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蜃中幻景
扶幽此刻正置身于一片树林。
漆黑的树干,火红的桑叶。那是帝女桑,由上古战场的兵戈之气衍生而出的怨戾之树,只有久经兵燹的战场上才会生长。
一片桑叶从头顶徐徐飘落,扶幽下意识将它接在掌心,殷红殷红的色泽,像一摊血,啖魂蚀骨,定要渗入她的血脉里。
除了微微的冷腥还散发着一股莫名熟悉的异香。那香味非常独特,既非草木的清芬之香,也非花朵的馥郁之香。究竟是什么香呢?扶幽努力回想一番,终于骇然间了悟了。
那是肉香。
血肉烤熟的肉香。
几乎是下意识地,扶幽丢掉了桑叶,匆匆向前走去。
穿过帝女桑林,视线豁然开朗,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旷野。
旷野荒颓枯槁,草色半青半黄,大部分已经化成了一片焦灰。
是的,这里经历过一场大战。战场上散落着无数的焦黑骸骨,煌煌天火将他们面孔定格在死亡了一瞬间,或惊惧、或愤怒、或无措,然而又有什么区别,风一吹,都变成了雪霰子,焦骨白灰,漫天漫地。
扶幽走在漫天的灰霰中。她隐约知晓自己是进入了一处类似幻境的所在,可要怎样突破这幻境,心里却没个计较。
她唯有一直、一直地走。挣脱这处幻境的关窍一定就藏在这幻境里,她要找到它。
裙裾随长风斜过,倾覆了白草。扶幽跨过尸山,蹚过血海,来到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面前。
那尸体被钉在一根建木上,死前似乎遭受非人的折磨,表情异常狰狞。
说是表情,其实他的脸早已经没了,不光是脸,还有一身的皮,全给人剥了去。剥皮人的手法很娴熟,没伤到半寸经脉,就那么干净利落剥下了一身皮,一星半点多余的肉也没带下。
由于经脉无损,那人虽是满身猩红,血却没流下一滴,烈日下,依旧在脆薄的脉壁下汩汩地流动着。
喉咙里窣窣作响,竟还没死。要搁平常,扶幽看到这样一个血人,早吓的花容失色,惊声尖叫了,但此时此刻,不知是幻境的作用还或其他什么缘故,她竟然气定神闲,一丝一毫害怕的情绪也没有,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听到那人有话要说,她甚至把自己的耳朵凑到了他嘴边。
“你想说什么?”她这样问他。
喉咙里的窣窣碎响比方才更清晰了,扶幽差异地回过头,惊讶地看到无数只赤红色的爬虫从那张翕张着的血口中蜂拥而出,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
那是生长在幽冥地狱里的火骨虫,蚀骨食魂,仙妖避之莫及。
它们直扑到脸上,那是任何一个人见了都要头皮发麻的画面。扶幽的心湖却不肯为之掀起半点潋滟。
在这个荒谬的幻境里,她已经没有了恐惧这种感情。
火骨虫轻易穿越过她的身体,落到了她身后的地面上,转眼,潜入地下。她这才知道,原来我的身体对于它们是透明了。
它们触不到她,她同样也触不到它们。这荒诞离奇的幻境。
血人的骨髓内脏被火骨虫噬咬一空,一朝没了支撑了,漏了气的羊皮筏一样干瘪下去。软趴趴地倒在扶幽脚下,化成一摊汁水淋漓的腐汁。
扶幽一点也不觉得恶心,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悲伤。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眼泪不打招呼就汹涌而来了,毫无征兆地泛滥成灾。抬眼望向苍天,一根青灰色的羽毛打着旋儿飘下来。
她展开手掌。那枚羽毛不偏不倚落在掌心。
定睛一看,明晃晃一根鸾羽。
一股难言的恐惧攫住了她。
扶幽不由得回望了一眼身后的髑髅大山,五脏六腑一霎为之冻结。
她开始没命的跑。
漫无目的,慌不择路。
不知跑了多久,周围场景一换,变成了一座宫殿。
是无极殿。
熟悉的幻景令扶幽稍稍安心,沿着古朴的石阶拾级而上,站在一扇青铜大门前。稍一犹豫,她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就是无极殿的正殿。鸾君平时处理政务的大殿。
此刻,大殿中挤满了人。
他们是来观看授印仪式的,见证新一代鸾君的诞生。
御座前,一身玄金刺绣华服的女子正在从大祭司手中接过镌刻着双鸾翔天图案的鸾印,想必是她的大姐吧。同时她心里又疑惑着,新任鸾君的玺印按道理该由上一代鸾君亲自授予才对呀,为什么不见父君,反而由胤玄代劳?
