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你个陈云朗!别以为我不知你在搞什么鬼花样!”刚一进帐,王君才的破口大骂之声直灌双耳,“胆敢拘禁朝廷命官!归朝后,我要将这些全部告之今上!!”
“那千万莫忘将自己决意断送今上血脉之事,一并转述。”云朗进帐后,原本将王君才团团包住的士兵,才有条不紊地逐一散开。
“陈云朗!!!你休在这里出言无状!!”王君才大步向云朗冲来,似要与云朗拼了老命,但见竟无人阻拦,又硬生生地止住了步子,“你知不知晓,皇子互易若被察觉作假,事关重大!!轻则盟约撕毁,重则兵戎相见!!”
“想不到嗜好鞭殣战俘的王侍郎,竟有如此一颗和平大爱之心。”云朗微抿了一边的嘴角,嘴里的牙似乎上下磕了两磕,“只可惜,王侍郎等下要失望了。”
王君才的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来,“你到底什么意思?易子仪式就要开始!!出了事,你陈云朗长两个脑袋都不够斩的!!”
未及云朗开口反斥,方慎上前一步挡住了云朗,“若真出事,大家谁都脱不了干系。” 方慎单臂一展,将王君才引向军帐内帷,“故王侍郎稍安勿躁。再待须臾片刻。”
博览群书的方慎和久经沙场的云朗都知即便非血缘亲人,双方血液也可能相融而合,反而亲生父子,有时倒会反戈排斥。
但如果不用滴血验亲这个并不科学的方法,来给王君才“眼见为实”一下,连皇子就真的要被王君才一意孤行地换去魏国了。
故而昨天,我就利用自己、方慎、云朗和吴章二位将军每人所提供的指血,给他们简单演示了一下不同血型相遇后的凝集反应。
其中云朗和吴将军血型相同,方慎、章将军和身为AB型的我,全部加在一起,便凑齐了四大常见血型。
所以,不管今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伤的杨将军是什么血型,我们都有办法向王君才“证明”:此时坐在魏营主帐里的“儒皇子”是杨将军如假包换的亲生儿子。
但云朗说,既然做戏,便要做足。方慎也说以备万一,还需真的去取一些杨家小弟的指血。故才有了借拜会之名,而迷晕杨家小弟的事情。
然而,就在我们三人方才入帐前,我躲在暗处,确认了杨家父子的血液可以相融时,脑中却突然闪过了一念:
以王君才那种死爹哭妈、拧丧种的性格,一旦耍起无赖来,除非把杨家小弟和杨将军都拽到他面前亲自扎手取血,否则他绝对拒不认账,说我们骗他。
果然……本人的预感,一向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在方慎将杨家小弟和杨将军的血,共同滴汇于干净的空瓷碗当中后,一直盯着这一汪全然相融血液的王君才,却撇了嘴角,“说不定这两份血液,皆是你们从杨将军身上取得!自身的鲜血再不相容,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云朗一下子折断了方慎放置于瓷碗旁的笔杆,鲜红而黏稠的血液,自云朗的指缝间流了出来,“一瞧便知这是已被搁置了些时间的陈血!而杨将军刚受伤不久,这血怎么可能是杨将军的!”
“人血豆腐,王侍郎又不是没亲手制过!!”云朗的声音显得更加暴怒了,“怎么竟连血液凝固的过程都忘记了!!”
“那些都是犯我疆土的敌人!!”王君才怒拍了一下桌子,血碗翻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陈云朗,你莫要站错了方阵!!!”
“要杀便在战场上□□破甲、磊落拼杀!!!而不是虐杀那些已缴枪卸甲、年迈体弱的可怜战俘!!!”云朗将笔杆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此时滴涌出来的鲜血,不知是杨家小弟、还是他的……“这种恃强碾弱的行为和不识人伦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陈云朗!!!!”王君才额上的青筋瞬间暴了出来,“你再敢说一句试试!!!!”
“王侍郎息怒!”吴将军一下子冲到王君才身边,轻摁住他的肩侧,而章将军连忙搬来了一把椅子,“是是是!王侍郎快先坐下顺顺气!!”
我和方慎在这片刻之间,匆忙地对视了一眼。明白了他眼中含义的我,生拉硬拽地把云朗从营帐中拖了出来。
“你撵我出来作什么!!”云朗对着我大声说道,虽不是那副对着王君才的剑拔弩张,但他怒眦的模样,还是让我的心砰砰直跳,“我早就想痛骂这个老匹夫了!但每次都被二伯父生生摁下!!”
