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菜园、早餐铺、大黄
一个月后，杨家村的清晨，总是从灵植园里的露水开始。
天刚蒙蒙亮，村道两侧的灵槐树叶上还挂着水珠，远处的鸡鸣已经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姜枫提着木桶，沿着田垄慢慢往前走。
桶里的水不是灵泉，只是后山引下来的山泉水。
可山泉经过村里新修的聚灵渠，水里多少带着一丝温润灵气。浇在灵草根部，土壤便会泛起湿润的深色，草叶也舒展得格外精神。
姜枫弯下腰，拨开一丛长得过密的灵草。
叶片间钻出一只灰扑扑的小兽，巴掌大，长着兔耳和尖牙，嘴里还叼着半颗刚啃下来的灵果。
它看见姜枫，耳朵一竖，转身就想钻进地洞。
“又是你。”
姜枫伸出手。
那小兽刚窜出两步，脚下泥土便轻轻隆起，像有一只无形手掌托住了它。小兽四脚朝天，叼着灵果呆在半空，挣扎半天也动不了。
不远处，大黄立刻竖起耳朵，撒开四条腿冲了过来。
一个月过去，它又长壮了一圈。
金黄色的毛发在晨光里发亮，背脊宽厚，四肢矫健。若是站起来，已经快到成年人的腰间。可它跑到姜枫身边时，还是和从前一样，先绕着他裤脚转两圈，尾巴甩得飞快。
“汪！”
大黄冲着小兽叫了一声。
灰毛小兽吓得一缩，嘴里的灵果掉进泥里。
姜枫松开灵力。
“别咬死，赶出去就行。”
大黄像是听懂了，仰头叫了一声，追着灰毛小兽往田边跑。那小兽吓得一路翻滚，钻进篱笆外的草丛，再也不敢回头。
姜枫摇了摇头，继续浇水。
如今村里灵气比过去浓郁许多，山野间偶尔会冒出些刚开灵智的小妖兽。它们大多胆小，只会偷吃果子、啃坏灵草，不算真正的祸害。
大黄却把守灵植园当成了自己的正事。
每天清晨，谁家地里有小兽闹腾，它跑得比人还快。村民们起初还有些害怕，后来发现它从不伤人，见着孩子还肯趴下身让人摸，便渐渐都喜欢上了它。
“又抓到偷果子的啦？”
田埂另一边传来笑声。
几个刚去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正趴在篱笆外往里看。领头的是村长家的孙子小石头，手里还攥着半个热包子。
大黄听见声音，立刻昂起头，迈着威风的步子走过去。
小石头一点也不怕，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大黄真厉害。”
大黄眯起眼睛，尾巴更快了。
另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从书包里掏出一根火腿肠，悄悄递过去。
“这是我妈给我的，给你吃。”
大黄低头闻了闻，却没立刻吃，而是扭头看向姜枫。
姜枫失笑。
“吃吧。”
大黄这才叼走火腿肠，趴在田边慢吞吞地吃起来。
“小枫哥。”
小石头仰头问道：“大黄是不是也会修炼？”
“它比我们厉害多了。”
旁边有人接话。
杨佳怡提着竹篮，从小路另一端走来。她穿着浅蓝色的旧外套，袖口挽到手肘，发丝被晨风吹得微微散开。
她的鞋边沾了点泥，手里还拎着一把小锄头。
孩子们看见她，齐齐叫人。
“佳怡姐姐！”
杨佳怡笑着应了一声，从竹篮里拿出几颗洗干净的赤灵果，分给几个孩子。
“上学别迟到。”
“谢谢佳怡姐姐！”
孩子们欢呼着跑远。
大黄叼着火腿肠抬头，眼巴巴看着竹篮里的灵果。
杨佳怡故意把篮子往身后一藏。
“你刚吃完火腿肠。”
大黄呜了一声，趴下去，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姜枫看了它一眼。
“装得挺像。”
杨佳怡没忍住笑，从篮子里挑了颗最小的灵果扔过去。
大黄立刻跳起来，精准接住，叼着果子跑到树荫下。
“它现在越来越会拿捏人了。”
“跟谁学的？”
姜枫问。
杨佳怡抬眸看他。
“你说呢？”
姜枫没接话，低头拧开水桶的木塞。
杨佳怡走到他身边，拿起另一只水瓢，蹲下身替他浇起另一排灵草。
“你伤还没好全，别总起这么早。”
“已经没事了。”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杨佳怡把水瓢放下，抬头看他。
姜枫想起姜婷临走前的叮嘱，沉默了一下。
“我会注意。”
杨佳怡这才满意些。
