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牡丹亭 四
秋蜓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夏蕊还不敢当面承认，兴许是她的心还没疯狂到不可自拔，秋蜓便道：“既然如此，你就趁早把不该动的心思歇了。小姐的心意，恐怕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小姐虽然是我们的主子，可是老爷才是这个家里名副其实的当家人。你以为，小姐的婚事，就能由她自己做主么？”
秋蜓给夏蕊留了面子，夏蕊却颇为不领情：“秋蜓，你我也是这么多年的姐妹了，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你定是嫉妒我受小姐器重，有些事她瞒着你，所以今天借着传话送东西，来落井下石了是不是？”
夏蕊心跳如擂鼓，面上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脸色，声调不知不觉提了几个高度，仿佛这样，就可以掩饰她内心的紧张。
秋蜓看着这样强词夺理面目可憎的夏蕊，内心只觉得一阵悲哀，常言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想往上爬过得更好并没有错，可是身为奴仆，一生自由皆掌握在别人手里，过这样的日子就该认清现实，不能肖想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衣食无忧穿金戴银的富家千金尚且不能随心所欲，更何况一身荣辱系于主子的卑微婢女呢？
秋蜓不想过多纠缠于此事，她用自己最后的耐心和善意对夏蕊说道：“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你所做的一切，是不会说谎的。你觉得秦书生相貌英俊，又有几分文采，出身贫寒之家，但非池中物是不是？你撺掇小姐与他来往，知他若得钱家帮助，便有希望飞黄腾达，且他身份低微，将来要仰仗岳父母家。小姐若是下嫁于他，必不会看人脸色讨生活，你作为陪嫁丫鬟，还有可能被抬个姨娘。小姐看着多年的主仆情份，也不会为难于你。夏蕊，这个算盘，你打得还真是好啊。从前竟是我小看你了，不知你的心有这么大。你说，小姐若是知道了你利用她，你的下场会是怎么样？”
夏蕊没想到秋蜓竟将她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她忽然不可遏止地慌张起来，可表面上，她还要维持着自己的镇静：“你以为你满口胡言乱语，小姐便会听信于你吗？”
“那你敢不敢向小姐保证，如果日后她下嫁秦书生，你绝不会做侍妾。”秋蜓见夏蕊死不承认，只得给予她致命的一击。
“我......”夏蕊惨白着脸，冷汗顺后颈而下，她当然不敢向小姐如此保证，这样一来，便代表她放弃了长久以来对富足生活的向往，她不敢，也不能。
秋蜓知道此语一出，夏蕊倘若真心明如镜，是敢立下这个保证的，如果她迟疑，就代表她动了这个念头。既然话已说破，她索性把利害都摆在夏蕊面前：“你有没有想过，秦公子才高八斗，将来若是高中，必要在朝为官。那个时候，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白衣与官不同，你又见过哪位有头有脸的官老爷与商贾之家联姻？那个时候，只怕小姐的境遇比嫁个穷布衣还要艰难。主子尚且如此，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小婢女，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夏蕊听着秋蜓粉碎她日思夜想的美梦，她想高声反驳，证明只有自己才是对的，秋蜓是错的，可是她找不到话来支撑自己的观点。夏蕊挺直了背脊，仰起脸道：“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这些都是你的幻想，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从现在起，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秋蜓不想再多看夏蕊一眼，她不知道人为什么那么轻易地就会迷失，她把碗送回厨房，夏蕊还在怔怔地说着“这不可能，你在骗我，你嫉妒我”，秋蜓走到一棵大树下的时候，发现院子的门口处站着碧竹和两个陌生人，刚才的对话，不知他们听到没有。
罢了，自己问心无愧就好，秋蜓笑了一下，准备回小姐房间交差。
碧竹叫住她：“秋蜓，这两位是老爷请来的贵客，有些事想向你了解一下。”
说这话时，碧竹看秋蜓的眼里多了几分钦佩，从前她只当秋蜓是个人安静话不多的小小丫鬟，比不得她们这些识文断字在书房里侍候的侍女。然而今天，无意间听到的来自秋蜓的这番言论，着实令碧竹对她另眼相看。
“好的，那我们换个地方说吧。”秋蜓态度大大方方。
碧竹的任务已经完成，便先回去复命了。秋蜓带陆柒和苏思武来到钱府花园，说道：“我叫秋蜓，是小姐的贴身丫鬟，不知二位如何称呼，有何吩咐？”