“反正已撕破脸,索性来个痛快!!”云朗的话未说完,便一个健步冲向帐门。我顾不上想太多,一把拖住了他的腰,“我不是要劝阻你和他理论!我只是担心你手上的伤口,是不是更严重了……”
云朗一下子不动了……我慌乱地松开了手,云朗依旧静默着……过了良久,他转过了身子,脸上是一副登徒子的轻佻,“弟妹如此关心于我~不知四弟作何感想?”
“如果不是方慎示意,我才懒得管你。”我挺直了身板,语气装的很随意,但眼睛始终不敢对上云朗,“站着别动,我取些金疮药就回来。”
“疼吗?”冲洗完伤口,我用指甲尖将所有能看到的细碎竹丝残片,从云朗右手的皮肉里挤捏掐挑了出来,“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全部清除干净……万一有残留,长进肌理可怎么办……”
我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云朗的手掌,直到彻底确认殷血的伤口里再无杂物,才咬开瓶盖,将止血药粉撒上了他的伤口。
但部分药粉被涌出来的血,当即冲散了开来,自己连忙撒盖起了第二层,“肯定很疼吧……”看着这不断渗出来的血,我的心一揪一揪的。
“若我说一点都不疼……你会相信吗?”云朗深沉的嗓音里,透着不同于方才的缓重神凝。
我不禁抬头看向了他的眼睛,只见他似黑曜石一般墨亮的双眸中,映着的全是我憧憧的倒影……
“三哥,”方慎的声音,伴着他的脚步声一起从帐内传来。我赶忙低头,用指肚将褐黄色的粉末压平之后,接着拿绑带小心缠起了云朗的手掌,“你珍藏了十多年的宝剑,现该登场了。”
方慎走到了我和云朗的身边,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此刻的我,正用余长的绷带,在云朗来回晃动的手背上,费力地打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我来帮三哥吧。”方慎伸出双手,像是要牵过自水晶马车移步下来的公主一般,而猛地自我手间脱出的云朗,将其右臂缓落在了方慎胸前,“真是多谢四弟了!”
“三少爷何必这般客气呢~~”不能及时作梗的巫婆,不是个好媒人~~在王子与公主的爱情大戏里,巫婆才是贯穿了全剧的灵魂人物~~~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一屁股把方慎拱到了一边,“待我全部搞定,三少爷一定会像小公举一样,觉得自己美美哒~~”
“萧大人说你有证据。证据在哪儿?”王君才翘着二郎腿坐在环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正滚着水汽的茶,“别告诉我是你手背上的双飞结缡。”
“痛失爱女的王侍郎,必是睹物思人了。对此,陈某深表同情。”云朗松开了他左手的扎袖,自其中抽出了一把二十厘米上下的袖珍木剑,“王二小姐感而念之,说不定,今夜会来看望于您……”
“在瞎说八道什么!!”王君才的双手一抖,整杯茶一下子全部反扣上了其前襟,“我早为缡儿举行了盛大的法事,缡儿现必已投生去了一户好人家!!”
“只有心中了无牵挂,才能潜心归入六道轮回。”云朗俯身,从地上尚未收拾的瓷碗碎片中,拾出了一块凝固的血脂后,抹拂上了手中的漆亮木剑,居然将之平放在了桌上杨家小弟的笔墨旁边,“就让我们祈求已沐佛光、初辟鸿蒙的王二小姐,可以洞悉尘世、早偿心愿……”
“这……”被云朗挤撘得无言以对的王君才,在吞咽了几口粗气之后,终于聚神打量起了眼前的物件,“这两个杨字,怎么这般相像?”
