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牡丹亭 六

　　“肆伍，我们去偶遇秦坚怎么样？”陆柒主动提议。

　　这时的苏思武基本已经不生气了，他是个善于管理自我情绪的人，但是不想做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有些情感在适当的时间地点观众面前，就是需要表达出来的，倘若从始至终都低眉顺眼的一个模样，既无趣又太假，如果目中无人趾高气昂，只会暴露此人性格上的更多缺陷。

　　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这才是合理且不用过度违背本心的方法。

　　“你说了算，但是事先我们要统一一下口径。”苏思武道。

　　“比如......”陆柒知他有话要答，所以留了停顿。

　　“申江当属本朝最富庶之州郡，州内有最大的皇商沈家，丝绸茶叶直销宫廷。沈家人丁兴旺，现任当家人沈玉昌嫡长子沈世青年少有为，申江与俨州相隔数百里，沈少主地位尊贵，虽是生意人，却不同于一般意义上抛头露面混迹于市的生意人。你说，还有比这个身份更合适的吗？”

　　起初陆柒不知道苏思武想表达什么，但是最后一句说完，她若再不明白，也不用在解忧坊混了。

　　陆柒觉得苏思武胆子够肥，往常自己胡编乱造的都是普通人的身份，他居然敢假冒皇商少主，而且还能说得如此有条不紊。她早知道苏思武是个不能小瞧的人，点了点头，心里提醒着自己日后无论遇到何事，千万不能忘了这一点。

　　一个人如果本领超然但不显山露水，脾气极好，那么人们和他相处久了，有时难免会生出些许怠慢之心，其人未必在意，可此举绝对是不妥的。

　　陆柒知他言下之意：“利益面前人们的心多少会动摇，动摇程度视其心志而定，很多时候人们维持现状不是因为心如磐石坚毅，而是值得他们变更的诱惑不足。想试探一个人，抛出一个更大的诱饵是更好的方式。”

　　苏思武见陆柒果然懂了他的意思，继续说：“沈家子女众多，闺阁小姐名声是大，我冒充沈世青无伤大雅，也不打着他的名号坑蒙拐骗。至于你，随便编个什么名字，事后也无人记得，不必担心影响沈家女子声名。”

　　陆柒刚才就在想以何种身份出现，是丫鬟还是小姐，丫鬟身份无拘无束，但怕不够诱惑，小姐身份够吸引人，又怕污了人家小姐的形象。苏思武竟然连这都想到了，当真心细如尘。

　　陆柒拢了拢额边碎发，笑道：“哥哥名为世青，那妹妹就叫流白好了。”

　　苏思武会心一笑：“吾妹聪颖似兄三分，我心甚慰。”

　　陆柒瞅着苏思武那欠抽的得瑟样儿就气不打一处来，自己聪明不用他说也知道，夸人就夸人呗，还像你三分，脑子里有多少东西也不是像白菜土豆上秤称量出来的，怎么就才比得上你三分。

　　陆柒伸手就要毫不留情地往苏思武身上招呼，然而苏思武好似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往反方向扭身躲闪开来，大笑着向前跑去了。

　　陆柒懒得追他，在后面慢吞吞地走着，苏思武跑了几步发现陆柒没追着他打，看到身后没人，大步流星地后退几步，和陆柒并排走着。

　　静安居是由俨州地方国子学监造的，本是为历年科考学子静心读书居住而用，后来许多书生慕其风雅，环境宜人，常来此处以诗会友，高谈阔论。

　　陆柒和苏思武来到静安居，看到北角亭处汇集了一堆人围桌而坐，皆是儒生模样，陆柒眼神很好，一眼看去就发现了与解忧坊所赠画像相符的人，她用手肘碰了一下苏思武：“你看，秦坚也在那里。”

　　苏陆二人俱是相貌出众、气质超然的人物，很快就有人上来搭讪。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书生上前与他们攀谈道：“二位瞧着有些面生，是第一次来吧。”

　　苏思武此时以兄长自居，答道：“正是，我兄妹二人乃外地人士，今日第一次来此。这位兄台从何而知？”

　　书生看苏思武好像有些防范之意，友好而释然地笑道：“此间时节大好，我们这些学子便每日在园里切磋交流，因为大家都是熟识，突然多了生面孔，自然是会注意到的。”

