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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番外34


林卿卿把目光收回来。

第三卷完。

第四卷的大幕,在这辆颠簸的货车上,在一声痞气的口哨里,悄悄拉开了。

第46章

泥水溅上裤脚的时候,林卿卿已经跑得快断气了。

夜里刚下过一场雨,村外那条土路全成了烂泥。她身上那件红嫁衣明显不是照着她身量做的,肩头紧,腰又空,裙摆拖在地上,吸满了泥水,沉得要命。她一边跑,一边抬手死死拽着前襟,鞋早不知道甩去了哪只,白生生的脚踩进泥里,又被石子硌得发麻。

身后火光晃动,一路追了过来。

“林卿卿!你给我站住!”

“死丫头,反了天了,敢逃婚!”

“抓回来!绑也给她绑回去!”

“老王家一分彩礼都下了,她今天不嫁也得嫁!”

林卿卿没回头。

她现在多回一次头,多慢半步,今晚就得被按回那个破院子里,塞进老光棍王瘸子的炕上。

脑子里的记忆乱得厉害,像被人一股脑灌进来。八零年,靠山屯,爹死得早,娘改嫁,继父好赌,继兄游手好闲,一家子把她当能换钱的货。前阵子继父输急了眼,收了隔壁村老光棍三百块彩礼,硬要把她嫁过去。那老东西五十多了,喝酒打人,前头还打死过一个媳妇。

原主哭过,闹过,被她那个便宜娘按着头骂了三天。今天晚上办喜事,几杯酒下去,那群人以为她认命了,谁知道她趁着外头闹酒席,直接扒了窗户跑了。

跑到现在,身后那群人已经追红了眼。

“林卿卿!你再跑,老子打断你的腿!”

“赔钱货,给脸不要脸!”

“把她按住,先捆起来再说!”

火把的光越逼越近,踩泥的脚步声一阵乱过一阵。

林卿卿胸口发紧,喉咙里全是血腥气。她咬着牙往前冲,眼前这条路黑得发沉,远处山边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灯,根本指望不上。她现在没有亲人,没有退路,真被抓回去,等待她的就是一辈子烂在那间破屋里。

小圆还没恢复,脑海里安静得过分。她连一句提示都等不到,只能靠自己。

拐过前头那个弯,土路突然宽了一点。

下一秒,刺眼的车灯从对面直直照了过来。

林卿卿脚下一顿,抬手挡住脸,随即看清那是一辆破旧的东风大卡车。车头沾满泥,车灯一明一暗,发动机轰隆作响,车速不算快,但在这种泥路上也绝不可能随便停住。

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也根本来不及想。

身后是火把和追兵,前头是唯一一条可能活下去的路。林卿卿一把扯住快滑下来的红盖头,直接冲到路中央,张开双臂拦车。

轮胎碾过泥水,发出刺耳摩擦声。

车头几乎是贴着她停下来的。

林卿卿被那股惯性逼得往后退了半步,泥点子溅了她满脸满身。驾驶室车窗“哗啦”一下拉开,一个男人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烟。

“你他妈找死啊?”

他穿着件发旧的军绿色外套,领口敞着,眉骨压得低,脸上带着刚被人拦车的烦躁。头发剪得短,侧脸线条硬,嘴角叼烟的样子透着股不好惹的痞气。

林卿卿抬头看见他的瞬间,呼吸一紧。

李东野。

和前三个世界不同,这张脸没有半点熟悉的轮廓,野,糙,带着年代里混出来的狠劲。可他往下扫人的那个停顿,骨子里那股危险,还是让她第一时间确定了目标。

身后火光已经逼到弯口。

有人大喊:“在前头!她拦车了!”