“你难道还指使探子,把魏国皇子的玩具给偷回来啦!?”当王君才瞪圆了双眼、矢口问向云朗的时候,不得不说整个画面,都洋溢着一种卡呆萌的喜感……
“王侍郎眼力较之方才,真是机杼之变。”云朗将签有杨家小弟答复的拜会回帖,从其悼念亡母的词纸上方,移至了桌侧。
即使置身于几尺外,杨家小弟的字迹,看上去依然很是整齐利落。“只不过所有陈家军皆可作证,此柄木剑是杨将军归魏之前,亲手刻送与我的八岁生日礼物。”
“杨家虽自其祖辈始,便追随外族戎马天下,然始终牢记其作为汉人的根本。”云朗拾起木剑、托于掌心,左手点划着剑镗上所刻的杨字,“故凡杨家子孙识学六书之始,会写的第一个汉字,就是自己的姓氏。”
“而此条不成文的家规,在嫡亲传承中,更是父持子手、躬身相授。”云朗握住剑锋向着桌上的宣纸反手一扣:一个殷红的“杨”字,瞬间拓印到了宣纸上——黑红交印中,这笔画的勾顿折撇,不差分毫。
“王侍郎许有存疑:难道皇子就不能师承国博以外的大臣?”云朗用拇指擦划着手中的木剑,残留在痕楞里的血凝,被推压了出来,“自是可行。只若请的…是似杨将军这般提笔千斤重的武将……”
“别说魏帝,候于场内的魏国左丞也不会允许吧?”云朗将木剑在手中把玩旋翻了一圈之后,塞回了袖中。扭头看着怔坐于椅上的王君才,再没说一句话。
“若无异议,我便携通儿前去参礼了。”时间过了大约一分钟的样子,王君才在这双重证据面前,终于无话可说。方慎牵着一个十岁上下的男童,站在内帐的围帘前,淡然问道。
“稍后的仪式,就交由萧大人全权负责好了。”王君才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的颜色很是难看,“我去照看二皇子进膳和午休。再顺道安排返国事宜……”且说着,王君才一溜烟儿地离开了帐篷。
“通儿虽是顶着连儿的身份到了魏国,但我暗中联系上了你父亲生活在北方的异母兄长。待三年质易期满,自会有人替你返梁。届时,你的大伯父会为你更名入宗,你便可与真正的亲人们共同生活。”方慎蹲下了身子,抬头看着这个瘦小的男童轻声说道。
“那是不是就代表,我再不用像现在跟一只没人要的狗崽一样,于各个亲戚家来回周转?”小男孩脸上既没有悲伤的神态,也没有欢喜的神色,只是直勾勾地望着方慎,“亦或是,待他们同样厌弃了我之后,我便要在魏国自生自灭了?”
这个名叫韩子通的小男孩,是梁朝负责编辑国家典籍的著作佐郎韩木玉之子。侯万景作乱当晚,其父母与胞姐都未能幸免于难……
因本家宗亲皆在北方,变成孤儿的韩子通,之前一直被其母亲的兄弟们暂时收养。然而,在其大舅父得知这个既能解决家庭负担,又能得到抚恤津贴的机会后,便将孩子打包送到了梁二世的面前。
“身为男子汉,怎能这般看低自己!?”云朗走到男孩的身边,交叉环臂地厉声开了口,“我爹去世之时,我娘便一人回了云寨。我那时比你还小上四岁,都不曾对未来失去信心。你四肢健全、心智无异,凭什么要把你的未来,寄托在别人身上!?”
“反过来讲,还是你计划到了魏国与你伯父相认之后,便享于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云朗的语气显得更加严厉了,“像那些豢养在家中的猫狗一般,以讨人欢心为活着的意义!?”
“你陈叔叔只是满心期待你能依靠坚毅奋勉,开拓出属于你的一方天地。”方慎起身止住云朗的话后,轻抚了一下孩子的额头,平复了孩子濒于破碎的倔强伪装,“且我们都相信你能做到。”
“可我还小……真等到我成功的那天,怕你们早将今日所言忘得一干二净。”孩子昂起头的双眼中,因云朗和方慎的双重激励,而点燃了一丛杳杳的希望火花,“届时我再回来寻你们,岂不是笑话一场?”
“四弟的记性好的惊人,决计不会出现这个偏差。至于我,”云朗轻拂了一下鼻尖,“倒确有些危险……”静立在原地片刻之后,他伸手探向了袖口,“罢了。以防万一,留个信物于你。”
“这是我最珍爱的宝剑。现正式转交你手。”他俯身将那把崭新如昨的木剑,双手奉至了孩子的面前,“待你名扬天下、荣归故里后,只需带着它来找我。我陈云朗必为今日曾轻视了你,而向你负荆求责。”
“诚然。在通往成功的道路上,有的是你看得见与看不见的荆棘曲折。”云朗将孩子握住剑柄的双手,扣紧在了自己手中,“然即便受伤、即便跌倒,我也要你握紧手中的长剑,绝不能作个轻言放弃的胆怯懦夫!”
“都记下了?”云朗松开右手,覆上了孩子的头顶。男孩当即拂了云朗的手掌,嘴角却抿出了一丝极浅的笑,“我的记性才不和你一样差!”
云朗帮孩子将木剑塞入了长袍,方慎拉着孩子的手,陪其走向了已摆好饰品的礼台。接下来的易子仪式,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有条不紊地结束了。
其中,当看着两个小男孩,饮下了融有彼此血液的酒水时,我突然觉得冥冥之中,另一段历史画卷也许正在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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