴面色苍白，哀伤地说道：“谁能想到我们两个会有这样一天呢，三年前你上山打柴一去不归，我日夜担心，现在你回来了，就好好地把咱们的儿子抚养成人吧。”
“我知道，你放心吧，我这次真的会痛改前非，完成你的心愿。”就算现在玉琴让他摘天上的星星，哪怕摔得粉身碎骨，郑喜财也会毫不犹豫地去。
“还有一件事，你一个人想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要是以后能遇到合适的女人，不欺负咱们孩子，你就再娶吧，我不生气。”玉琴这话说的好像刀子在剜郑喜财的心一样，他说道：“你这说的什么胡话，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娘子，绝对不会娶其他女人。你的要求，我都答应，唯独这条不行。”
玉琴很受感动：“喜财，你有这份心，我就心满意足了。唉，从前也怪我脾气不好，总是催促你干活，夫妻间少了很多乐趣和相互理解，假如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我们都要互相体谅对方。”
陆柒问道：“郑喜财，你娘子待你的心你都知道，那她做的事，你都能理解她的用心不生她的气吗？”
郑喜财不假思索的说：“我娘子做的事都是为了我好，我岂有怪她之理？若是这样我就怀恨在心，我也太不是人了。”
陆柒又说道：“那你娘子变成鬼了，你怕不怕？”
郑喜财大咧咧地说：“怕什么怕，就是变成鬼了，也是我娘子。”
“那好，你敢不敢上前来抱你的娘子？”陆柒索性激将法用到底。
玉琴有点担忧又有点期待地看着郑喜财，她觉得丈夫要是怕她，也是人之常情，世间的人往往信誓旦旦大言不惭，可真要是遇上了，又有几个能不怕鬼。另一方面，她又希望丈夫敢上前来，他们之间的感情不会因为生死距离变淡。
郑喜财看出来玉琴的犹豫，他无所畏惧的说道：“玉琴，你别担心，我不怕，我这就过来，你在那儿等着我。”
玉琴站在原地没动，郑喜财朝她跑来的时候，她觉得那段路好像有一辈子那么远，她握紧自己微微出汗的手心，等待着丈夫的拥抱。
郑喜财眼含热泪地拥抱着玉琴，他哽咽着说：“娘子，我终于来到你身边了。”玉琴觉得自己的脖颈上有温热的液体，那是郑喜财的眼泪。郑喜财失声痛哭了一会儿，忽然，他十分诧异地说道：“娘子，你身上，怎么是热的？”
郑喜财松开了玉琴，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玉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红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向丈夫解释这一切。
陆柒察觉到了玉琴的窘迫，她对郑喜财说道：“郑大哥，玉琴姐没死，站在你面前的，是活生生的玉琴姐。”
郑喜财擦了把眼泪，拉起玉琴的手就往他脸上拍巴掌，这一巴掌虽然劲不够大，但清脆的响声足以提醒他这是现实不是做梦，而且妻子的手还是有温度的。
郑喜财一天之间情绪经历了两个极端，他捂着自己的胸口说道：“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我娘子没有死。”
玉琴抱住郑喜财，轻轻的说：“是，我没死。”
陆柒看到他们夫妻重逢的这一幕心里很感动，但有些话玉琴不好意思说就得自己来说。“郑大哥，我们也不是什么修道之人，不过是玉琴姐想让你勤奋劳作雇来演这出戏的人，装死这个主意是我们出的，王婆婆母子的话也是事先串通好的。这些不关玉琴姐的事，你千万不要跟她置气。”
郑喜财爽快答道：“不会，不会，我怎么会和我娘子生气呢，只要她不离开我，什么都好说。”
玉琴和郑喜财夫妻两个又絮叨了一会儿，此时天色已晚，玉琴对陆柒和苏思武说道：“陆姑娘，苏公子，现在天也黑了，你们回家不安全，不如到我家借宿一晚，二位意下如何？”
郑喜财顺着老婆的话说：“我们家地方够大，住得下。”
水晶村和清溪村虽然相隔不远，但等他们走到家只怕快到夜半，陆柒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打扰了。”
于是一行人离开了树林各自回家，郑喜财又谢了一遍王婆婆母子。
令陆柒意外的是，苏思武居然孩子缘极好，和大宝二宝能玩到一起去，两个孩子很喜欢他。
陆柒和苏思武在郑家借宿一晚，第二天临走的时候，玉琴拿了先前说好的报酬和一些土特产给陆柒，主人盛情难却陆柒不便推辞，她拿出二十两银子给郑家夫妇，玉琴和郑喜财说什么也不肯要。
“陆姑娘，你和苏公子帮了我们家的大忙，我们怎么好意思收你的钱呢？”
陆柒知道他们会拒绝，又说道：“这二十两银子虽然不多，但做个小本生意差不多也够了，就是不做买卖，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也是好的。大宝和二宝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两个孩子很懂事，就当是给孩子的见面礼了，你们就收下吧。”
