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牡丹亭 五
陆柒和苏思武出了钱府,此时已近日中,陆柒提议道:“肆伍,我们今天下馆子吧。”
苏思武一副任君做主的模样说道:“我听你的。”
陆柒转到苏思武面前,双手掐腰威风凛凛地说道:“上次你说,下次我请,先说好,今天你可不许抢着结账。”
苏思武看她这抢占主动权的小气场,微笑说:“知道了,有人请吃饭多好,我才不和你抢。”
得到了苏思武的保证,陆柒神气活现地刮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虽然目前在她这里苏思武的信用状况还不甚明朗,不过她潜意识里认为苏思武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陆柒在前面带路,苏思武在后面悠哉悠哉的跟着,两人进入一家饭馆,还没进门,便听到里面嘈杂的人声,众人拍手叫好,看样子好像里面有人说书。
陆柒有感而发:“这年头,开店的为了多拉/客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一般茶馆说书倒是正常,有些日子没来,这儿还讲上故事了。”
苏思武应道:“这不正合你意吗,前儿你还说吃饭喜欢气氛,现在气氛酒菜香并齐,陆大小姐请吧。”
陆柒和苏思武刚一进去,伙计就颇为热络地招呼道:“哎哟,陆掌柜,几天不见,又变漂亮了,我要没记错的话,您今年还不到十四呢吧。”
十五岁的陆柒是这家店的老主顾,年纪又轻人长得漂亮,平时惯说场面话,这里的伙计一般都愿意和她扯几句,陆柒眉眼弯弯笑:“近来夸人的本事见长,壮子,看来我得跟茗芳姐打小报告,你是不是偷懒光顾着讨好小姑娘练嘴皮子去了。”
叫“壮子”的伙计收起两分嬉皮笑脸:“别啊,陆掌柜,我勤勤恳恳本本分分在这儿干活就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我们掌柜的日理万机,您就别去打扰她了。要说练嘴皮子,我们这儿新来的说书先生那才叫一个利索,一会儿您听听。”
“我看你就是跟说书先生学的吧,可以啊,后天就能出师了。”陆柒和壮子礼尚往来地调侃起来。
壮子注意到陆柒身旁俊秀文雅的年轻公子,问道:“这位公子一表人才,我当店伙计好几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风采的人物,陆掌柜,莫不是你拐来的吧。”
只要是人,就没有不爱听好话的,苏思武自然也不例外,他本是想静静看陆柒和壮子寒暄,恰巧刚才的话勾起了他说话的兴趣,于是说道:“这位小哥不光嘴皮子利索,眼神也好,在下正是受陆掌柜诱拐而来。”
陆柒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自己人给出卖了,这家伙还学会跟外人告状了,她据理力争道:“行啊肆伍,撒起谎来脸都不红,咱俩这身板个头,说我拐你谁信,分明我才是被拐的那个。”
苏思武居高临下的看着才到自己肩膀高度的陆柒,小女子张牙舞爪的姿态甚是可爱,他是家中独子,便是幼年和亲友家的女孩相处,算算也是屈指可数,遑论别家女子。迄今为止,陆柒算是和他唯一和他交集不浅的女子了,越相处越能发现她的有趣之处。
苏思武用像哄幼妹的语气说道:“卿美甚,风采出尘且远矣,吾为之心折,此即拐也。”
陆柒心里寻思道:这货若是卖蜜糖,非得把小孩齁个半死;若是卖羹汤,八成煮的都是迷魂汤。心里虽然很满意他的溜须,面上还是稍微克制了一下,欺负谁没人夸啊。
陆柒尽量不让嘴角上翘,可喜悦却似碎碗盛放的月光,遮也遮不住,“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再这么油嘴滑舌明天你也跟人学说书得了。”说罢陆柒轻咳一声,拿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捡乐的壮子:“我就要那老三样,他吃什么你自己问吧。”
行走在外的店伙计最擅长察言观色,一看陆柒这样就知道她心里还是很享受这位俏公子夸奖的,问道:“本店煎炒烹炸,清蒸红烧,水煮油炖样样都好,公子您想吃点什么?”
苏思武本来还想再耍两句贫嘴,比如回答“秀色可餐,不吃也行”,不过他也知道夸人要夸到点子上的道理,偶尔夸夸听着新鲜,还能显示诚意,凡事过犹不及,若再给陆柒戴个高帽,显得作伪反而不美。遂正色道:“跟她一样就行。”
壮子好心提醒道:“公子,您都不问问陆掌柜点的那老三样是什么,怎么就也要这个?我怕您吃不饱。”
“嗯?这是为何,说来听听。”苏思武有些纳闷。
陆柒解释道:“此店我最爱吃的三样就是,小馄饨,酒酿新梅,和梨花白。小馄饨以鲜肉为馅,内无青菜,一碗只有十二个,状若金鱼小巧玲珑,皮薄而滑,汤鲜味美。酒酿新梅,一小盘青梅由甜酒腌制而成,梅香浓郁酒香清冽,不可饱腹只算零食。梨花白是茗芳姐的拿手绝活,梨花花瓣采摘后掺入糕点中,形似梨花色白如雪,既不松散到入口即化,也不干硬要就着茶水,因为做起来比较费时,所以一碟只有五小块。这三样,你能吃饱吗?”
