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三哥其实一早就打算要把木剑送给子通了吧?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地从家带来了。”楼下夜市欢喧的贸易之声,从窗户的缝隙中钻进了屋子。此时双腿摽绕在方慎左腿的自己,懒懒地泛起了困意,“但珍藏了那么多年的宝贝,怎么舍得……”
“嗯。我还记得幼时永穆有次偷偷拿走了木剑玩耍,被三哥逮了个正着后,当即吓得哭红了鼻子……”方慎的指尖温柔地梳划在我的发上,枕在他肩窝,我努力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许因三哥在通儿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吧……”
模糊间,方慎缓缓撤出了腿,侧身将我搂进了他的怀里。我在他的胸口前扭转几下,遂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准备全心沉入梦乡……
然就在此时,从隔壁传来“哗”的一声巨响,将我的困倦一下震得尽消——
“你这个疯婆子!!到底还有完没完了!?”云朗低沉却愤怒的嗓音凭空乍现,瞬间盖过了集市所有的熙攘杂嚣。
“若不是你这个膏粱子弟行径轻薄,我怎会分心而被你收缴了长鞭!?”这个声音有些莫名的熟悉……长鞭?…?……“袭了本姑娘的胸口,占了本姑娘的便宜,就想拂身返梁!?做梦!!!”
“喂!!当时我根本不知你是个女的!!退场后,我已郑重地向你顿首致歉!你还想怎样!?”在二人激烈的言辞对峙中,云朗房内的桌椅摆设,也在争先恐后地噼啪倒地……
“我要你拿出全力,再同我比上一场!!没较出真正的高低强弱之前,你休想不负责地逃之夭夭!!!”伴随着扬鞭卷物的“特效声”,云朗屋里的花瓶,应是被辛启姑娘,或者说辛绮姑娘甩碎到了墙上……
“夫人莫怕,我这就去隔壁劝开他们。”方慎在我的耳上一吻,揉抚着我的肩膀和后背,我却在不知不觉中把他抱得更紧,“我能和相公一起过去吗……别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黑漆漆的屋里……你知道我最怕这种没有月光的晚上。”
“那……夫人到时待在三哥的房间门外,须小心提防这些无法始料的飞来横物。”方慎起身将他的外氅披盖住了我的头肩,“若情况发展到难以控制,夫人即便惧黑,也要乖乖回来。”
我点了头,方慎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出了房间。在行至通往云朗正房房门的环形甬道时,王君才烦闷的声音,从天花板上模模糊糊地传了下来……“陈云朗!!你大半夜地不睡觉,在发什么癔症!!”
为了便于随时沟通和缩减经费,除了连二皇子由吴将军和大量士兵守护着,住在当地品阶最高的官员家中,剩下的第二梯队都住回了客栈。
王君才自是以的身份,带着自家的几个丫鬟住进了三层的VIP套间;而章将军因需要随时处理一些突发的小事件,便留在了进出方便的一层通连厢房。
所以说,云朗房里的响动,不仅我和方慎可以听见,楼上楼下的“邻居们”怕是也早醒了……不过知道动静由来真正原因的,估摸着只有我和方慎。“有病就要及时治疗!!!莫在屋内毁物泄愤,影响他人休息!!!”
离云朗的房间越近,其房内的响动就听得越是清晰:物件的碎破之声渐渐稀离,我估计云朗屋里的东西,基本上已被摔得七七八八……明天一早,方慎可能要赔给客栈不少银子……
“有胆量就随我出去。”云朗似乎一掌推开了窗户,木楞破裂的声音很是震撼,“找个开阔之处痛快打一场!!”
“还能怕了你不成!!!”已恢复了原本音质的辛姑娘,其声音听起来甘冽清脆,“输了人要给对方斟茶认错!!!再磕上三个响头!!!”
“好徒儿~为师坐等你的请安茶~”在云朗的不羁挑衅下,辛姑娘又是一鞭子抽在了墙上,“今晚我不将你这个狂妄之徒打得满地找牙,我辛绮就跟你姓!!!”
“这么凶的一只母老虎,搭钱送我也不要!!”云朗的话语被风吹摇得有些模糊,待我和方慎赶到云朗的房门口时,只见一抹明红的身影从窗口跃然而下,“给我站住!!!你个小王八!!!逮到你,姑奶奶第一件事就是剁了你煮汤!!!”
“相公!!”我当即盘起了头发,将方慎的外衣套到了身上,“我们快点跟上他们!!”