两人并肩忙了一个多时辰。
除草、松土、采下已经成熟的灵果，再将被虫蛀的叶子剪掉。没有异域的黑雾，没有上清宫的龙气，也没有需要以命相搏的敌人。
只有泥土沾在指缝里的潮湿触感，只有风从灵稻上吹过时细密的沙沙声。
姜枫直起身，看见杨佳怡额前落了几缕头发。
她正踮着脚去够枝头一颗熟透的赤灵果，手指刚碰到果柄，脚下却踩到一块松土，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姜枫伸手扶住她的腰。
杨佳怡回过头。
“我没站稳。”
“看出来了。”
“你别笑。”
“我没笑。”
“你的眼睛在笑。”
姜枫松开手，替她摘下那颗灵果，放进竹篮里。
“好了。”
杨佳怡看着他，唇角也慢慢弯起来。
早上七点，村口的姜家早餐铺准时开门。
铺子原本是姜大海年轻时支起来的小摊，后来村里路修宽了，才在街边盖了两间小门面。门头上挂着一块新木牌，字是姜枫亲手写的。
姜家早餐铺。
字不算张扬，笔锋却很稳。
铺子里蒸汽腾腾。
姜大海站在后厨，掀开一层又一层蒸笼。白胖的包子挤在笼屉里，热气冒出来，带着猪肉大葱和面皮混在一起的香味。
李翠花守在前头，手里拿着长柄勺，正给客人盛豆腐脑。
“王婶，今天还是少辣多葱？”
“对，多来点卤子。你家这豆腐脑，吃了半个月还惦记。”
“那是你嘴甜。”
李翠花笑着把碗递过去。
“坐里面，刚出锅的油条也好了。”
门帘一掀，姜枫提着两篮灵果走进来。
李翠花回头一看，立刻把勺子塞给旁边帮忙的杨佳怡。
“你怎么又跑去园子里了？不是说让你多歇着？”
“浇点水，不累。”
“什么不累。”
李翠花皱着眉，接过竹篮。
“佳怡，你看着他点。他这个人从小就这样，发烧四十度还说能去上学。”
杨佳怡很配合地点头。
“妈，我会看着他的。”
姜枫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两人联手管住的孩子。
“我真没那么脆弱。”
姜大海端着一笼包子从后厨出来，闻言看了他一眼。
“那正好，去给二号桌端豆浆。”
姜枫：“……”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他接过托盘，往外面走。
铺子里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村里的熟面孔。有人刚从灵植园下来，裤腿上还沾着露水；有人骑着电动车去镇上办事，顺路来吃碗面；还有几个孩子趴在桌边，正抢最后一根油条。
“小枫回来了啊！”
坐在窗边的刘叔抬头，笑着招呼。
“回来一个月了，您才看见？”
“这不是天天忙嘛。”
刘叔接过豆浆，压低声音。
“听说你现在厉害得不得了，连上清域那些仙人都得听你的？”
旁边几桌的人也竖起耳朵。
姜枫将油条放到盘里，神色如常。
“都是谣传。”
“我现在归我妈管。”
李翠花在柜台后听见了，立刻接话。
“可不就是。”
“昨天还想偷偷喝酒，被我把瓶子藏起来了。”
铺子里顿时笑成一片。
刘叔拍着桌子，笑得直咳嗽。
“那你可比我强。我家那口子只管我钱，不管我酒。”
“你少喝点，省得回头又让婶子来找我妈告状。”
姜枫说完，端着空盘转身。
刘叔在后面喊：“小枫，你这嘴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样，损得很！”
姜大海正好从后厨出来，听见这话，难得笑出声。
他这一笑，眼角的皱纹全舒展开。
这些日子，他脸上的笑确实比以前多了。
早餐铺忙过最热闹的一阵，姜大海搬了张小凳子坐到门口，泡上一壶粗茶。茶叶是村里新种的灵茶，味道算不上多好，却有股清苦回甘的劲儿。
他端着茶杯，看着儿子在柜台前收钱，看着杨佳怡跟李翠花一起包包子。
杨佳怡学得很快。
刚开始包出来的包子歪歪扭扭，像一个个没睡醒的小胖墩。如今已经能捏出整齐褶子，蒸出来不比李翠花做的差多少。
李翠花一边擀面皮，一边教她。
“馅别塞太满，要不一蒸就开口。”
“这样？”
“对，手指往里一收。哎，这个包得好。”
杨佳怡低头专心学着，鼻尖沾了一点面粉。
李翠花看着她，越看越喜欢。
“佳怡，你中午想吃什么？妈去园子里摘把青菜。”
“我都行。”
“那不行，吃饭哪能都行。姜枫爱吃辣椒炒肉，你爱吃清蒸鱼，得分开做。”