陆柒一边说,壮子一边点头,听了这样的解释,苏思武觉得以自己正长身体的少年饭量,这三样好像还真吃不饱,可是面前两个人把他当饭桶的眼神让他不太舒坦,苏思武镇定自若道:“无碍,近来好像胖了一点,少吃正好,就来这三样吧。”
壮子得了吩咐吆喝一声“好嘞”,便像游鱼入水,滑进人群中不见踪影。陆柒欲言又止地看着苏思武,总觉得他这番说辞好像赌气之举,哪儿胖了,这叫正常好不好,刚来那几天他清减得背影像个高个窈窕淑女似的。
陆柒完全没意识到方才她的眼神无形中出卖了她的内心,不知苏少年自尊心受到了创伤,还以为他是怕自己破费才点这么少东西的,于是陆柒说道:“谢谢你帮我省钱。”
苏思武差点郁闷出内伤,谁要给你省钱了,分明是你拿看饭桶的眼神看我,本少爷爱惜形象,方才出此下策。逃荒的时候也不是没饿过,少吃一顿事小,公子形象事大,苏思武道:“你多虑了。”
陆柒和苏思武做了个靠边的位置,享用美食的同时,听说书的神侃一茬又一茬。
说书人是个五十岁往上的老叟,口齿伶俐嘴皮子利索得不得了,好似源源不断能口吐黄豆一粒接一粒。老叟头发胡子都花白,往前一站就像个饱经风霜的瘦竹竿,然而精神却很好,语言诙谐幽默,用词生动准确,什么故事都能讲得有滋有味,观众连连拍手喝彩叫好。
陆柒和苏思武看的也挺热闹,苏思武道:“这老头讲得真好,好到我都想给他打个赏钱了。”
陆柒嚼着青梅,说出来的话酸溜溜抬杠:“你也上去讲一个呗,不管你说啥我都给你钱。”
两个人的吃食都是一样的,苏思武闻言却从陆柒盘子里拈了枚青梅,这厮手太长,动作太快,陆柒想阻止已来不及了。
她刚想说什么,邻桌的食客嗓门极大,开口有如鸣锣打鼓,“全国的饥荒闹了这么久,朝廷终于派人下来赈灾了。你们猜,这回是谁上的奏折?”
一个男人抢先说道:“那还用问,肯定是御史中丞方清言方大人啊,方大人爱民如子,被老百姓称为‘方青天’,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么关心百姓?”
有人附和道:“就是,就是,肯定是方大人。”
不料铜锣兄得意洋洋地摇了摇手指,似乎对方没猜对他很有成就感:“错喽,不是方大人。”
“那是谁,还能有谁?”
“打死你也想不到,我朝第一个奸臣----苏丞相,苏玄周。”说罢铜锣兄自己叹了口气,似乎对这个结果也不大满意。
对面的男人眼瞪大像铜铃:“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他呢?”
铜锣兄说道:“我也想不通,你说这苏丞相,除了排挤清官忠臣,下那些个劳民伤财的命令,哪里干过什么利国利民的好事,偏圣上还就最信任他,你说气不气人?想当初魏长史魏古同就是因他谗言蒙蔽圣听,才被下放到青州那蛮荒之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这苏丞相竟然大发善心做起好事,率先把灾情上报朝廷,还提供了好多个救灾之策,谁都想不到啊。”
铜铃兄瞪得像铜铃的眼睛慢慢回到正常状态了,不过嘴巴还没闭上:“哎,这年头,生民不易啊,好不容易盼清官来救,却是奸臣为之,换谁心里能好受。你说,是不是苏丞相坏事做多了,年纪大了,恶梦做多了,才想起来行善积德。”
苏思武听着邻桌几人谈论赈灾之事,脸色却越来越铁青,方才嚼着的那颗梅子果肉已吃干净,他还没有吐核,含在嘴里用其磨着牙,陆柒怀疑他是不是要把核咽下去。
苏思武压制着心里上涌的怒气,饶是那怒气在他肺腑已翻江倒海,他还是忍耐着没有立时发作,把梅子核轻轻吐在空盘子里。苏思武闭上眼睛,沉声道:“只要于民有益,利于江山社稷,用得着在意是谁提的建议么?都说方大人是青天大老爷,这话我怎么不信,若真爱民如子,全国饥荒已近半年,方大人想必早该哀毁骨立了吧,哪里轮得到我朝第一奸臣当这出头鸟呢,他是吃饱了撑的,还是嫌别人没讲究够他?”
