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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升篇37 (正文番外)


她先是大惑不解——李鑫明明已经死了,是她亲手用剪刀了结的,那温热的血还溅在她手背上,那根根掰开的手指还嵌在她的记忆里,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穿红袍戴乌纱的李鑫,又是怎么回事?

丝竹声还在响,杯盏碰击的清脆声响和笑声混杂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填满了整间屋子。

青璃站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顶灌下来一桶冰水,冻得她连手指尖都在发麻。

她看清了。

不是别人假扮她,是真的有一个“她”在这里——那个李鑫当初爱上的、那个她会成为的、那个被“帮助”李鑫取得功名的“青璃”。

这大约是另一种可能,另一种选择,另一种她活下来的模样——继续捧着他、供着他、替他铺路搭桥,让他一路顺风顺水地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她听见旁边的人议论纷纷,说今年杀出一匹黑马,是个从前没怎么听过名字的考生,文章了得,圣上御览之后赞不绝口,当场钦点为状元。

又说那状元郎已有了婚约,未婚妻生得花容月貌,听说是个来历不凡的女子,陪嫁丰厚,羡煞旁人。

明明是她当初所设想的场景,此时此刻她竟然觉得恶心和呼吸困难,青璃站在半空中,看着那个穿着状元红袍、意气风发的李鑫,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她”没有凭空捏造的本事——不能从无中生出有来。

她只是把另一个人文章上的才气,巧妙地“转”到了李鑫的卷子上。

有人在读书时笨拙地一句一句推敲,有人却在借着仙法,把他人的心血一笔一笔地挪到了自己的名下。

李鑫的才情就那么多,短时间里补不上来,便只能把别人的拿过来。

青璃看着那张属于她自己的脸上挂着的得意笑容,听着那熟悉的声音说着邀功的话,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个本该属于傅怀的状元之位,如今却端端正正地戴在李鑫的头顶上,像一顶偷来的冠冕,被他在众人面前戴得理直气壮。

青璃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看见那个“自己”正笑意盈盈地替李鑫整理衣襟,看见李母正笑呵呵地给“她”夹菜,看见满屋子的宾客举着酒杯向这位新科状元道贺,看见那些她曾经熟悉的、却也曾经刺痛过她的面孔,此刻像一幅被涂改过的画,每一笔都画得歪歪斜斜。

她想起傅怀蹲在书摊前翻那册残破的《春秋》,一页一页地推敲缺失的字句;想起他在灯下一笔一划地改自己的文章,改了又改,直改到纸面泛着薄薄的光;想起他名落孙山后坐在灶台边一口一口扒饭,然后笑着对母亲说“开个学堂也挺好”。

那些被他咽下去的、没说出口的委屈,那些他在灯下伏案到深夜的、无人看见的用力,那些他在田埂上一边插秧一边默诵书文的、被风一吹就散的认真——都被顶替了,都被偷走了,都被披上了李鑫那件状元红袍,大摇大摆地穿在了别人身上。

她忽然明白了这一切的因果。

她当初动用法力帮助李鑫,那一缕因果便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系在了李鑫的命数上。

李鑫得了功名,便会想要权力,得了权力,便会想要更多。

人性贪婪本就是个无底洞,怎么填也填不满,得了银子想要功名,得了功名想要权势,得了权势想要长生,那条路只有入口没有出口。

而那对应的——银子从谁手上来?功名从谁手上拿?权力又从何而来?他得了这些,会用它来做什么?那些被牵连的人、被踩下去的人、被当作垫脚石的人,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她这一路走来,从仙界到凡间,从天真到破碎,从委曲求全到挥刀杀人——她以为自己已经挣脱了,已经放下了,已经重新做回自己了。

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些烂掉的、腐朽的、她亲手埋葬的东西,竟会在另一个地方、借着另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重新生根发芽,疯长成她完全不认识的模样。

青璃忽然失控地扑向那个“自己”,双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只是穿过了那具带着体温的幻影,扑了个空。

她跌坐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向来纤细的手,指甲掐进掌心,却掐不出半点真实的痛意来。

“不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的!不对的!这是不对的!不能这么做啊!”

她冲到李鑫面前,对着他那张志得意满的面孔喊:“这不是你的!你凭什么拿?!那些文章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你在考场里随便写写就能得状元,他等了三年盼了三年,你就这样拿走了?!”

可李鑫听不见她,也看不见她。

他只是端着酒杯,笑眯眯地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杯,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喝一碗不费吹灰之力便端到嘴边的汤。

“乱了!全乱了!”青璃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转过头,又看向那个笑盈盈的“自己”,那“她”正低头替李鑫剥一颗荔枝,手指纤纤,动作温柔,眉眼间满是被宠爱的得意。

青璃看着她,像是隔着一层模糊的水面看自己的倒影,那倒影被风吹皱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认不出本来面目的光斑。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对着那个“自己”喊,“你偷了他的文章,改了他的命数——浪费了他的光阴!你知不知道,他一个人背着那只旧到布面磨出了毛边的书箱,一个人走了多少地方求学考试?累了便坐在路边的茶棚里喝一碗粗茶,摊开书卷看上几页;困了便在驿站的通铺上合衣躺下,枕着那卷翻旧了的《论语》,路上遇见过歹人,遇见过暴雨,遇见过盘缠不够只能啃干饼的日子,他都不吭声,该走的路一步不落,该读的书一日不废!

傅怀这辈子能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他父亲为了家熬死,母亲身体不好,妹妹也还小,他等了这么多年就等来这个结果,你知不知道这对一个读书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全乱了!”青璃的声音撕扯着,带着哭腔,“这是乱了命理,沾了因果啊!”

因果这个词,从前对她来说不过是个书卷上的名词,轻飘飘的,听过了便忘了。

可她如今站在这一团乱麻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捅出来的窟窿越扯越大,看着傅怀的十年寒窗被一根手指轻轻拨走,看着那个无辜的书生蹲在灶膛前给母亲热药时眼角压下去的失落——她才真正明白,原来因果是长着牙齿的,一口咬下去,疼的是别人,血淋淋的,还不一定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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