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 61 章
那‘女徒弟’面色冷峻地看了她一眼，只说：“脱衣服。”
方明瑕一愣，见她不顾外人在前就径自脱下外衣，一时惊了一惊，稍后心中一转念随即猜到她想做什么，不由地神色一紧。
“不行，那些人随时可能来察看，瞒不过的。”
那‘女徒弟’听她这么说，停下动作，冷冷一笑道：“我可没打算瞒谁，他们发现了大不了杀出去就是了。”
“你太冲动了，燕苒……”方明瑕叹息。
燕苒一听顿时眉毛一竖，恶声恶气道：“少说废话，想教训我，等你出了这道牢门再说。”
方明瑕急道：“你听我说……”目光瞟过对面，那人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她一狠心：“你走吧，兵贼殊途，你不应该来这里。”
燕苒冷冷嗤笑：“你什么时候成了兵了？”
方明瑕正色道：“现在就是。”
燕苒道：“死到临头，你不怕？”
方明瑕看着她：“不管怕不怕我都不能走。”
燕苒深深地注视着她，过了片刻，她忍不住自嘲地笑道：“……真希望你将来不会后悔今日的抉择。”
这时，一直被人忽略的黄大夫忍不住战战兢兢插了一句话：“还请两位姑娘长话短说，拖久了…恐怕外面的人会起疑。”
果然，他才说完，就听见监牢的铁门哗地被人推开，狱卒满脸不耐烦地走进来，大声嚷道：“怎么还没完啊？换个药怎么磨蹭这么久？”
燕苒飞快穿上外衣，掏出一把匕首扔给方明瑕道：“你的东西，还给你。”转头吩咐黄大夫道：“我们走。”
黄大夫惊魂未定地点点头，见那狱卒已走过来，忙堆满笑脸禀报道：“官爷，药已经换好了。”
狱卒狐疑地巡视了三人几眼，终究没找出什么异样，这才打开牢门让他们赶紧走人。
好一会儿，监牢里重归于幽暗，方明瑕突然自言自语般说道：“已经迟了一天了……”令她没想到的是，这次对面立刻就响起了一句回应：“不要担心，他们很快会来的。”
方明瑕微微愣了愣，平静到看上去有点麻木的眼神怔怔地落到虚空里，一时好像也没有了接下去谈话的兴味。
密不透风的监牢，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乱了烛火。夜渐渐深了，寒气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方明瑕紧了紧这一床薄被，眉头舒了又皱，皱了又舒……
坚硬的铁器贴在她胸口，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坚冰，冻得她的心脏几乎快要麻痹了。她不断地收拢双臂，试图用这一点点微弱的温暖化解怀中那彻骨的冰冷。
前日还叹夜太长，今日却嫌夜不够长。
隔日黄大夫依旧准时而至，脸上已毫无昨日的仓皇之色。
一番检查后，随行而来的龙家家仆问他：“她的伤好了吗？”
黄大夫一板一眼地答道：“伤口业已愈合，已无大碍。”
那家仆一听随即面色一喜，眼睛放光地看了方明瑕一眼，再也等不及地回去报信去了。
方明瑕暗暗握紧了手里的匕首，静静等待暴风雨来临。
一个下午过去了，监牢里静悄悄的，风暴并没像她预期中那样到来。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她知道。
马车轱辘转得飞快，夜已经黑透了，街上静得出奇，除了押送他们的这队士兵，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了灯火辉煌的沅州府衙门前。长街两旁站满了手持火炬的士兵，一直逶迤到街道的尽头。
方明瑕的心一阵剧烈地跳动，直到看见杨元昭从容下车的身影，她心里才幡然平静了下来。
龙嘉盛高高在上地立在大门匾额之下，身后站着高远还有一大群严阵以待的黑甲武士。
看见他二人被五花大绑带到面前，龙嘉盛轻轻一笑，对杨元昭说道：“好了，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现在是该你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杨元昭没有立即回答，这几天以来他一直都很安静，方明瑕一时也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龙嘉盛耐着性子等了片刻，眼中的笑意越等越淡。突然，他扬起手来唤道：“来人。”高远躬身趋近：“请公子吩咐？”
“拿把弓来。”他说。
高远忙从手下那里接过弓箭交到他手中。
龙嘉盛边试弓弦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原以为你应得那么痛快怎么说也算一条血性汉子……没想到还是一样出尔反尔，不愧是薛家养的狗。”说完，他对着杨元昭缓缓拉开弓。“最后一次机会，给还是不给？”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居高临下，眼神冷漠，充满了压迫感。