方慎轻笑了一声,合上了云朗的房门,拉着我回身往来时的甬道走去,“夫人放心,三哥不会吃亏的。”
“和那样的大美女一起,干什么都是占了便宜~~”我抱住了方慎的腰,摩蹭起了他的背,“虽然这等好事只能让三哥独享了,但去过过眼瘾也是好的~~”
听着楼下马匹嘶叫的声音,我心口的“小仓鼠”越发兴奋地跑起了滚轮,“相公~~~去嘛~~~去看嘛~~~”
方慎走到楼梯前、坐上了台阶,语气里嵌了三分的戏谑,“那素儿稍后就不担心,我会目不转睛地瞧人家了?”
“其实……”我跪坐到了他的背后,双臂勾搂住了他的脖子,“一直在色眯眯盯着辛姑娘看的人……只有我自己而已……”
“少爷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好不好~~~”我伸手探进了方慎的内衫,想咯吱逗笑他。“但阿夕当初可说,论年纪,我还得尊你声……”方慎摁住了我的左手,含笑贴近了我的嘴唇……
“我章昭在此,何人胆敢放肆!?”章将军正袍佩剑地飞蹬上了楼梯,我和方慎目前这个轻微“衣衫不整”的状态,又被章将军一帧不差地“截了屏”……
“原来是萧大人和夙兄弟……”章将军略带尴尬地笑了笑,已将头扎在方慎颈间的自己,脸上的温度还在持续升高着……“方才楼上的动静……是二位在…强身健体么……”
“兴之所至本无可厚非,但太过激烈,恐会引发旁人非议……且对自身身体,也是过犹不及……”章将军小心斟酌着言辞,但其中的意思,我觉得是个成年人都会明白……
“章大哥所言甚是。阿夕刚就因一高难度ti位,而扭伤了脚踝。”正过身的方慎,双手各自握托住了我的一只膝盖,一下子将我背了起来。
“故想借章大哥的良骊一用。待我陪阿夕看大夫归来后,自会将其送回马棚。”方慎背着我匀速地下着阶梯,两个男人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交叠回响在这昏暗的转角楼阁。
“无妨无妨!”出了客栈大门,章大哥牵着马蒯挠了两下头皮,像是费了很大的勇气才终于直抒了胸臆,“只是…萧大人和夙兄弟关系这般要好……家中令正…是否知道?”
“于我之间,她们全部知晓。她俩之间,我却全不知晓。”方慎把我抱上马后,将我不安分的手从马的油亮鬃毛边摁至了马鞍,“她们二人,比我与其中任一都要形影不离。”
在章将军惊诧得下巴快要脱掉了的送别表情中,方慎寻着云朗和辛姑娘一路留下的横纵狼藉,抻牵起了手中的缰绳……
而窝在老狐狸怀里的自己,却咬牙悔恨着为什么刚才没有把他从窗户边上,直接一脚踹飞出去……
马的嗅觉堪比猎犬。觅入城外一片茂密的银杏野林子之后,方慎便落地随行于马侧,由着这匹训练有素的战马,自行追踪起了它自己的同伴。
银白的月光自错落的树冠枝桠间,倾洒铺满了整条沙蹊小路。高处暗绿色的扇形叶片,霫霫拨摆的样子,好像在漫展上所见过的巴斯尔裙的华丽卷边。
而身下马儿的铁蹄,踩过细碎石子和青苔时的踢踢踏踏,与被这清风徐徐吹来的虫鸣鸟啼,则穿结成了春末夏初的一曲最动人的清商相和。
我低下了头,想将感受到的一切都尽数告诉给方慎,然而没想到,他却好像深情凝望着自己已久了……
至此我才悄然发觉:之所以这幕火花四射的“偶像剧”,会让自己如此渴望欣赏“实况现场”,只是因为能有方慎陪在身旁。
“相公,”我一脚踩住马镫,反扒住了马鞍,他当即环住我的腰,将我抱了下来,“不如我们夫妻两个在林中漫步几圈后,便回客栈休息吧。”
“具体战况,明早再听三哥转述好了。”我扎进他的怀里,闻起了他身上特有的艾香,“再美的景色、再悦耳的曲目,没有你在其中,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那我们夫妻二人信步闲林前,言必行、行必果的夫人,是不是应把此前未完结之事,先收尾一下?”方慎轻轻推我从他的怀里出来,修长的食指点了两下自己的上唇。我抱着他的腰身,二话没说地踮起了脚尖……
嗯……在一处好风景里主动吻人的感觉,真的很不错~~看来自己以后,也要时常创造一些契机才对~~~
“没想到你居然躲在了这里!让我一通好找!”不远处的树林间,传来了一声高音疾呵,方慎带着我移步到了附近一棵最粗壮的树干后,“莫不成是怕了本姑娘,不敢下来?”
