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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牡丹亭 七


  陆柒虽然不待见这些虚有其表又自视甚高的迂腐书生,却不妨碍她偷偷观察秦坚。要说这秦书生吧,跟别的书生混在一堆,乍一看,除了长得比那些人好看点,仿佛也没什么与众不同。再一看呢,就发觉此人温柔中带点忧郁。

  一般人说话时,他总是耐心而认真地听着,到他说话时,语气不疾不徐,即使与别人意见不同,他也不会立刻反驳或是力辨对错,先是赞同别人的观点,随后善用事例引出自己的看法。这种说话方式,很容易让人把注意力放在温和探讨的过程中,而不是集中在辩驳出一个结果。

  陆柒觉得秦坚这种温和折中又不咄咄逼人的交流特点,很难引起他人的反感,哪怕是与他意见相左的人。老实说,脾气好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天生的,一种是后天造就的。据陆柒观察,秦坚的好脾气貌似是后天养成,确切来说,他就是那种“老好人”,这种性格的形成一定和他的生存环境密切相关。

  他聪明好学,却出身贫寒,他绝对不是个甘于平庸之人,倘若甘于平庸,必然不会选择读书考取功名利禄。可是他看起来衣着朴素,言语平和,为人谦虚,这些都无可挑剔,却又不等同于随波逐流。或许这是他特殊的处世之道,一个人若才华横溢的同时又野心勃勃,那势必会引起他人戒备,一个人若才高八斗却不恃才傲物,那么他所面对的生活环境就会宽容许多。

  陆柒正想着,突然听到一阵悠扬动听的琴声,她顺着琴声的方向看去,她所在的北角亭对面的沉水榭,多了两个女子的身影。

  琴声来自其中那个穿绮带翠的绝色女子,她轻施粉黛,十指纤纤,拨动着撩乱春风的琴弦,旁边站着的粉衣女子为她轻轻摇着扇子,显而易见这二人是主仆关系。

  陆柒承认这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书生中十之八/九见了美女跟服用了软筋散一样动也不动,有的甚至哈喇子恨不得垂地三尺。但是陆柒很想问这位衣衫单薄的美人,真的不冷吗?

  美人仿佛看不见周围的一切,专心致志沉浸在琴声的世界里,她无比珍爱地抚摸着琴弦,似乎在抚摸着心上人寄与的诗笺,又似流连心上人细腻的发丝,几乎不曾转移目光。

  陆柒关于美貌这种事,向来不存在嫉妒攀比之心,她打心底里承认这位美人比自己要美得多,而且她的风姿韵味是陆柒这辈子也描摹不来的,陆柒赞叹归赞叹,却不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练就如此魅力,无论多美的人在她面前,也不会让陆柒自惭形秽。

  欣赏了一场意想不到的美色,陆柒也见识到了男人在漂亮女人面前不加掩饰的面孔,她扫了两眼苏思武和秦不移,苏思武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十分起劲,仿佛和那帮书生的世界是完全隔绝的,注意不到美人和琴声的存在。秦不移闭上眼睛认真聆听,原本就柔和的脸部线条似乎因这缥缈的琴声更加温柔,这一刻他就是瑶琴的知音,与琴曲中的丝丝情意相迎合、碰撞、激荡。

  看来除了自己和这两人,其他人都被美人的琴声“勾魂摄魄”了。大概是觉察到了来自背后好奇的窥视目光,苏思武蓦然回首,与陆柒四目相对,俏皮地眨了眨眼,陆柒有种不经意间被人调戏了的感觉,嗯,她想刚才一定是自己眼花,那么可爱的动作她认识的肆伍才懒得对她做呢。

  不过这美人好像也并非心无旁骛,因为根据陆柒敏锐的观察力,她注意到美人抬眼蹙眉的瞬间目光在秦坚的脸上来来回回几次,陆柒觉得这可是个重大发现。

  美人一曲奏罢,之前好似被人下了咒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关烨一脸沉醉地说道:“嫣凝姑娘真是好琴艺啊,全俨州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精妙的人来。”