杨佳怡耳根微红。
“妈，不用这么麻烦。”
“给自家人做饭，麻烦什么。”
姜大海坐在门口喝茶，听见这话，端着杯子笑了笑。
大黄从外面晃悠进来。
它刚在村口巡了一圈，爪子底下沾了些泥。进门后先凑到姜枫腿边闻了闻，随后又看向蒸笼。
李翠花一眼瞧见，立刻指着它。
“大黄，不许进后厨。”
大黄停住脚步，十分懂事地在门槛边坐下。
可它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直盯着蒸笼，尾巴还在地上扫来扫去。
一个来买早餐的小姑娘忍不住笑。
“大黄比我家弟弟还听话。”
“它听话？”
姜枫低头看向它。
“它只是知道谁手里有肉包子。”
大黄立刻抬头，冲他叫了一声。
姜枫没忍住，揉了揉它的脑袋。
午后的村子渐渐安静下来。
早餐铺关门后，姜大海躺在院里的竹椅上打盹，茶壶放在小木桌上，壶嘴还冒着一点热气。李翠花在屋檐下晒萝卜干，杨佳怡帮她把切好的萝卜条摊开。
姜枫坐在院中修一把旧锄头。
锄头是灵植园里的，木柄裂了一道缝。他没有动用灵力，只找来砂纸和木钉，一点点磨平裂口，再重新钉紧。
阳光透过石榴树落下来，在他肩上投下细碎光斑。
杨佳怡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姜枫察觉到目光，偏过脸。
“怎么了？”
“没什么。”
杨佳怡将萝卜条翻了个面。
“就是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
“修锄头？”
“不是。”
她笑了笑。
“是坐在这里。”
姜枫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院外传来孩子们的喊声。
“大黄，接住！”
一个皮球从墙外飞进来。
大黄原本趴在树下打盹，听见声音猛地跳起，一口叼住皮球，又从半开的院门钻出去。很快，外面便响起一阵欢呼和狗叫。
姜大海被吵醒，也没生气。
他半眯着眼，看着院里忙碌的几个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些凉了。
可他心里却很热。
傍晚时，早餐铺前又支起了小桌。
几个邻居下工后过来喝茶聊天，李翠花顺手煮了一大锅绿豆汤，给路过的人都盛上一碗。姜枫站在门口，替一个骑车摔破膝盖的小孩贴好止血符。
符纸刚贴上去，伤口便不再渗血。
小孩睁大眼睛。
“小枫哥，我明天还能去踢球吗？”
“不能。”
“啊？”
“至少等伤口结痂。”
小孩顿时垮下脸。
旁边的大人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听小枫哥的，不然让你妈知道，先揍你一顿。”
杨佳怡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绿豆汤。
她递给姜枫一碗，自己也在门槛边坐下。
夕阳落在村道上。
村民们来来往往，互相招呼，孩子们追着大黄跑过晒谷场。李翠花在店里爽朗地笑，姜大海坐在一旁，偶尔插一句话，眉眼间尽是放松。
姜枫喝了一口绿豆汤。
冰糖放得不多，入口清甜。
杨佳怡的肩膀轻轻碰了碰他。
“在想什么？”
姜枫看着眼前的一切。
“没想什么。”
“只是觉得，挺好。”
他从未感到如此满足。
不需要站在尸山血海前，不需要算计谁的承诺，也不需要将每一次呼吸都用来争夺活下去的机会。
他想守住的日子，原来就是这一碗绿豆汤，一条热闹的村道，和身边触手可及的人。
一个月后的傍晚，村口的灵槐树忽然亮起了传送阵的光。
大黄第一个抬起头。
它竖起耳朵，冲着村口狂奔而去。
姜枫正替李翠花收桌子，听见狗叫，抬眼望向远处。
金色光芒散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背着剑匣，站在村口石碑旁，冲这边用力挥手。
“哥！”
是姜婷。
而她身后，还跟着一身红衣、腰悬长鞭的苏瑶，以及抱着阵盘、衣袂如云的云清。
姜枫放下手里的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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