林卿卿什么都顾不上了,眼眶被风和冷意激得发红。她上前两步,抓住车门外沿,仰头道:“带我走。”

李东野盯着她,烟灰落在窗框上。

“神经病,滚开。”

“后头有人追我。”林卿卿喘得厉害,手上却攥得死紧,“你现在不开,我就死在你车前头,到时候你也脱不了干系。”

李东野眉头一压,刚要再骂,后头那群人已经追了上来。

七八支火把把这一段路照得通红,最前头的是个瘸腿老头,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亮的蓝布褂子,一张老脸又黑又横,正是王瘸子。后头跟着原主继父林老三、继兄林大柱,还有几个村里爱凑热闹的亲戚。

林老三一见车,先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喊:“同志!别多管闲事!这是我闺女,今天逃婚,我们带她回去!”

“对!她是老王家的媳妇!”

“人家彩礼都给了,哪有说跑就跑的!”

“把她交出来!”

李东野听见这句,先看了一眼满身泥的林卿卿,又看向后头那群人,脸上那点不耐烦反而淡了,剩下的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林卿卿趁这空档,踩着轮胎就往上爬。

她动作快得很,红嫁衣碍事,她直接把裙摆一提,扶着车门边框往上蹬。李东野刚要抬手推她,她已经半个身子挤进副驾驶,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车厢里全是烟味、柴油味,还有男人身上的热气。

李东野身子一僵,低头看着缠上来的那双手,脸色当场就黑了。

“你他妈还敢上来?”

林卿卿死死抱着,不撒手:“救我这一次,我有用。”

李东野冷笑:“你有个屁用。”

后头那群人已经围到了车边,把卡车团团堵住。

王瘸子举着火把往前一凑,脸上的褶子被火光照得更难看:“开车的,这是我花钱娶的媳妇,你赶紧把人扔下来。”

林老三也跟着往前挤:“对,她是我们林家的人,轮不到外人带走!”

继兄林大柱最横,直接拍车门:“听见没有!交人!”

李东野坐在驾驶座上没动,目光从这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拍车门的林大柱身上。

“拍坏了,你赔?”

林大柱一愣,随即恼了:“你少废话!她是逃妻!”

“逃妻?”李东野扯了下嘴角,“她写你家户口本上了?”

“她都穿嫁衣了!”

“穿红布就是你媳妇?”李东野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随手弹出窗外,“那你他妈怎么不把村里贴春联的都娶回去。”

车外顿时一静。

林大柱被噎得脸涨红,骂了句脏话,抬手就要去拽车门。

下一秒,李东野弯腰,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把半米长的扳手。

金属在火光下一闪,冷得扎眼。

他推开车门,动作不快,落地时靴底踩进泥里,发出一声闷响。车外那几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李东野嘴里那点烟味还没散,手里拎着扳手,直接走到最前头,抬手一挥。

“砰!”

带头那个火把当场被他砸断了。

火星和烧黑的木头渣子溅了一地,举火把的人吓得叫了一声,连退几步,差点一屁股坐进泥里。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李东野拎着扳手,偏头看了一眼那截断火把,语气懒懒的:“谁再往前一步,我敲的就不是木头了。”

没人敢接话。

林老三刚才还嚷得最凶,这会儿看着他手里那把扳手,脖子都缩了缩。王瘸子脸色难看,想发火,又不敢真扑上去。村里人欺软怕硬惯了,碰上个比他们横、比他们不要命的,一下就怂了。

李东野站在泥地里,外套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脸上没什么表情。

“人我今天带走了。”他说,“谁不服,上来。”

火把噼啪烧着,泥路上只有风声和众人的喘气声。

没人动。

林卿卿坐在副驾驶里,手还紧紧抓着门边,余光看着车外这一幕,心里那口一直吊着的气总算落下去一点。

李东野转身上车,反手甩上车门。

“坐稳了。”

下一秒,油门轰响。

破旧的东风大卡像头被惹毛的野兽,猛地往前一冲。挡在车前的人惊叫着四散躲开,林大柱摔进泥坑里,王瘸子被人拽着才没被车头蹭上。轮胎裹着泥浆碾过去,车身一晃,硬生生冲出了包围圈。

后头骂声一片。

“追!快追!”

“妈的,记住车牌!”