也不知怎么就这么巧,说书人刚好停顿下来,众人都静心等他停顿后的重头戏,却不想苏思武的声音充斥于食肆大厅。他年少力强,声音饱满,加之心中愤怒,刚才那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此语一出,四座皆惊。
谁都没想到臭名昭彰的苏丞相今日还能得一知己,大家愣了回神,有心反驳,却发现这少年人所说句句属实,无从反驳,只得缄口以默。
看官你道苏丞相苏玄周何人是也?便是苏思武之父。
苏思武知道他爹名声一向不好,做些愚民无知被皇上当枪使的事也就罢了,可是他飞鸽传书至京城将一路见闻告与其父,苏丞相心系灾民上表朝廷,为赈灾之事尽心良多,好话一句没听着,还被人在这儿编排上了,叫他如何不气,如何置之不理。
就算这么多年忍功练得出神入化,他也没窝囊到自家老爹被人用血盆大口“生吞活剥”时装龟/儿子的道理,苏思武说了这番话,心里是一股从没有过的舒坦。
他此举大大出乎陆柒意料,但陆柒知道,苏思武不是个没脑子没心眼的人,苏丞相名声不好举国皆知,可是他甘愿冒着被人群起而攻之的风险,也要为他正一回名,其中必有缘故。
铜铃兄有些不忿:“小子,你是苏丞相什么人,居然敢为他说话?”
苏思武睁开眼,无所畏惧地直视他道:“非得和他沾亲带故才能为他说话吗?如今这熙昭,莫不是愚顽到连句公道话也说不得了?”
铜铃兄被噎得哑口无言。
说书老叟透过人群看着苏思武,仿佛有点恨铁不成钢,非要将误入歧途的少年郎给扳回来不可:“年轻人,你知道你出言为其辩解的苏丞相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做过哪些坏事吗?”
苏思武本来是决心和这帮糊涂蛋一争高下的,可现在看,人混不混蛋跟年岁无关,有的人可能越老越混蛋,脑子不随年月而增长,反而自私狭隘得没边儿。
他气急了不怒反笑:“他以前做过什么先撇开不谈,单说这次赈灾济民总归没错吧,合着坏人当久了做回好事还要被恶意揣测,照这样下去,只有从未犯错的圣人才有资格评论他人是非功过。可是圣人又在哪儿呢?凡人知见有限不是错,错的是以为自己长了一双眼睛,一张嘴巴,一对耳朵,就能分辨黑白,断定乾坤,以自己之心界定世间万物。凡是合我心意的,都是对的;凡是我所鄙夷的,皆是错的。可是你们想没想过,你自己的那套标准就全然无错么?”
“一个人的标准不算什么,可是大家都这么说啊,大家都说他是坏人,那他一定就是坏人了,他与我的观念相左,那他一定错了,多数总是对的,是这样吗?因为可以在人群中随声附和,不用担当领头人,那就这样下去吧,跟着别人的想法准没错,这就是你们的心,你们自私懦弱而可悲的心,永远只能在不被阳光照耀的地方继续阴暗发霉腐烂的心。圣人即使有错,那也是圣人;恶人即使做了善事,依然不能抵消他的过错,因为他恶。这就是你们可以没有包袱来批评他的理由啊,很好,这真的很好。”
苏思武觉得自己心里某个角落的伤口终于渐渐愈合了,他想哭却哭不出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哭,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为他那心系天下却从不承认的丞相父亲公然的澄清,他觉得压在他记忆深处的耻辱终于烟消云散了。
鸦雀无声的食肆响起清脆但单薄的掌声,鼓掌的人是陆柒,她没有看这屋子里的其他人,从苏思武朗声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一直看着他。她觉得即使这里座无虚席,可是真正活着的,真正有灵魂的,只有他,只有那个平时好似万般不在意,一旦上心了就要分出个结果的苏思武,是她应该注视着的人。
陆柒把饭钱放在桌上,起身对苏思武说:“走吧,肆伍。”她经过苏思武身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那话很轻,但她听清了,“他们凭什么?”
究竟有多少不甘和落寞包含在里面呢,陆柒不知道,她忽然很想拍拍苏思武的肩膀,但觉得这是徒劳无功,这个少年,身上仿佛有着敢和天下人为敌也在所不惜的勇气呢。
两个人就这么离开了食肆,走出门的时候,苏思武又说了一句话:“本来还想给那老头说书的赏钱,如今看来,不用了。”
陆柒忍不住笑了起来,食肆内没有一束阳光照进来,可是外面的世界,却是阳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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