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篇36 (正文番外)
几日之后,青璃跟着阅卷官飘——对,她如今已经习惯了飘来飘去,倒是省了走路的力气,悄悄溜进了阅卷的偏殿。
殿中四角燃着儿臂粗的蜡烛,将满室映得亮如白昼。
几位身着绯袍的阅卷官正围在一张长案前,案上摊着七八份殿试墨卷,墨迹尚新,还带着淡淡的松烟香气。
为首的一位老臣拈须端详半晌,指着一份卷子道:"此卷论民本,立论扎实,引经据典而不拘泥,行文间有股子沉甸甸的厚道气,依老夫看,今科的状元,大约便在此中了。"
青璃飘飘悠悠地凑过去,伸着脖子一瞧——果然是傅怀的卷子。
那字迹她认得,一笔一划都稳稳当当的,像是写字的人脚下踩着实地,每一撇一捺都带着田垄间的踏实劲儿。
她心里头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甚至忍不住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虽然她如今是半透明的魂儿,翻跟头也没什么人看得见,可她就是高兴。
旁边几位阅卷官也纷纷点头附和:"此卷确实出众,不仅辞藻得体,更难得的是对民生疾苦有切实的理解,不像那些闭门造车的空谈。"
"依我看,此人即便不是状元,也必在三甲之内。"
"是极是极,今科有这般人才,实乃朝廷之幸。"
青璃听得心花怒放,在殿中飘了三圈才恋恋不舍地退了出去,心想:待放榜那日,傅怀的妹妹大约能在院子里多转十圈。
可放榜那日,傅怀名落孙山。
青璃起初不信,她飘在人群里,仰着头,把那皇榜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从尾到头又看了三遍,来来回回数了六遍,确实没有傅怀二字。
她甚至挨个儿核对了一遍中榜者的籍贯姓名,又数了一遍榜上的名次,确认无误之后,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从灵台凉到了脚趾尖。
傅怀家的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傅怀站在那株老槐树底下,手里还攥着方才小妹递给他的一碗水,碗沿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看了那封报信的短笺很久,久到碗里的水都凉透了,久到小妹站在旁边不敢出声,久到母亲扶着门框望了他好几回又缩了回去。
然后他低下头,把碗里的凉水一饮而尽,将空碗搁在树下的石墩上,转身走回屋里,步子比平时慢了几分,却依旧稳稳当当的。
"无妨。"他说,声音有些哑,却还能挤出一个笑来,"过了会试,好歹是个贡士。如今有这个名头在,开间学堂教几个学生,养家糊口是不愁的。等攒够了银钱,三年后再试便是。"
他拍着妹妹的肩膀说这话的时候,大拇指在妹妹的肩头上轻轻按了按,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妹妹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母亲站在灶房门口,背过身去假装在翻那口锅,肩膀微微抖着。
她们在乎的不是功名,而是心疼,正因为知道傅怀的努力才心疼。
傅怀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了环母亲的肩——只一下,像小时候那样——然后松开手,笑着说:"娘,今日吃面好不好?多卧个鸡蛋,咱们庆祝庆祝,好歹我也是个贡士了。"
青璃飘在屋梁上,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完了,看完之后,她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了。
那爆炸的声音不像轰雷,倒像是一壶水烧到了极限,壶盖被蒸汽顶得突突直跳,最后"砰"一声掀开来,热气腾腾地涌出去——她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即便她如今不过是一缕没有实体的魂。
这怎么可能?!傅怀那般才情,官员们都在夸!即便不是状元,也绝不可能连个进士都捞不着!
她怒气冲冲地飘出傅家院子,在半空中辨别了一下方位,往那状元府邸的方向掠去。
一路上她脑子转得飞快,越想越气,越想越笃定——定是有人动了手脚!否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凭什么凭空冒出来压了傅怀一头?!凭什么先前毫无征兆,到了殿试便一鸣惊人?!且不说那才情是不是偷来的,便是真有本事,也不该这般寸草不生地把旁人全踩了下去!
她倒要瞧瞧,那占了傅怀位置的是何方神圣!
状元府坐落在城东最宽敞的那条街上,朱门铜环,门楣上悬着新赐的匾额,金粉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那座宅子是新修的,门楣上高高挂着御赐的匾额,金漆夺目,朱门大开,里头传出丝竹管弦的热闹声响,像是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热气,院墙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廊下挂满了写着吉祥话的绸带,来来往往的仆从端着各色果品佳酿穿梭在回廊之间,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青璃瞧的更气。
她穿墙而过,径直飘进了正堂,心里头那股火气顶在嗓子眼,酝酿了一大篇骂辞,就等着看那冒名顶替的家伙长什么模样。
然后她看见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是李鑫。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状元红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帽,面色红润,春风得意,正端着茶盏与人说笑,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仿佛这状元是他凭本事考来的一般。
他身侧坐着一位年轻女子,打扮得珠翠满头,背对着青璃,正挽着李鑫的胳膊撒娇,声音娇滴滴的:"如何,李郎,我可是说话算话?叫你风风光光地做了状元!"
那声音熟悉得让青璃心头猛地一颤。
女子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庞——是她自己。
那是她的脸,她的眉眼,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她笑起来时眼尾弯弯的弧度。
可那张脸上的神情却叫她陌生得很,那是一种志得意满的、带着邀功意味的娇矜,仿佛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正等着对方夸她一句"好手段"。
李鑫满面红光,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似水:"若不是有你相助,我哪能有今日?你是我命中最大的贵人。"
"她"咯咯地笑,又转头去逗李母开心。
老太太此刻换了身崭新的锦缎衣裳,头上的银簪子也换成了金钗,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好儿媳"地叫着,那亲热劲儿,跟当初使唤青璃洗衣烧饭时的冷淡判若两人。
青璃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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