  哦,原来美人的名字叫嫣凝啊,很美的名字,和她的形象很配。

  长脸书生痴痴地说道:“倘若能成为嫣凝姑娘的入幕之宾,便是醉死在温柔乡里也值得了,哪还想得起来什么功名。”

  陆柒听到长脸书生这话,不悦地皱起了眉,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看起来是拜倒在美人石榴裙之下,实际上却是不折不扣的轻薄,亏他还是读书人,真不知道书都读到什么地方去了。

  此时此刻陆柒是个装作背景的花瓶,更何况还顶着沈家小姐的名头,即便想当个心直口快的出头鸟,陆柒也有不当大瓣蒜的自觉,用手捂着自己的嘴,防止一时嘴快。

  沉寂半晌的秦坚淡淡说道:“有道是‘美人如花隔云端’,故而虽求之不得两相安,是以可远观不可亵玩。爱花是为花开,不是为了攀折。”他虽未指名道姓,可在场之人皆知秦坚意所指,暗讽长脸书生俗不可耐,又不动声色地捧了嫣凝一回。

  陆柒觉得她仿佛和嫣凝有过一面之缘,当然这缘还是单向的,嫣凝无论如何不会记得自己这个人。那是在前些日子崔明和江远为醉红楼花魁大打出手时,一个红衣女子端坐在醉红楼二楼最显眼的位置上,嘴角扯着一丝讥讽的笑看了二人一眼,便扭头看向屋内。

  这么说来,莫非嫣凝便是醉红楼的花魁,难怪这些书生贪看她的美貌却对其缺乏恭敬之心,这显然不是对待美人的态度,这份轻慢源自她的身份。

  嫣凝冷眼看着这些一面觊觎她美色,一面又或面上或心里轻贱于她的书生,风月场里少真心,她从来都知道男人的热情来去匆匆,最是留不住,比东风还早,比春潮更急,却比风还了无痕迹。

  听到那长脸书生出言不逊时,她内心也没多大波澜,可是秦坚为她说话时,她的心却轻微又剧烈地颤抖着、跳跃着,她知道他是和那些男人不一样的,她常来这里弹琴也是为了他。

  那时她家境尚可,娘亲也在世,虽说日子平淡了点,却也算得上幸福无忧。直到家中遭逢变故,她父亲嗜赌如命,债主接连上门,母亲不堪重负终于病倒,一个又老又丑的员外要把她抬回去做小妾,她爹为了钱竟然同意了,这件事直接要了她娘靠草药吊着的最后一口气,剩下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再无亲人。

  那时她还不叫嫣凝,有个与她形象极不相配又俗气的名字:明花。

  她不想给老男人当小妾,一气之下跑出家门,到附近的山坡上大哭了一场。那一天,她遇到了生命中待她最好的男人,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公子。他穿着再朴素不过的布衣,可身上的气质是粗布麻衣掩盖不了的。

  见她哭的伤心,他就递给她一块手帕,可是她的泪不是一方手帕所能擦拭干净的,她没有把自己的不幸遭遇说给那位公子听,只是越哭越凶,公子无法,居然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她擦眼泪,他温柔地对她说:“姑娘,不管你遇到了多伤心的事,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你要相信自己。”

  然后,年轻公子离开了,自始至终,她也没敢和他说一句话,只在他转身离开时,轻轻的说了一句“多谢”,也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

  那时的明花知道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这张美丽的脸,她不想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中犹如待宰的羔羊,她要替自己选一条路,然后,她把自己卖到了醉红楼。她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可是她宁愿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奋力一搏,也不想在老男人的后院里未曾绽放便红颜老去

  。

  从那天起,她就不叫明花了,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嫣凝”,她学会了琴棋书画,她成为了青楼最红的花魁,她有了资本可以拒绝那些对她心怀不轨的男人。可是夜深人静时,她常常会想起那位给予她善意的公子,怀念那个俗气却单纯的名字。

