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家的味道
老槐树下的传送阵光芒散尽，地上的阵纹很快隐没进湿润泥土里。
巷口卖豆浆的老板正忙着给客人装袋，抬头看见姜枫和杨佳怡，只当是两个从外地回来的年轻人，随口招呼了一声。
“小伙子，刚回来啊？要不要来两根油条？”
姜枫停下脚步，闻着锅里翻滚的油香，笑了笑。
“来两根，再要两杯豆浆。”
老板动作麻利，油条夹进纸袋，热气一下透过纸皮烫到掌心。杨佳怡捧着豆浆杯，低头喝了一小口，鼻尖立刻沾上一点白沫。
姜枫看见了，抬手替她擦去。
杨佳怡耳根微热，想躲，又没躲开。
“看什么？”
“没什么。”
姜枫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碎在嘴里，带着一点熟油味。比不得灵果灵酒，也没有异域大战后那些疗伤丹药的清凉，可这一口落进胃里，却让他紧绷许久的肩背彻底松下来。
这是庆丰镇的早晨。
是他离开过很多次，却始终惦记着的味道。
两人没有在镇上多留。
姜枫招来一辆旧电动车，车主是街角修车铺的老刘。老刘年纪大了，眼神却还好，盯着姜枫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你是老姜家的小枫？”
“刘叔。”
“还真是你！”
老刘把扳手往裤腿上一擦，快步走过来。
“你这些年跑哪儿去了？你爸妈可一直惦记着。前阵子村里灵植园扩建，他们还说你回来时，得给你尝尝新种的灵米呢。”
姜枫听见父母的名字，心里微微一动。
“他们还好吧？”
“好着呢。”
老刘摆摆手。
“你爸现在管着村里的灵植园，忙得很。你妈天天念叨你，嘴上说不管你，转头就给你留房间、晒被子。”
他说着，看向杨佳怡，笑得意味深长。
“这是女朋友？”
杨佳怡脸颊发红，却没有否认。
姜枫握住她的手。
“嗯。”
老刘顿时笑得更高兴。
“好，好，赶紧回去。你爸妈要是见着，今天这饭怕是得多做半桌。”
杨家村距离庆丰镇不远。
如今村道已经修得平整，路旁种着一排灵槐树。树叶比寻常槐树更翠，风一吹，叶片上便浮出极淡的灵光。
村口立着一块新石碑，上面写着“杨家村灵植示范区”几个大字。
姜枫站在村口，停了很久。
离开前，这里还只是个普通的小村子。村外的田地种着玉米和水稻，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如今，田垄间长满了灵植。
一株株灵稻垂着饱满的穗，叶片泛着青光。几片果园里结着拳头大的赤灵果，果皮红得透亮。村民们穿着防晒袖套，正拿着工具在田间除草，远处还有几台改装过的灵能农机缓缓驶过。
村子比从前热闹许多。
孩子们在晒谷场旁追着跑，笑声顺着风传出老远。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炊烟，混着柴火味、菜香和灵米蒸熟后的甜香，飘过田野。
杨佳怡望着眼前的景象，轻声道：“这里很好。”
“以前更旧一点。”
姜枫说道。
“那时候村口只有一棵老榕树，雨天路上全是泥。夏天晚上停电，我和姜婷就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拿蒲扇赶蚊子。”
“那现在呢？”
“现在路修好了，村里有灵网，也有灵能灯。”
姜枫看向一片片灵田。
“但炊烟还是原来的味道。”
两人沿着村道往里走。
快到老宅时，一阵急促的狗叫忽然从院里传来。
紧接着，一团黄影从半掩的院门后窜出。
“大黄！”
姜枫刚喊出名字，那条黄狗已经扑到他面前。
它比从前壮实许多，脖子上还系着一块红布。大概是吃了不少灵植园里掉下来的果子，身上的毛油亮，四条腿也跑得飞快。
它围着姜枫转了两圈，鼻子凑到他裤脚上闻来闻去，像是有些不敢确认。
直到姜枫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大黄猛地呜咽一声，扑进他怀里，尾巴甩得像风车，险些把旁边的竹篓撞翻。
“长大了不少。”
姜枫拍着它的后背。
大黄伸着舌头，拼命往他手心里蹭。
屋里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
“是不是大黄又在乱叫？”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女声从门内传出来。
“老姜，你快出来看看，它这是怎么了？”
院门被推开。
李翠花手里还攥着一把择到一半的青菜，围裙上沾着水珠。她先看见站在门口的杨佳怡，怔了一下，随即目光越过杨佳怡，落在姜枫脸上。
手里的菜叶掉在地上。