杨元昭不语，脸上仍是一片云淡风轻。
龙嘉盛的眼睛几不可见地一眯，刹那之间他突然调转了箭头的方向，离弦的箭像一道闪电一样瞬间刺入方明瑕旧伤未愈的肩头，她在痛哼声中被那一股冲力狠狠推倒在地，还来不及低头察看伤口，听到又一声箭鸣声响起，她抬起双眼，眼睁睁望着那来势汹汹的第二支箭刺入自己的另一边肩膀。
这一次，她连痛呼的力气也没了，彻底倒下。
龙嘉盛见状，漠然的眼中闪过厌恶的神色，“把她架起来。”他吩咐底下，同时拉开第三支箭，锋利的箭尖在火光的映衬下闪耀着刺目的光芒。
“慢着。”杨元昭突然在这时出声阻止。
龙嘉盛微微一顿，随后淡淡笑道：“太迟了。”说话的时候他手一松，那支箭顿时向着方明瑕飞射而去。
谁都没想到杨元昭会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她面前，毕竟之前那两箭他可是毫无反应，那箭就这样直直钉在了他的胸膛。
杨元昭忍着痛说道：“东西在我袖子里，你让人来拿吧。”
龙嘉盛下巴一抬，高远随即过去搜他身。
“二公子。”高远从他身上找到一个小小的蜡丸。
龙嘉盛神情莫测地捏着这颗蜡丸思忖半晌，过后又慢慢把视线转向了杨元昭。即使受了一箭，他仍然站得像一个没受一点伤的人一样，傲然而从容，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直直地注视着台上，仿佛在说我把东西交给你了，怎么你却没有勇气打开吗？
台上台下，两道视线暗中角力互不退让，气氛陷入了一片凝肃中。
须臾，龙嘉盛的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他突然之间发力捏碎蜡丸。里面不过是一张折成小豆腐块似的纸张。
高远殷勤接过来展开一看：“禀公子，是利丰行的当票。”
龙嘉盛不动如山，只说：“你带人去看看。”
高远情绪大涨，高声应道：“是。”随即骑马领着人飞一般地跑了。
杨元昭这时才回头来看：“还撑得住吗？”他平静地问道。
方明瑕没有反应，她的头低低地垂在胸前，四肢像柳条一样无力地下垂，虚虚点在地上，全靠一左一右两个小兵支撑着才能像个人似的站着。
鲜血被她深色的衣衫掩盖，要不是那两支插在她胸前的箭，她看上去不过就像昏迷了而已。
杨元昭沉眸片刻，果断缓步上前。“东西我已交出来，大人是不是也应该给我二人松绑疗伤了？”
龙嘉盛原本袖手远眺夜空，闻言转身看他，唇角浮现一朵兴味盎然的笑容，“你可愿意……”他顿了一下，一瞬间的失神，忽而一笑而过，“算了……先给他们松绑。”
那两个抓着方明瑕的士兵一听瞬间松开她，任由她软倒在地，才去解她身上的绳索。
杨元昭见状顾不得自己的绳索才解了一半，大步过去挥开他们。
看着她无声无息的地躺在那儿，杨元昭忽然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般跪了下来。她的脸色比以往任何一次受伤都更加难看，他的双臂不敢用力，只敢虚虚地脱着她的后背。
来得及的，一定来得及的，他在心中默念道。
夜风把旗帜吹得在空中不停地翻飞，月亮一会儿躲进云层里，一会儿又偷偷跑出来，四周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焦躁不安，只有她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怀里。
仿佛过了很久，得得得……他们听见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龙嘉盛闭着眼，手在太师椅上轻轻地敲打了几下，等他再次一睁眼，街角那一骑转眼就来到了他面前。
马上的士兵连滚带爬地扑到台阶下，“大人……”他哭喊道：“高将军被人杀了，东西也被人抢走了……”
“什么？”龙嘉盛豁然坐直身体，“怎么回事，说清楚了。”他皱眉一字一顿命令道。
那士兵边哭边回答：“高将军才拿了东西从当铺里出来，一个蒙面人就突然出现杀过来……那人的剑极快，高将军不是他的对手，被他打成重伤，兄弟们想把他抢回来，反而全都送了性命……”
龙嘉盛的眼中霎时蒙上了一层阴冷的神色，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气息，他的目光所到之处，底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沉默之中，他霍地站起来，手指着杨元昭二人冷冷说道：“马上，杀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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