“李东野是吧!你给老子等着!”

可那破卡车轰轰地往前蹿,转眼就把火把和叫骂甩在了后头。

林卿卿坐在副驾驶,身子随着车厢颠得发麻。她一手撑着前头,一手还攥着李东野外套下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车里一时没人说话。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雨后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潮气。

十里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李东野一路踩油门,等彻底看不见后头半点火光,才猛地一脚刹车。

卡车在路边甩了一下,停住了。

林卿卿被惯性带得往前一冲,额头差点撞上前挡风。她抬手撑住,刚坐稳,驾驶座那边的人已经转过头来。

“下去。”

李东野说得很干脆。

林卿卿抿了下唇,没动。

李东野看着她满身泥水的样子,脸上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我顺手救你一命,不代表我要带个麻烦上路。现在人甩掉了,你该滚了。”

“他们还会追。”

“那是你的事。”

“我没地方去。”

“关我屁事。”

林卿卿转头看了眼外头。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边是大片荒地,远处黑压压一片林子。真把她一个人扔这儿,跟把她送回去没区别。

她重新看向李东野。

男人已经把扳手扔回座位下,重新摸出一根烟咬上,手指搭在火柴盒边上,一副懒得跟她继续废话的样子。

林卿卿没哭,也没闹。

她只是安静看着他。

脸上全是跑出来的狼狈,头发散了,红嫁衣又湿又脏,偏偏那张脸被夜色和车灯一映,显出一种和狼狈很不搭的干净。她眼眶泛红,鼻尖也红,唇色却压得很浅,整个人像被雨淋过一遍,还没来得及收拾。

李东野本来准备点烟,被她盯得动作顿了一下。

“看什么看。”

林卿卿轻声开口:“你车厢里那批货,不止是布料吧。”

火柴“嚓”地擦亮,又在下一秒停住。

车里忽然安静了。

李东野缓缓转头,看着她。

林卿卿继续道:“上头压着化肥袋子,下面塞的是收录机零件、电子表和港货磁带。右后角那两个木箱里还有进口药膏和尼龙袜。你这一车,按现在黑市的价,最少值四万八。”

最后一个字落下,火柴头烧到李东野指尖。

他手一松,火柴掉在车地板上,暗了。

车里彻底没了声。

外头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林卿卿额前碎发吹得有点乱。她没躲,目光平平落在他身上。

李东野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刚才那点不耐烦和痞气,已经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整个人坐在驾驶座里没动,可车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很危险。

林卿卿察觉到了,却没退。

她必须赌这一把。

这个世界开局太烂,她一穷二白,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李东野这辆车,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活路。而李东野这种人,拿可怜打动不了,拿眼泪也没用,只有价值。

她得让他知道,她不是麻烦,是筹码。

“你是谁?”李东野终于开口。

这次语气很低。

林卿卿答得很快:“林卿卿,靠山屯人,今天刚从婚礼上跑出来,你都看见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李东野把没点着的烟取下来,扔到一边,身体微微朝她这边压过来。

“一个村里丫头,能看出我车上压了什么货,还能算出值多少钱?”他盯着她,“你糊弄谁呢?”

林卿卿手指收紧了一点,面上还是稳的:“我会算账,也认货。”

“谁教你的?”

“自己学的。”

李东野冷笑了一声,明显不信。

下一秒,他忽然抬手,五指直接扣上她脖子,把人猛地按在座椅靠背上。

动作快得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林卿卿后脑撞上皮垫,呼吸一下收紧。男人掌心粗粝,虎口正卡着她喉咙最脆弱的位置,不至于当场掐断气,却足够让她一口气发不上来。

车厢里气氛陡然绷死。

李东野逼得很近,身上那股烟草和柴油混着泥土的气息压下来,整个人透着一种混道上混久了的狠。

“说实话。”他盯着她,“谁派你来的?”

林卿卿被掐得呼吸发涩,却没挣扎。

李东野继续压低声音:“条子?还是想黑我货的人?”