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妈。”
姜枫叫了一声。
李翠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快步走过来，抬手想摸姜枫的脸，又像怕碰坏了什么，手停在半空。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她反复念着这四个字，最后还是一把抱住了儿子。
姜枫身子微微僵住。
这些年，他在异域血战过，在上清宫面对过天君，在生死边缘一次次走回来。可李翠花抱住他的时候，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只能抬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
“我回来了。”
屋里，姜大海也走了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头发比姜枫记忆里白了不少，腰却依旧挺得直。
父子两人对视片刻。
姜大海没有像李翠花一样红眼，只是走上前，重重拍了拍姜枫肩膀。
“瘦了。”
“没瘦。”
“脸都白成这样了，还说没瘦。”
姜大海瞪了他一眼，随即把菜刀往身后一藏。
“走，吃饭。”
这一句说得很平常。
可姜枫听着，喉咙却有些发紧。
李翠花这才想起杨佳怡，连忙抹了把眼泪，拉住她的手。
“佳怡也回来了。”
“阿姨。”
“还叫阿姨？”
李翠花上下看着她，越看越满意。
“快进来，外头风大。你这丫头怎么还背着包，快给妈。”
杨佳怡脸红得更厉害。
“我自己拿就行。”
“什么自己拿，到了家里哪有让你忙的道理。”
李翠花一边说，一边接过她的包袱，转头又冲姜大海喊。
“老姜，去把屋里那床新被子拿出来晒晒。”
“不是刚晒过？”
“再晒一遍！”
姜大海看了杨佳怡一眼，立刻点头。
“对，该晒。”
姜枫站在院中，看着父母忙成一团，忍不住笑了。
老宅没有太大变化。
院里的石榴树比以前高了，树下那口大水缸依旧摆在原处。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窗台上晒着辣椒和豆角。
只是屋檐下多挂了一串小灯，门边也添了两盆灵草。草叶在阳光里舒展，散出淡淡清香。
饭菜很快摆满了桌。
红烧肉、清蒸灵鱼、辣椒炒肉、炖鸡、豆腐汤，还有一盘李翠花特意腌的酸豆角。桌子中央放着一大盆刚蒸好的灵米饭，白气腾腾，米香浓得让人心里发暖。
“快坐。”
李翠花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
“这些都是你爱吃的。红烧肉我炖了两个多时辰，灵鱼是你爸一早去村口水塘捞的，鸡也是园子里养的。”
姜枫看着满满一桌菜。
“妈，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这几年在外头，谁知道吃没吃好。”
李翠花说着，又给他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吃。”
大黄蹲在桌边，眼巴巴盯着肉，尾巴在地上拍得啪啪响。
姜大海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吃什么？你吃狗粮。”
大黄立刻耷拉下耳朵，委屈地呜了一声。
杨佳怡没忍住笑了。
李翠花却心软，夹了一小块没放盐的肉放进它盆里。
“给它一块，回来的人多，高兴高兴。”
大黄顿时精神起来，叼着肉跑到墙角，吃两口又抬头看一眼姜枫，像怕他再次消失。
杨佳怡起身帮着盛饭、端汤。
李翠花本来不让她动，后来见她做事利落，又忍不住笑着夸。
“佳怡这手脚，比姜枫勤快多了。”
姜枫抬头。
“我以前也帮忙。”
“你帮什么忙？小时候让你洗个菜，你能把半盆叶子冲到水沟里去。”
姜大海在旁边接话。
“还把邻居家的鸡吓得三天不下蛋。”
姜枫沉默了一下。
杨佳怡偏过脸，肩膀轻轻抖着。
“想笑就笑。”
“没有。”
她说没有，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饭桌上的话渐渐多起来。
李翠花问姜婷怎么没回来，姜枫说她留在星罗宗修炼。李翠花先是失落，随后听说姜婷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又忍不住骄傲。
“这丫头从小就犟。”
“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姜大海夹着花生米，点头道：“像你。”