流目四顾,竟也没看到阿娘和二哥。这令人如堕五里雾的幻境,扶幽越发摸不着头脑了。
目光重新聚焦回上首。
只见女子接过鸾印,端凝郑重托举在胸前,盈盈转过身来,含愁挟威的目光淡漠一扫,阶下众臣纷纷跪拜如仪。
扶幽却为之呼吸一滞。
因为她终于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孔,一张清丽脱俗的淡白梨花脸,宜喜宜嗔,毫无疑问,那是她的脸。
脚下传来地动山摇般的震颤,大殿坍塌了,扶幽随着坍塌的大殿一起坠落,黑暗无边无际,时空在这里扭曲,她不知道要坠向哪里,或者坠向哪里都可以。
屁股落地的钝痛感清晰可感。
扶幽尚来不及观察周围环境,一道天雷猛的劈在她脚边,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吓得她一跃而起。
头顶的天空是诡异莫测的深紫色,那紫,是云屯雾集的紫色酢浆拍烂了捣碎了碾成汁液泼洒到天空上染成的紫,郁郁浓浓,灭天毁地,势不可挡。无数道白闪纠结交错于其上。每闪一下就会劈下一道天雷。
为了躲避天雷,扶幽左支右绌,狼狈至极。
然而渐渐的扶幽发现,她压根不用躲,那些天雷根本就劈不到她身上,它们一一道道地击在她身上,又从她胸口穿过,把她身后的地面砸出一个又一个烟尘腾腾的无底洞。
约摸过了半炷香的时辰,天雷停止了,一头神光奕奕的鸾鸟雍雍喈喈从密林中飞起,一双大翼翙翙生风,满地的落叶被它翼底的疾风带起,旋上半空,又飘忽落下。
扶幽瞪着眼睛坐在地上,伸出指头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一共九种颜色。
是传说中的九彩鸾鸟。
扶幽使劲揉了揉眼睛,这种神鸟她以前只在史书的插画里见过,一心想要瞧的更清楚些。就在这时,幻境再一次变幻。
这次她来到了白雪皑皑的雪原。身上的衣服也应景地换成了厚实的狐裘披风。暖融融地裹住了她。
一个俊秀的红衣少年在前面走着,突然回过头来对她说:“你快点走呀,别慢吞吞的。”
扶幽前后左右扫了扫,不确定地用一根手指指着自己问,“你在跟我说话吗?”
“这茫茫雪原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不跟你说话难道跟鬼说话。”
“你看得见我?”
少年停了下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我又不瞎,当然看得见你。”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少年忽然笑了。他笑起来格外好看,露出两颗漂亮的小虎牙,令人如沐冬阳。烈烈红衣半敞着,露出健康的蜜合色肌肤。走过来,将扶幽一把捞进怀中,“你是我的心肝宝贝。”
“谁、谁是你的心肝宝贝呀。不要脸!”扶幽一把推开他,觉得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
少年竟也不生气,仍旧嘻嘻笑着,“我说你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口吃的毛病,小心以后变成结巴。”
“讨……讨……”
“想说讨厌对不对?”少年攥住扶幽高高扬起的手,笑的不怀好意。
扶幽俏脸涨红,挣开少年,气咻咻给了他一拳,又从地上攒了团雪,朝他丢去,“讨厌鬼!”,一击不中,又弯腰去攒。等攒好了再要扔时,一团凉凉的东西猝不及防滑进了嘴里。与此同时,两片灼热的嘴唇覆上了她的朱唇。
由于雪团横在口中的缘故,少年轻易撬开了她的齿关。
嘴里的雪化成一汪水,“咕嘟”一声被扶幽咽进了肚子里。她瞪大了眼睛,任由少年施为,忘记了反抗。等她想起来反抗时早已在少年的热吻中沦陷了身心。
她想,反正她身陷在这该死的幻境里,一切都是假的,就算她揍这该死的小子一顿也没多大意义。
况且,况且这该死的小子的该死吻技着实该死的不错。
……
少年吃干抹净后还好心地替她擦了擦嘴巴,擦的扶幽一张小嘴红嘟嘟的。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前行。
沿途雪凰花盛开无数,馥郁的香气沁人心脾。他摘下一朵给她拿着。雪花飘飘扬扬洒下,落了他们满头满脸。扶幽忽然想起他忘了问少年一个问题,于是张口道:“你要带我去哪啊?”
就在这时,她的心口突然传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
红日冉冉升起,荧光熠熠的海面也恢复了白日里的平淡无奇。
简陋的茅屋内。
扶幽在剧痛中醒来,赫然发现自己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扶丞本已红了的眼圈见到扶幽醒来激动不已,红的更厉害了,扑到妹妹床前,“臭丫头你总算醒了,可吓死二哥了。”
见她平安,其他人悬着的心也跟着松懈了下来。
扶幽没搭理她二哥,深吸一口气,狠下心拔掉了那个的匕首,虚弱却不失凌厉的目光扫依次扫视过屋内的每一个人,“谁干的?”