我偏了脑袋向外看去:辛绮姑娘英姿飒爽的靓丽身姿,侧于我们正前方一棵异常高大的野银杏树下,扬鞭一甩绕上了其左前方的一枝胳膊粗的树枝。
只见她右手握鞭,左掌拨拽着鞭体往下一压,整枝树杈瞬时就被她的金鞭抽卷而断,“砰”的一声坠到了地上!!……
“下盘不稳、虎口无力……你这只三脚猫,可让我好等……”叶丛晃动间,依稀可见身形修颀的云朗,似乎是倚坐在了一叉枝干的交接处,只听得云朗打了一个哈欠,“你再稍晚些,我这第二个盹儿也打完了……”
“本姑娘这就让你这只病猫精神精神!!莫让你的懒病要了你的命!!!”且说着,辛绮姑娘再次扬起了鞭子,但这次的目标是更高处的一支粗实主干。
须臾片刻中,她一脚踩上了树皮上一处凹陷,右手拽住鞭子发力的同时,左手右脚并攀向上,就和古装剧里会飞檐走壁的侠女一般,一下子隐没进了云朗栖身的那片叶海……
顷刻间,树影大作……身手了得的两位武功高手,好似如履平地般在茂密的林叶间,对招穿梭了起来。所经之处,其四周的断枝残叶纷簌地飘落了下来。
而取代了二人方才持续不断地唇齿相讥,此时激荡在整片树林内的,是他们拳掌互搏、斥鞭抵剑之声。
即便不能真切地看到他们二人此刻详实的比划过招,但听着如此紧承衔接的打斗音效,测算着树桠摇晃处距地面的确切高度,就已足够让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了!!
“小心!!”随着云朗的一声疾喝,一轮“绯月”镶嵌至了流翠树冠的最外缘……我不由地惊呼提气,紧紧攥紧了方慎的胳膊……
一只系着白色双蝴蝶结的手,自茂叶繁枝间伸出来,瞬即抓住了辛绮姑娘的脚腕!当我正要松下这口气时,反身拱似桥的辛绮姑娘却挥鞭一甩,一下子卷缠上了云朗的膝盖!!“蠢蛋,这叫兵不厌诈!!!”
玄黑与明红,融拧成了一道藏红色的光影。待我和方慎跑过去时,只见云朗伸着双臂在护着辛绮姑娘的脑袋,他自己则整个后背着地,摔在了已经积成堆儿的残叶断枝上……
“你输了!!”兴奋至极的辛绮姑娘抬起上半身,一手扣住了云朗的两腮。而云朗却没有像方慎平时覆身就轻易将我压回身下那样,反制住辛绮姑娘,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将双手平摊于耳侧,平淡地开了口,“对。我输了。”
“没想到堂堂信侯之子,也能干出这等暗中窥探他人之事?”一道飞鞭冲着我和方慎之间怒劈而来,方慎只手光速般截攫住了鞭体,“身为齐国尚书之女,却男装混入梁魏结盟仪式,这等所为不过五十步笑百步。”
“且见人便恣意扬鞭,若夙夕真的受了伤,即使父辈此间交情匪浅,我也定押你见官,按照梁朝律令严惩不贷!”方慎右手往后一带,辛绮姑娘手里的金鞭瞬间被方慎夺了过来。
“哪里还待到见官?”已起身的云朗,更加用力扣紧了辛绮姑娘的右手手腕,“若不是你于最后之际收鞭撤力,我陈云朗以毕生武艺作保,即便华佗转世,这只手也休得再持拿任何东西!”
“那个……还是让华老先生安息吧……”我连忙走到了辛绮姑娘身边,劝开了再次横眉相对、意欲二度开战的辛陈二人。
“且三少爷也清楚,辛绮姑娘本无意伤我。”辛绮姑娘脚掌推地,当即站立了起来,窈窕的身子比我高了大约五六厘米的样子,“只怪自己太不中用了……”
“确是太不中用了!”她的右手一下子擒住了我的腕脉,“真真是一丁点的武功都没有……”她将我的手腕一抛,一脸的黑线,“浪费了你爹娘给你的这身好骨头!”
“不过……又怎能指望这样一个可人疼的小娈童习得百人斩,”辛绮姑娘用手指划拨了一下我的脸蛋,“来护己护人、保家卫国呢?”