他手上力道又收了一分。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第47章

卡车停下时,林卿卿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一层。

她被李东野掐着脖子按在座椅上,喉间发紧,呼吸发涩,额前还沾着跑了一路的泥点和潮气。车外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土路上没散尽的湿冷味,车里却闷得厉害,烟味、柴油味、男人身上的热气,全压在这一小片地方。

李东野手上力道没再加重,却也没松。

“说。”他盯着她,“谁派你来的?”

林卿卿没去掰他的手。

这种时候,挣扎没用,示弱更没用。李东野不是顾强英那种会被姿态和情绪牵着走的人,他这种刀口舔血混出来的,最信的只有判断和利益。她现在只要露出半点心虚,他就真会把她扔下去。

她呼吸压了压,艰难开口:“没人派我来。”

李东野冷笑:“村里丫头张嘴就是港货、电子表,你当我傻?”

林卿卿喉咙被卡着,说话断断续续,语气却还稳:“你要真傻,就不会先把布料压在上头,再把零碎货分箱藏开。”

这句话一落,李东野面上那点冷意又沉了一层。

他盯着她片刻,忽然松了手。

林卿卿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都跟着发疼,捂着脖子咳了两声。还没缓过来,车门已经被李东野推开。

“滚下去。”他说。

林卿卿抬头看他。

李东野已经跳下车,站在车门边,手搭在车框上,语气很淡:“我今天心情还行,不想见血。你现在自己走,我不追你。”

林卿卿坐着没动。

她看了一眼外头黑沉沉的夜路,又看向李东野:“你不敢带我走。”

李东野眉头一挑:“你说什么?”

林卿卿缓过那口气,扶着座椅慢慢坐正,声音不高:“你怕我真知道太多,带在身边麻烦。可你又不敢把我扔在这儿。”

李东野笑了:“我有什么不敢?”

“因为我一旦出事,这条路上多的是人能顺着我这张嘴往回查。”林卿卿看着他,“靠山屯的人知道我拦了你的车,也看见你把我带走。明天我死在沟里,或者又被抓回去,别人先想的不会是我命贱,只会想,是不是你这车上真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李东野脸上的笑没了。

林卿卿继续道:“你这趟货,不是小打小闹。你比谁都不想在出省前惹事。”

夜风卷着湿气吹过来,车灯照着泥地,光线一半亮一半暗。

李东野靠在车门边,没说话。

他在打量她。

这个从婚礼上跑出来的村姑,满身泥,头发乱,脖子上还有他刚掐出来的红印,偏偏坐在副驾驶上跟他谈条件,半点不慌,连该怕的时候都没露怯。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你到底从哪儿学的这些?”李东野问。

林卿卿抬手把散到脸边的头发拨开:“偷听,偷看,自己记。”

“偷谁的?”

“村长、供销社的人、跑运输的,还有去过南边的人。”她停了一下,“我脑子好,记得住。”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甚至带点理直气壮。

李东野盯着她,半晌扯了下嘴角:“你还真不客气。”

林卿卿说:“我没必要装傻。你不吃这套。”

这句倒让李东野多看了她一眼。

风把他额前碎发吹动了些,他抬手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没急着点,只夹在指间转了转:“你说你有用,具体说说,什么用?”

林卿卿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

她没急着往前凑,而是先看了看他车头方向:“你这趟不是往县城送货,是过路。前头应该还有接应点。你现在最怕两件事,一是路上被查,二是货压手里卖不出去。”

李东野没承认,也没否认。

林卿卿继续说:“我能帮你记账,盘货,还能帮你想怎么卖。”

李东野笑出声:“你?”

“对,我。”

“一个连鞋都跑丢了的村姑,教我做生意?”

“村姑不代表没脑子。”林卿卿看着他,“你这车上有电子表,就说明你不是只会倒粮票布票那种小买卖。你想赚大的。可赚大的,光敢拼不够,还得会盘算。”

李东野把烟送到唇边,终于点了火。

火柴亮了一瞬,把他下颌线照得更利落。

他吸了一口,淡淡吐出烟:“比如?”