那只是一把普通的匕首,伤不了她的性命,但肉体的疼痛总归避免不了。才一拔出,鲜血便随之喷涌而出,疼的扶幽龇牙咧嘴。
白丞二人反应迅速地向后退了一步,菟丝也乖觉地蹦到了扶丞肩上,于是扶幽的目光就落在了长身玉立的胤玄以及他的宠兽白泽身上。
大祭司波澜不惊,理了理腰间蕙带,不疾不徐道:“你陷入了蜃精编织的幻境,如不以这种极端的方式刺激一下,你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这么说是你干的咯?”
“手是我下的。”
“主意是我出的。”白泽在旁边默默接了一句。
“你们俩还真是一家的。”扶幽无语。
“人家大祭司好心救了我,你怎么就不领情呢。看来那幻境里的东西还是没吓着你。”扶丞替胤玄抱了一句不平。
“英气勃勃的美少年能吓到我什么。”扶幽小白眼一翻,下意识地隐瞒了自己看到的头三个幻境的事。
“都说蜃可以窥见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以此编织幻境。由此可见,你的心可不咋纯洁呀。”扶丞借此打趣。
扶幽急了,“人家愿意不纯洁,愿意跟美少年卿卿我我,碍着你了?”
“哟,这么说,你们还卿卿我我了?”
不小心说漏嘴了,扶幽脸蛋红红的,偷瞄了胤玄一眼,“瞎说八道什么,人家就是随口一说,才没有这回事呢。”
“脸都红了,还说没有。”哂笑。
扶幽正待反驳,眉心赫然流光四溢,一枚鸽蛋大小的乳白色珠子从她额间飞了出来,四周笼罩着莹莹光晕,光华璀璨。
胤玄眼明手快,一把攥在手里。
“那是什么?”扶丞忍不住上前观赏。
“是蜃珠。”白泽晓万物状貌,给众人答疑解惑,“万载蜃精死而化蜃珠,万年的蜃珠为仙界三宝之首,是至灵至幻的神珠,无论仙人魔妖得到都大有裨益。”
“蜃生前是妖,死后竟能褪去妖性,化而为神珠,真真是奇幻。”扶丞摇着折扇感叹道。
胤玄把手平伸到扶幽面前,“你把它收下吧。以你现在的法力虽说还操纵不了它,但假以时日,未必就不能为你所用。”
扶幽麻溜地接了过来。
她觉得,这个东西往首饰方面发展发展,极有前途。
回到碧苍野后,扶幽把自己闷在屋子里,开始串手串。
白流寐瞧着有趣,陪她一起串。
俩人一边串一边唠嗑。
白流寐比较八卦,跟她打听,“你说你在那幻境中遇到了一个美少年,是什么样的美少年呀?”
扶幽停下手中的动作。提到幻境她不由又想起了她走进的第二重幻境,无极殿上身披鸾袍,手执鸾印的自己。若言欲望人心,莫非她的欲望竟是当鸾君不成?
她摇摇头,深感欲望人心之说纯属鬼扯淡,她何曾动过那个念头,更何况,鸾君之位是大姐的。
白流寐见扶幽神游物外,敲了她一个脑瓜崩,“发什么呆呢?”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扶幽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煞有介事地说:“在想你和我二哥在海底的时候有一阵功夫不见了踪影,我和胤玄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老实说,你们干什么去了?”
她转移话题的功力一流,但白流寐也不是吃素的,浅浅一笑,“我们呀,就是干你心里想的那件事去了。”
扶幽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哦,原来你们是□□去了。”
白流寐:“……”
扶幽串了十几条手串,亲朋好友各送一串。
胤玄也有份。送他的那串是用玄珠串成的,玄珠黑如曜石,颗颗圆润黑亮,珠身上天生长有一串金色夔纹。深沉厚重,华然大气,很符合胤玄的气质。
胤玄却推之不受,“你还是送给别人好了,我不好戴这玩意儿。”
那怎么行,扶幽心里狂烈叫嚣着,送给旁人的都是用普普通通的珠子串成的普普通通的手串。唯独这串手串,是她费尽了心力从瀛海里收集玄色夔纹珠,便是串珠的细绳,也是她剪了自己的一绺头发化来的。满满的全是她对他不可言说的心意。他却叫她送给别人。
扶幽黑了脸。
白泽在旁边看他家不解风情的主人,愁都愁死了,帮腔道:“幽幽一片心意,你纵算不喜欢,收下有什么打紧。”
胤玄微微动容,“那好吧。”
扶幽遂心满意足地给他戴上。
清闲平淡的日子告一段落,下个月便是十年一度的红鸾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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