听到陆柒这么说，玉琴知道她不好再拒绝，提起大宝二宝，她就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尤其是喜财也改过自新，要当一个勤勤恳恳的庄稼人，以后大宝二宝要是成才了，有的是机会报答陆柒和苏思武，她说道：“那我就收下了，多谢二位，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玉琴姐不要客气，你来找我们帮忙，我们又岂能辜负你这份信任呢。”苏思武微笑着说。
郑家夫妻走出了很远的路送陆柒和苏思武，苏陆二人再三催促，他们这才恋恋不舍地停下脚步。
陆柒回到家的第二天，刘氏就拿着几个歪瓜裂枣来到陆柒家，说是觉得和陆柒很投缘，想和她聊聊天，陆柒只觉得刘氏怕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
刘氏问道：“陆姑娘今年多大了？”
“十五。”陆柒惜字如金地说道。
“哎哟，都十五了，该说婆家了吧，有合适的人家吗？”刘氏越看陆柒越觉得是个当儿媳妇的合适人选。
陆柒依旧爱搭不理：“没有，不着急。”
刘氏的态度却比陆柒她亲娘还急，哦，对了，此处只是比喻，陆柒的亲娘何许人也她自己也不知，她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对成亲嫁娶这类事一向不感冒。
刘氏忧心地说道：“看你说的这话，就知你是个年轻没轻重的。女人呐，十五六岁的时候是最好的，就跟那刚开的鲜花似的，过了这个村，想再找个好人家，可就没有那个店喽。你也得尽早打算才是啊，刘婶这是拿你当自家闺女看，才跟你说这些的，你心里就没有相中的人家？别害臊，只管跟刘婶说。”
话是这样说，可听到陆柒没说人家的时候，刘氏眼里得意的神色是挡也挡不住。
陆柒没少听说过刘氏同其他村妇战斗的彪悍事迹，她才不相信刘氏这个锱铢必较斤斤计较的铁公鸡能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想，而且刘氏的话她也不认同。陆柒不给情面的说道：“刘婶，我不急，男人要是因为女人年纪大点就嫌弃，你说这种男人也不是什么好男人对吧。狗尾巴草再嫩，那还是狗尾巴草，玫瑰花又香又艳，什么时候都叫花。”
刘氏没想到陆柒这么卷她的面子，心里有些不乐意，但一想到是为了自己儿子的幸福奋斗，刘氏越挫越勇，转变方向推销起她那儿子来了：“我家小虎啊，村里可找不出比他更能干更有本事的了，又孝顺，长得又好，真不知道哪家姑娘那么有福气，将来能嫁到我家来。”
陆柒一听刘氏夸张小虎，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刘氏嘴里说的那还是她儿子吗，完全都是张小虎的反义词啊。陆柒压抑住自己想问刘氏的强烈愿望，刘婶你什么时候生了个二儿子？
陆柒这头左耳朵听右耳朵出，刘氏还当陆柒是害羞，正要接着往下说，哗啦一声门响，苏思武从外面进到院子里来，边走边说：“我回来了。”
刘氏直勾勾地盯着苏思武，这年轻人长得也太好看了，比画上的人还漂亮，都说赵县令的公子一表人才，要是和这位一比，只怕连人家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刘氏心里疑惑他和陆柒的关系，心里想着，嘴上就问出来了：“陆姑娘，这是谁啊？”
“我店里新雇的伙计”，陆柒觉得虽然刘氏比较奇葩，毕竟年龄在那儿摆着，无视她不太好，就对苏思武说道：“这位是刘婶，来找我说说话。”
苏思武不咸不淡地和刘氏问了声好，从他刚一进门，就发现陆柒的脸色不太好，再由刘氏盯着自己看的表情猜想，这位大婶只怕是个讨人嫌的能手。
刘氏虽然没什么见识，但好在还有比豌豆大那么一点的自知之明。从前人人都说好的县令之子，到了这位公子面前只怕要变成洒扫书童，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崽子，到人家跟前几乎就是狗腿子了，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刘氏觉得今天这趟跑得不是时候，出门之前该看看黄历，自觉无趣，寻了个由头道：“陆姑娘，我想起家里还有点事，我得赶紧走了，咱们改天再聊。”
“刘婶慢走。”陆柒口头道别，却一点没有多迈出一步送她的意思，刘氏也没心思计较，灰溜溜地走了。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刘氏都没有出现在陆柒家，陆柒估计她应该是把心思歇了。
有一天，苏思武问道：“那位刘婶很久没来过了，我看你跟她也不亲近，那天她来干嘛的，还盯着我一直看。”
陆柒想了想说道：“估计本来是要给我做媒的吧，三句不离她儿子有多好，你一回来她就走了，看来是从敝帚自珍回归到认清现实了吧。”
苏思武挑眉笑道：“这么说，还是我的功劳。”
陆柒道：“小女子为表谢意，今晚给你加道菜，鱼香肉丝怎么样？”
苏思武两道仿佛氤氲着山间浮岚的俊眉一弯：“再来个水煮鱼吧。”
“没问题，从你工钱里扣。”陆柒打击蹬鼻子上脸的苏思武。
“不带这么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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