林卿卿没立刻答,反而先问:“你车上那批电子表,是不是有一部分受了潮?”

李东野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停顿很短,普通人未必看得出来,但林卿卿捕捉到了。

她心里定了几分。

果然。

前面这条线,和本章后半段是能接上的。

李东野眯了眯眼:“你连这都知道?”

“猜的。”林卿卿说,“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右手拇指上有一层灰白粉印,不是烟灰,是拆纸箱和泡沫板蹭上的。你这种人没事不会自己去扒货,除非货出了问题,你得亲自看。再加上你脸色一直不太好,不光是因为我,更像是本来就有烦心事。”

李东野这回真有点意外了。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审视更深。

这丫头,不是会一点,是脑子真快。

而且快得不是村里那种小聪明,是能把细枝末节连成线的那种。

“就算你猜对了。”他弹了弹烟灰,“然后呢?”

“然后说明我不是胡说。”林卿卿道,“你把我带着,我能证明我有用。要是没用,你再把我扔了也不迟。”

李东野站在车门外,夜色把他半边身影压得很深。

过了几秒,他忽然问:“你不怕我把你卖了?”

林卿卿答得很快:“你不会。”

“这么信我?”

“不是信你,是信你嫌麻烦。”她看着他,“卖我能值几个钱?还得防我闹,防我跑,防我惹出事。可要是我真能帮你把一批压手的货盘活,值的钱比卖我多。”

李东野被她这套账算得哑了一下,接着低低笑了。

“你倒是会给自己估价。”

林卿卿说:“人在绝路上,总得知道自己值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车边静了短短一瞬。

李东野抽完半支烟,突然抬手,把车门重新拉开:“下来。”

林卿卿心里一紧,却还是顺着他的话慢慢挪下来。

她脚刚落地,冰凉泥水就从解放鞋边缘渗上来。红嫁衣沉得发坠,裙角沾满泥。她站在车边,抬头看着李东野。

李东野绕到车后,拽开车厢门:“上去。”

林卿卿顿了一下。

“不是让我滚?”

“我改主意了。”李东野站在车后,抬了抬下巴,“但你别高兴太早。我不是发善心,是想看看你这张嘴到底有几分本事。”

林卿卿没废话,提着湿透的裙摆踩上后车板。

车厢里果然和她说的一样。

上头压着几包化肥袋和旧布卷,下面塞着木箱和纸箱,味道很杂,混着潮气和胶皮味。她蹲下去,手指在最边角一个纸箱外侧摸了摸,果然摸到一层潮润。

李东野站在车下,看着她的动作,没出声。

林卿卿抬头:“你多久没开箱了?”

“下午。”

“那还不算太晚。”她说。

李东野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些东西还救得回来。”林卿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前提是你别再这么闷着捂着。”

这句一出,李东野指尖的烟顿住。

他本来只想试她,没想到她真敢说。

“你懂修货?”

“会一点。”

“会一点的人,一般都修不好。”李东野淡淡道。

林卿卿从车厢里看着他:“那你现在有更好的办法吗?”

李东野没说话。

没有。

要是真有,他也不会一路憋着火。

这批电子表是前阵子从南边弄来的,数量不小,本来指着这一趟能狠狠干一笔。结果前两天过河的时候出了点岔子,木箱受潮,里头一部分表盘起雾,部分机芯也有问题。真要全砸手里,不至于伤筋动骨,却也够他烦一阵。

林卿卿看他不说话,心里更稳了。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一步登天,而是先留在这辆车上,留在李东野的视线里。

只要能进他的圈子,后面的路就好走。

“行了。”李东野把烟头踩灭,“先别碰货,回县城再说。”

说完,他视线扫过她那身红嫁衣,眉头皱得更明显:“穿成这样上路,你生怕别人不盯你?”