  嫣凝以为自己今生都不会再和那位公子相见了,时隔三年,她的相貌有了一些变化,她不知道再见面那位公子还能否认得出她,或许,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了。

  三个月前,她经过静安居,无意中往里一瞥,竟看到了那个令她牵肠挂肚无处可寻的人,他的身姿挺拔如松柏,他的笑容温暖如春风,于是她时不时地来此抚琴,不在乎那些清高的读书人阴阳怪气的话语。

  可是他好像从来没注意到自己,她只能这样远远的望着他,没勇气向他道一句当年应大声说出的谢。

  就在刚才,她听到了他对自己的维护,嫣凝心里好似有一道惊雷炸开,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颤抖,挽出一个极美的笑容,不让眼底的湿润变成泪滴滑落下去。

  关烨脸皮不但比常人厚了一点,嗅觉也是十分灵敏,他嗅到长脸书生和秦话语间不太和谐的味道,忙打圆场道:“秦兄惯会怜香惜玉,这我们都知道,往后须得和秦兄学个一二,也好得美人垂青,做个惜花之人。”

  长脸书生起初想和秦坚计较一下,可是一想到秦坚平素人缘极好,也不与人起争执,倘若自己因此事与他争论,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尤其现在已有人转移话题,他便冷哼一声,不阴不阳地说了句:“秦兄心宽似海,所以海纳百川。”

  秦坚面色微寒,有些不高兴,对众书生道:“秦某家中还有事,故先告辞,诸位请多海涵。”

  关烨说道:“你且去,我们改日再聚。”其他的书生也纷纷与秦坚口头道别。

  秦坚走后,关烨冲长脸书生嘀咕道:“往后你嘴欠的毛病得改改,连秦坚脾气这么好的人都看不下去了,可知你有多不对。”

  长脸书生冷笑:“我知你为何与那秦坚交好,不就因为他有女人缘么,那小子仗着面皮好,有几分真才实学,就装得人五人六好不自在。可我偏偏瞧不上他,瞅着与谁都好,说话不偏不倚,没个远近亲疏有的是法子讨女人欢心的家伙,谁能入得了他的眼,我劝你也别和他来往。我是不怎么样,可我不像他口蜜腹剑,真小人永远好过伪君子。”说罢这长脸书生也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其他书生觉得被这一场口舌官司闹得好生无趣,也三三两两地作鸟兽散。

  关烨替自己的好人心抱屈起来,这不费力不讨好么,正想瞅两眼明艳艳的美人解心烦,却发现嫣凝和侍女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好在大美人走了,小美人还在,关烨忍不住瞧了陆柒两眼,陆柒却没心思考虑登徒子的目光,琢磨起长脸书生的话来,她年纪尚轻,觉得卖个乖问个话也不错,就问关烨:“这位哥哥,不知方才那位公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位哥哥”四个字一出,关烨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这声哥哥听着怎么就那么好听呢,比嫣凝姑娘的琴声还美妙数倍。

  苏思武却用奇怪的眼神看了陆柒一眼,这眼神好像在说:你哥在这儿,瞎认什么哥哥。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陆柒就是这么解读的,某人好像真把自己当她哥了,回去得把他这毛病改过来,不然陆掌柜还怎么立威?这哪是招伙计,这不给自己找个哥么。

  关烨此时的内心感受就像一脚踩在软绵绵的云彩里,兴奋得忘乎所以:“秦坚是个多情种,只要是和他接触过的姑娘,他总是对人家温柔以待,不知道有多少痴情少女的心都被他勾走了。可你说他要是有情吧,还对人家都没什么想法,不曾厚此薄彼,都一样的体贴关怀。要说无情吧,又总那么周到细心。就为这,好多人都酸他呢,他呢,也不在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你说这人心大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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