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回来

李振中扶着母亲，一步一步踏出医院大门。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层笼罩了多日的茫然与空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失忆时的脆弱、被人摆布的无力、心口无处安放的空落，在闻到那笼菌菇包子香气的那一刻，尽数碎掉。取而代之的，是十年血战磨出来的沉、硬、稳，是那种就算天塌下来，也能一手撑住的狠劲与滚烫。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歇斯底里的高天阔，也没有说半句狠话。
有些胜负，早已不必用嘴宣告。
王世雄带着全村人，早就守在医院门口。黑压压一片，从路口排到街边，没有人高声喧哗，所有人都攥紧了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出口。当他们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扶着老娘，一步步走出来时，整个队伍先是死寂一瞬，下一秒，压抑到极致的哭声、吼声、抽气声，猛地炸开。
“李总……”
“振中！”
“孩子，你可算记起来了啊！”
汉子们抹着泪，哭得肩膀发抖；妇女们抱着孩子，低下头偷偷擦眼；老支书拄着拐杖，几次要往前冲，都被人扶住。赵庄的天，塌了一半多日，今天，主心骨，终于回来了。
李振中看着一张张既熟悉又刺痛他眼睛的脸，看着这些为赵庄拼过命、信过他、被他“遗忘”过的乡亲，喉咙紧得发疼。他轻轻松开母亲，在所有人面前，缓缓弯下腰，深深一鞠。
这一拜，谢他们不离不弃。
这一拜，谢他们等他归来。
这一拜，谢这十年，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我李振中，回来了。”
“赵庄，我守到底。”
简简单单两句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有力量。
王世雄冲上来，一把抱住他，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哭得像个孩子：“你吓死我们了……你要是真不记得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李振中拍着他的背，声音稳得像山：
“没事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倒，不会再忘，不会再让赵庄被人踩在脚下欺负。”
高天阔带着人追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人心归位、众志成城的画面。他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李振中，几乎是吼出来：“你别得意！我挖走你的人，拿走你的技术，砸了你的名声，现在又有资本、有工厂、有渠道，你拿什么跟我斗？！”
李振中抬眼，目光冷冷扫过高天阔。
那眼神里没有暴怒，没有急躁，只有一种俯瞰残局的平静。
“你挖走的人，心还在赵庄。
你拿走的技术，根还在赵庄。
你砸得了一时的名声，砸不倒十年的良心。
你有资本，我有人。
你有工厂，我有土地。
你有算计，我有命。”
他往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高天阔，这一局，你布的是断根局。
我破的，是人心局。
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不再看高天阔一眼，扶着母亲，在全村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往赵庄的方向而去。
车开远了，高天阔还僵在原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往上窜。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赢了无数步棋，却在最关键的一步，把那个最不能惹的李振中，彻底唤醒了。
回到赵庄，天色已经擦黑。
产业园里曾经熄灭的灯，一盏接一盏重新亮起。
大棚里沉寂多日的菌棒，在夜色里静静呼吸。
李振中站在山头，望着整片熟悉的山林，风一吹，那股刻在他骨血里的菌香扑面而来，清、浓、正、稳。
王世雄站在他身边，咬牙道：“哥，咱们现在就反击！我带人去把他们的工厂围了，把王浩和赵伯接回来！”
“不用硬来。”李振中轻轻摇头，“高天阔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们冲动、犯错、落人口实。他越是逼得紧，我们越要稳。”
“那我们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用咱们的人、咱们的技术，抢咱们的生意？”
李振中望着山下的灯火，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
“他不是喜欢抢吗？
不是喜欢挖吗？
不是喜欢用资本压人吗？
那这次，我们就让他看看——
有些东西，用钱买不走，用计挖不走，用威胁抢不走。”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说出接下来的布局：
“第一，连夜把老菌种、老配方、老流程全部整理出来，赵庄自己重新养菌、种菌、出菇，不求快，只求香、真、正。
第二，把我们这十年的账本、分红记录、大棚建设明细全部公开，接受所有人监督，我们不赚黑心钱，就不怕晒在太阳底下。
第三，联系所有老客户、老客商，告诉他们——赵庄的菌，回来了，还是原来的香，还是原来的良心。”
王世雄听得眼睛发亮：“哥，我这就去办！”
“等等。”李振中叫住他，语气沉了几分，“还有一件最关键的事——
去请王浩和赵伯回来。
不是逼，不是骂，是请。
告诉他们，赵庄的门，一直开着。
家，没怪他们。”
王世雄一怔：“可他们……他们背叛过你啊！”
“他们是被胁迫的。”李振中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王浩是为了救娘，赵伯是一时糊涂。
他们的人在高天阔那里，心，从来没离开过赵庄。
高天阔以为他赢了人心，其实，他只是暂时看管了两个身不由己的人。”
夜色渐深，赵庄的灯，越亮越稳。
而另一边，高天阔的工厂里，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他摔了杯子，砸了文件，对着手下破口大骂：“一群废物！连一个失忆的人都看不住！让他凭一笼包子就恢复记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手下没人敢吭声。
高天阔喘着粗气，眼神疯狂：“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明天开始，全面降价，低于成本价倾销！我就不信，老百姓只认情怀不认便宜！
再给我找人，继续写稿抹黑赵庄，就说他们的菌菇有问题，李振中人品有问题！
我要让他刚记起来，就再次身败名裂！”
就在这时，有人匆匆跑进来：“高总，不好了！王浩和赵伯……他们想走！”
“走？”高天阔冷笑，“他们敢！
王浩娘的医药费还在我手里，赵伯的薪水还没拿完，他们走一个试试！”
可他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王浩和赵伯并肩站在门口，脸色平静，却异常坚定。
“高总，我们不干了。”王浩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有怯懦，“你的钱，我们不赚了。你的威胁，我们也不怕了。
李总都能为赵庄拼命，我们不能再当缩头乌龟，更不能再帮着外人，挖自己的根。”
赵伯也跟着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我活了一辈子，到这把年纪，不能再做亏心事。菌是赵庄的土养出来的，我是赵庄的人，我要回去。”
高天阔彻底被激怒了：“你们敢背叛我？！信不信我让你们在这个行业彻底混不下去！”
“我们不混了。”王浩直视着他，“我们回村，种地，养菌，守着家，比什么都踏实。”
两人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高天阔僵在原地，一股彻骨的寒意，终于淹没了他。
他终于明白——
他可以挖走赵庄的人，却挖不走赵庄的魂；
他可以偷走李振中的记忆，却偷不走赵庄人刻在骨里的坚守。
这场从人心、情义、记忆、根脉一路拉扯过来的死局，
从李振中闻见那缕菌香、跪倒在地、喊出那一声“娘”开始，
他就已经，输得彻彻底底。
而赵庄的山头上，
李振中望着重新亮起的万家灯火，轻轻闭上眼。
风漫过山岗，菌香飘满乡。
所有的痛，所有的劫，所有的拉扯，
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不再是心力交瘁，不再是茫然失忆。
他有娘，有兄弟，有乡亲，有土地，有菌香，有十年不死的脊梁。
往后，天塌下来，他一起扛。
路断了，他一起修。
有人来犯，他一起挡。
因为这里是赵庄。
因为这里，是他拿命，也要守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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