林卿卿低头看了眼自己,也知道这身太扎眼。

“我没别的衣服。”

李东野转身回驾驶室,从里头翻了一会儿,扔出来一件旧衬衫。

“先套上。”

林卿卿伸手接住。

衬衫洗得很干净,旧是旧了点,但没破,带着一点淡淡皂角味和男人身上的烟草味。

这就是本章收益里的那件旧衬衫。

她没矫情,背过身去,直接把湿透的红嫁衣外层解开,拿旧衬衫罩在外头。衬衫很大,盖到大腿,袖子也长了一截,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反而显得更瘦。

李东野站在一旁,目光扫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上车。”

林卿卿重新爬上副驾驶。

这回李东野没再赶她,只是一脚踩下油门,卡车重新轰隆着上路。

夜路颠得厉害。

林卿卿靠在座椅上,喉咙还有些疼,身体也累得发沉,但脑子已经在飞快转。这个世界的规则比古代直接,比星际粗暴,比民国更现实。钱、货、渠道、人脉,缺一不可。她要在这个时代立稳脚跟,单靠李东野的兴趣不够,必须拿出能让他认可的真本事。

李东野开了一段,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我不敢带你走。胆子挺大。”

“我在赌。”

“赌我舍不得你这点用处?”

“也赌你不是个真蠢的。”

李东野嗤了一声:“骂我?”

“夸你。”

“你夸人也够冲。”

“实话实说而已。”

车里安静了片刻。

李东野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披着他的旧衬衫,里头隐约还能看见一点红嫁衣边角,头发散着,脸上泥痕没擦净,脖子上一圈红印尤其显眼。偏偏她坐得很直,不畏畏缩缩,也不装可怜,像是从泥里爬出来的,却还硬撑着一口气不肯低头。

挺特别。

也挺麻烦。

但麻烦里,又有点值当。

“林卿卿。”他念了一遍她名字,“你要是敢耍我,我把你扔回靠山屯都算轻的。”

林卿卿看着前方黑黢黢的路:“那要是我没耍你呢?”

李东野嘴里咬着烟,含糊回了一句:“那再说。”

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远处终于出现了零散灯火。

县城到了。

这个年代的县城夜里不算热闹,路边店面大多已经关门,偶尔有几家小饭馆还亮着灯。李东野没往主街走,车头一拐,直接绕进了后头一片旧厂区。

路越来越偏,最后停在一处废弃仓库前。

仓库铁门锈得发黑,旁边还堆着些旧木板和废轮胎。车灯刚一照过去,里头就窜出来两个人影。

“野哥回来了!”

“妈的,怎么这么晚——”

话说到一半,那两个人都愣住了。

因为副驾驶车门开了,先跳下来一个穿着男人旧衬衫的年轻女人。

她头发还乱着,脚边沾着泥,衬衫宽宽大大罩在身上,底下露出一截细白小腿,脖子上还有掐痕,脸却生得太招眼。哪怕现在狼狈,也遮不住那股子娇滴滴的漂亮。

仓库门口站着的瘦高男人先张大了嘴:“我操,野哥,你出去一趟还捡了个嫂子回来?”

另一个壮得跟熊一样的黑脸汉子也愣住了,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不是吧,真是嫂子?”

下一秒,瘦高那个直接被李东野一脚踹了出去。

“滚你妈的。”李东野收回腿,骂得很干脆,“谁是你嫂子?”

耗子被踹得往后退了两步,捂着屁股龇牙咧嘴:“那你带个姑娘回来干啥?”

“大马路上捡的。”李东野懒得细说,“少他妈乱叫。”

大熊还站在原地,憨憨地看着林卿卿,想说话又不敢多说。

李东野扫了两人一眼:“都给老子听清楚,别碰她。这是个麻烦精,谁惹出来谁自己收拾。”

耗子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这姑娘身份不简单,笑嘻嘻地冲林卿卿点了下头:“明白,麻烦精同志。”

林卿卿没生气,只是平静回了一句:“你屁股还疼吗?”