“像我怎么了？”
“挺好。”
姜大海端起酒杯。
“有主见。”
李翠花白了他一眼，嘴角却一直带着笑。
姜枫低头吃着红烧肉。
肉炖得软烂，入口便化开。汤汁里有冰糖的甜、酱油的咸，还有一点点姜片的辛辣。
他忽然想起杨佳怡在星罗宗问他，地球有什么。
那时他只说有父母，有一条不宽的街，有红烧肉和面。
现在他才发现，真正让人想回来的，从来不是某一道菜。
是端菜的人，是坐在身边的人，是大黄吃肉时摇个不停的尾巴，是父亲总爱板着脸说关心的话，是母亲嫌他瘦了，又偷偷多给他盛一碗饭。
他守护了这么多年。
守过宗门，守过下界，守过异域裂缝，也守过许多与他并不相识的人。
可最初想守住的东西，此刻全在这张不大的饭桌上。
饭后，李翠花又端出一盘切好的灵果。
杨佳怡替她收拾碗筷，忽然停下动作。
她看了姜枫一眼，随后走到姜大海和李翠花面前。
“爸，妈。”
这一声叫出口，李翠花手里的抹布都掉了。
“哎！”
她应得又快又响，眼睛一下亮了。
杨佳怡脸颊泛红，却仍认真说道：“我和姜枫商量好了，以后就住在地球，不走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姜大海放下茶杯，看向姜枫。
姜枫点头。
“嗯。”
李翠花先是愣住，随后高兴得合不拢嘴。
“好，好！”
“住地球好，地球踏实。妈给你们收拾房间，东屋光线最好，窗帘得换新的，床也得添一床厚褥子。”
她说到一半，又突然想起来。
“不对，东屋太小。后头那间仓房改出来，地方大，还能摆书桌。”
姜大海咳了一声。
“仓房里堆着肥料。”
“那就搬！”
李翠花转头瞪他。
“你今晚就搬！”
姜大海立刻站起身。
“现在就搬。”
杨佳怡连忙拉住李翠花。
“妈，不急。”
“怎么不急？你们好不容易回来，哪能住得不舒服。”
姜枫看着忙活起来的父母，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像被这屋里的热气一点点融开。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瓶。
姜大海看了他一眼。
“伤没好，少喝。”
“就一杯。”
姜枫倒了三杯酒。
李翠花本来不喝，却也被塞了一杯。杨佳怡端起果汁，大黄则蹲在桌边，叼着自己的食盆，像也要凑个热闹。
姜枫举起酒杯。
“爸，妈。”
姜大海和李翠花同时看向他。
姜枫声音很平静。
“我向你们保证。”
“以后的日子，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他没有说自己经历过什么，也没有提异域、天君和那些尚未完全平息的风波。
只是这一句承诺，已经是他此刻能给出的全部。
姜大海看了儿子很久。
他或许不懂那些修士的事，也不知道姜枫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
可他看得出，儿子这次回来，眼底终于少了从前那种一直往远处看的紧绷。
姜大海端起酒杯，和姜枫碰了一下。
“好。”
“干了。”
李翠花也举起杯。
“干了。”
杨佳怡笑着举起果汁。
“干杯。”
大黄急得直叫，尾巴扫过地面。
姜枫低头看它一眼，把杯沿轻轻碰了碰它的食盆。
“还有你。”
夜深后，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李翠花和姜大海还在屋里商量怎么收拾房间，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断断续续，带着家常的琐碎。
杨佳怡洗完碗，坐在廊下陪大黄玩。
姜枫一个人走到灵植园边。
夜风吹过，灵稻和果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庆丰镇的方向隐约传来晚归车辆的声音。
他抬头望向星空。
这里的星星不如上清域明亮，也没有异域本源净化时那般铺天盖地的银光。
可它们安安静静地挂在夜幕上，像许多年前，他坐在院子里时看见的一样。
姜枫闭上眼，神识沉入丹田。
造化仙瓶、造化鼎、造化剑仍静静沉眠在银色本源旁。
它们没有回应。
但姜枫并不着急。
他站在夜风里，听着屋内父母的声音，听着杨佳怡逗大黄时压低的笑声，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
这一夜，庆丰镇的炊烟早已散尽。
可家的味道，还留在灯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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