陆柒虽然没听到她和夏蕊的全部对话，但光是之前那些足以令她对秋蜓心生好感，陆柒说道：“我叫陆柒”，又看了眼身旁的苏思武，“他叫苏肆伍，吩咐不敢当，只是有些事想向秋蜓姑娘了解一下。”
“没问题，秋蜓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两人是老爷请来的，想必应是事关小姐，自己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照实说便好了，秋蜓心里如是想道。
对方是个年轻姑娘，问话这种事自然是由陆柒来担当。陆柒问道：“秋蜓姑娘，实不相瞒，我们二人是受钱老爷所雇佣的解忧坊的嘱托，来了解关于钱小姐和秦坚的一些事，你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吗？”
秋蜓曾听别人说过，解忧坊表面上是个赌坊，实际上恰如其名，拿钱替雇主办事，解其烦忧，所以听到陆柒刚才的话，她并没有十分诧异。
秋蜓点头道：“没问题，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那天是上个月十五，我和夏蕊陪着小姐出门，途中不巧赶上下雨，我们就近来到牡丹亭避雨。牡丹亭中有一个年轻书生正在画牡丹图，他的画栩栩如生，十分传神，小姐很欣赏，于是就出言赞叹。这书生便是秦坚。我家小姐自幼饱读诗书，对读书人向来有几分好感。他们两个很快就聊了起来，临走时，秦书生把那幅画好的牡丹图送给我家小姐。小姐回到府中，把这幅牡丹图挂在墙上，常常盯着那幅画傻笑。小姐忍不住提起这个秦书生，我当时也没在意，后来小姐说要出去逛逛，可总是去牡丹亭，果然又遇到了秦书生。我看小姐似乎对他挺上心，因这种事不好直说，我测敲旁击地劝过小姐，可是她根本没听进去。”
秋蜓说了这一大段话，调整了下节奏，又接着说道：“因为我对此事持反对态度，渐渐地，小姐就不喜欢把她的心里话对我说了。夏蕊在这件事上很赞成，还鼓动小姐和秦书生联系。直到半个月前，老爷为小姐挑选人家，小姐这才把心有所属的事告诉老爷，老爷把小姐大骂了一通，还不许小姐出府，小姐为此闹过绝食。前天的时候，小姐偷偷地吩咐夏蕊带着信物去找秦书生，这事被老爷发现了，夏蕊被贬到厨房去当差。前因后果基本上就是这样，陆姑娘可有不清楚的地方？”
秋蜓口齿伶俐，整件事情在陆柒看来是水落石出了，她问道：“钱小姐如今怎么样了？”
秋蜓叹了口气：“小姐日渐消瘦，却还在硬挺着，我是不明白那个书生有什么好的，值得她这样糟蹋自己，甚至不顾和老爷的父女之情。今天用了一碗银耳莲子羹，总算肯好好吃东西了。”
陆柒本以为钱小姐顶多就是耍耍性子，闹闹脾气，没想到绝食相逼这样的事情都干得出来，娇滴滴的富家小姐在爱情面前的战斗力果然强悍，就是不知这钱小姐饿了这段时日，会不会已经瘦的跟黄花菜似的。
“秋蜓姑娘，实不相瞒，在厨房门口你和夏蕊说的话，我们那时都听到了。我觉得你说的句句在理，秋蜓姑娘是个明白人。话里话外，看得出你对那个秦坚没什么好感，是他有什么言行让人起疑吗？”
秋蜓猜到那时他们很可能听到了，没想到还会得到陆柒的意外赞赏，她笑道：“陆姑娘真是高抬我了，我只是比较了解自己，相信自己的直觉罢了。按理说，那个秦书生举止得体，相貌英俊，应该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可我偏偏就是对他难有好印象，因为他看起来是一个没有缺点无可挑剔的人，越是这样的人，就越像个假人，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他能做到这样，只能说，他心中图谋甚大，所以把自己的缺点统统都隐藏起来。这样的人，不是更能引起别人的戒心吗？”
苏思武挑眉，看了一眼秋蜓，随后把目光转向陆柒：“秋蜓姑娘所言不差，单凭几次见面，就能让钱小姐做到如此地步，想来这秦书生的确不简单。”
陆柒通过秦家邻居，钱老爷和秋蜓的口中，似乎看到了三个不一样的秦坚。在老婆婆眼里，秦坚是个孝顺懂事，好得不能再好的年轻人；在钱老爷眼里，秦坚就是别有用心，攀龙附凤，爱慕虚荣之人；而在秋蜓眼里，秦坚是个深不可测，虚伪做作，心机深沉的人，这正是由于他的“完美”导致。
人们追求完美，不愿意心甘情愿的接受有残缺或明显缺陷的人或事物，然而当真有一个完美无缺的人出现时，人们内心的自我保护机制便会启动，理智告诉他们这是违规常理的，完美的人可能有更大的弊端。秋蜓对秦坚的印象便来于此。
即使是同一个人，在不同人口中也是众说纷纭，陆柒觉得，要想认识真正的秦坚，只能靠亲自和他相处。先前还以为钱老爷充当了棒打鸳鸯的角色，如今只得实地考察一番。
“秋蜓姑娘，你说的我都记下了，多谢你提供的这些消息。”陆柒示意苏思武离开。
“那就麻烦二位把此事调查清楚，毕竟这关系到我家小姐一生的幸福。”秋蜓由衷地希望这事尽快了解，再这样下去，小姐的身体只怕要经受不住。
“我们会的，姑娘放心。”
秋蜓目送着陆柒和苏思武离开，忐忑不安的一颗心慢慢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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