　　书生看苏思武剑眉星目，俊秀非常，谈话间带有不怒自威的气质，而他身边的姑娘，虽未打扮得花枝招展，却十分能吸引人的目光，别有清丽脱俗的□□。不过想到这位公子方才的警惕，即便这姑娘美若天仙，书生也是不敢多看的。

　　书生似乎并不介意苏思武的戒备，有种天生的自来熟：“在下关烨，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我姓沈，名世青”，苏思武瞥了眼陆柒，“舍妹小名就不便说了。”

　　书生心里有点尴尬，这公子真是对外人不假辞色，他不过是方才多看了这姑娘两眼，因她非常貌美，她哥哥居然连名字都不愿告诉自己。再看陆柒，静静地看着苏思武，他的想法她知道，不过是个假名，告不告诉别人都无所谓，但是这种做法，当真像极了维护妹妹的兄长呢。

　　姓关的书生好像是个话唠，尴尬了一小会儿又不屈不挠地发挥着大脸专长：“我看二位仪表不俗，今日我们闲话典籍，不如一同如何？”

　　有人邀约再好不过，不然苏思武和陆柒也不能大喇喇地自己去凑热闹，苏思武道：“既然如此，沈某就却之不恭了。”

　　关烨道：“沈兄请”，苏思武抬脚向前，陆柒经过他身边时，那书生又殷勤地来了句：“沈小姐小心。”

　　先行一步的苏思武回头面无表情的看了眼书生，陆柒心道，这书生太没眼力见，我若真是肆伍的妹妹，估计今日这酸文假醋的书生非得被他打个半死。

　　有这热心的话唠介绍，苏思武和陆柒与那帮书生打了招呼。

　　一个黄衣书生听到苏思武的名字，重复道：“沈世青，这名字我怎么觉得很耳熟呢？”

　　一个长脸书生指着苏思武道：“莫非是申江沈家的少主？”

　　沈世青这个名字，还不如他爹沈敬的名字响亮，但一提申江沈家，这就家喻户晓了，众人皆不由自主地望向苏思武，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苏思武对人们的目光一向没什么反应，依旧神色如常，这份淡然处之的气度，更令众书生相信，尤其是他妹妹的姿容非寻常女子可比，二人必是出身极好。

　　一大眼书生道：“申江与俨州相隔数百里，沈兄怎会来此，难道沈家有意在俨州涉足？”

　　身份既然已经编了，原因苏思武自然也不会遗漏，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兄台高见，家父经商多年，从前趋于保守，如今有将生意交托于我的打算，我观俨州已久，此番出行一为探听行情，二为带舍妹游玩，所以轻装简从。”

　　说话这种事儿吧，有时候需要技巧，有时候不需要技巧，总结起来就是，说话人要是形象好气质佳，字正腔圆有气场，那听者多半就信了，即便话中有些疏漏，别人也懒得怀疑。倘若说话者贼眉鼠眼气质猥琐，那即使字字属实，没由来的也让人难以相信。所以苏思武的话，在场之人几乎都相信了。

　　一开始苏陆二人刚来时，秦坚目光并未在二人身上流连，直到苏思武说了刚才那一番话，他才多看了他俩几眼。秦坚其人，外表比绣花的枕头还精致，就是内里如何，有待考证。

　　陆柒在一边和这些男子保持了些距离，靠在亭角上，决定今天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当个花瓶，充当嘴炮的任务就交给苏思武好了，一群大老爷们说话她也没兴趣掺和。

　　陆柒本身是很敬畏知识的，因为知识的力量无穷大，可以改变世界，但是她欣赏不来不知柴米贵，终日诗酒茶的穷酸，且鄙夷以学问论英雄的穷酸。

　　读书如□□好，那当然好；若为职业，就因人而异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混账话也不知道最开始是哪个混账话说出来的，遥想世人以天为盖，以地为床的年代，哪个是从书本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合着那时候全都是下品了？

　　高个别笑矮个低，棒槌别笑绣花针细，毕竟人各有所长，术业有专攻。拿自己长处去笑话别人短处的人，不论学问技能如何，人品上就先输了一大截。陆柒连连打了几个哈欠，听那些书生东拉西扯，全是管中窥豹，一孔之见，陆小妞颇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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