“我方才真不知你全然不会武功。只道你跟在军中,多少也会些防身之术。”辛绮姑娘那两弯浓密的盈长睫毛,忽闪了两下,双手将我的手捧到了她的胸前,“不过反正你也没吃亏,就别和我计较了~”
“可惜我哥已有了心仪的姑娘,不然跟我回家,就我哥平日里那些讨女孩子欢喜的本事,担保你每日都过得乐不思蜀~”她一手一边地轻揉起了我的两颊,整张绝美的容颜,离我越来越近……
“今晚本是你我之事,就莫牵及他人了。”云朗将已经双眼迸发桃心、激动得快流鼻血的自己,强行推回了方慎身边,“这里没茶。你要先接我三个响头?还是随我回客栈,按部就班地吃茶受拜?”
“ke……”辛绮姑娘清嗽了一下嗓子,脸上掠过了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平心论,你武功也不差。能和我能打成个平手的,迄今为止一只手数得过来……要你叩首三度,有失事实。”
“这样。你至林外那条清溪捧回一泓净水来向我鞠躬道歉,表明自此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我就当你实践了今晚的赌约。”辛绮姑娘转过了身,一头纤秀而光泽的卷发从我面前翩然逸过。
我不禁咽了下口水,像个小花痴一般,探出了自己激动的指尖~~~然而,却被身后的老狐狸一把拽了回来……
“夜色见阑,我先带阿夕回去了。”方慎将左手无名指往唇上一压,干脆鸣锐的口哨声于林间波散开来:章将军的坐骑引领着另一匹栗毛银鬃的高头大马,奔驰到了我们面前,“待三哥回来之前,我会请客栈役者将房间收拾干净。”
“还有,我将辛二姑娘的近况,已修书一封寄与了齐国辛府。不出意外,信件应于五日后按时抵达。”方慎抱我上了马鞍,踏镫跨马地将我收在怀中后,便将鞭子抛还给了辛绮姑娘,“若我是你,便翌日归家。”
“多年没见,你这菜芽还是这般招人讨厌!!”辛绮姑娘单手接住了金鞭,顺手将之卷盘进了她的腰带。
“小时不过觉得你有些娘娘腔,不想别过这些年,你除了身形见长之外,其余地方真真变得跟个婆娘一样!”辛绮姑娘长呼了一口气,“幸好当时娘亲怀着的是老哥,不然以爹爹那个固执刻板的性子……”
“后果堪真不能设想……”辛绮姑娘虽然还在盯着方慎,但一双明眸已完全掠过了他,像是对着其身后的景色,陷入了一段不甚回首的惨痛记忆……
方慎轻轻一笑,丝毫未为自身辩解,而后便调转马头、策马驶向了林外,坐在他怀前的自己不死心地强弩着力,费力地看向了立于林中的这对俊男美女:
辛绮姑娘似乎对依旧驻步在原地的云朗很是气愤,绕成卷的金鞭从其腰间被握到了手上,正向着云朗漫踱而去;而云朗则将身子靠在了那棵断枝树的主干上,双手交叠于胸前,全然一副拱着对方发怒的懒洋洋之态。
“少爷还有过这样一段‘指腹为婚’的往事?!”我趴着方慎的肩膀,津津有味地观赏着这章live版的“少女言情小说”,“好可惜……竟错失了这样一位仙姿佚貌的姑娘……”
“阿夕不会是,爱上辛二小姐了吧?”方慎突然甩震了一下缰绳,马儿收令提速之后,身边的静物瞬间快进成了“动画”……
“这等佼玉人儿,哪个男人不喜欢!?也就你个……”我咬着牙,扭撑着屁股,心中默念着只要再多坚持一秒就好!但交横结错的树枝藤蔓,为这段就要上演到最终高潮的剧情,极其“恰到好处”地落下了“帷幕”……
“啊啊啊!!!我今晚肯定会失眠的……”我无力地将身子后倒在方慎的胸膛前,无奈地自言自语了起来……
“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他的声音自耳后传来,半开玩笑的口吻却泡了浓浓的醋意,“看来我的小阿夕也长大了……”
“也好~”他突然松开了我的双手,其双臂环抱住了我的腰……故此刻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全力掌控缰绳的自己,只得纵容着老狐狸的“上下其手”……
“睡不着的话……正可让我这个过来人为阿夕讲讲,在此般襄王有梦、而神女无心之际,一个成熟的男人是如何挨过悠悠长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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