耗子:“……”

大熊没忍住,噗地笑了。

耗子脸一垮,瞪大熊:“你笑个屁。”

李东野没理他们,转身去开仓库门:“先卸货。”

仓库里一股旧木头和霉灰味。

角落堆着不少箱子麻袋,中间腾出一块空地,摆了几张破桌子和长凳,旁边还支着两张行军床。看得出来,这地方就是他们平时落脚和藏货的据点。

林卿卿跟着进来,目光扫了一圈,没多问。

耗子和大熊已经开始卸货,一边搬一边嘀咕:“野哥,那批表还是老样子,晚上我跟大熊又看了下,雾气下不去,有几只彻底不走了。”

“要不干脆便宜甩出去算了,认点亏,总比全砸手里强。”

李东野把木箱拖到地上,脸色有点沉:“我也是这么想的。”

“认赔?”林卿卿开口。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她。

耗子先乐了:“麻烦精同志,你还真懂啊?”

林卿卿没接他的调侃,径直走到那几只木箱边上,蹲下去把箱盖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电子表。

确实有不少起了雾,还有几只表针停着不动。这个年代的电子表结构不算复杂,问题多数出在受潮和接触点上。对别人是麻烦,对她不算。

她从里头拿出一只,看了看背盖:“有小刀吗?”

耗子愣了下:“你真要修?”

“有就拿。”

大熊动作快,立马从桌上摸了把小螺丝刀递过来:“这个行不?”

“行。”

林卿卿坐到破桌边,把那只表放平,动作利落地拆后盖。

耗子本来还想看热闹,结果看了几秒,表情慢慢正经了。

她拆得太顺。

不是胡来,是知道从哪儿下手,知道哪里不能硬撬,知道哪个触点最容易出问题。她把里头受潮的部分挑出来,用桌上干布擦净,又借着仓库里吊灯的热度烘了烘,随后把一小段金属片重新卡回去。

不到几分钟,那只表重新装回去。

她抬手按了按侧边按钮,表盘亮了一下,秒数开始跳。

耗子眼都直了:“我操。”

大熊直接凑近一步:“真好了?”

林卿卿把表递给他:“自己看。”

大熊接过去翻来覆去看,脸都笑开了:“野哥,真走了!”

李东野站在一边,没说话。

但他已经走近了。

林卿卿又拿起第二只:“这种不是全坏,很多只是受潮接触不良。分开处理,能救回来不少。彻底废掉的再低价处理,不至于一锅端。”

耗子这回也不嘴贱了,赶紧把剩下的问题表都抱过来:“卿……不是,林同志,你看看这几只。”

林卿卿手上动作没停:“别一窝蜂堆过来,分类。”

“怎么分?”

“能亮不走针的一堆,起雾但还走的一堆,完全没反应的一堆。”

耗子立刻照做。

大熊也跟着帮忙。

仓库里一下就忙起来了。

林卿卿修表修到一半,还顺手把他们原先记在纸上的进货清单看了一遍。字记得乱,货名乱,数量也对不上,她扫了两眼就知道这帮人做生意全靠胆子,精细活差得远。

等修到第七只时,李东野终于开口:“你怎么会这些?”

林卿卿头也没抬:“以前见人修过,记住了。”

这还是她之前那套说法。

能糊弄多少是多少。

李东野显然没全信,但也没拆穿。

因为结果摆在这儿。

他本来打算认赔处理的货,现在在她手里,一只只活了过来。

耗子蹲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卿……林同志,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天生的。”

耗子:“……”

李东野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点细微变化,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等桌上那堆问题表修好一小半,林卿卿停下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大熊赶紧把剩下的往旁边挪:“累了吧?歇会儿。”

耗子也忙着给她倒了杯凉白开。

李东野看着她:“你刚才说,还能帮我想怎么卖。”

“嗯。”

“说说看。”

林卿卿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喉咙舒服了点,才把杯子放下:“电子表不一定非得按一只一只卖。你可以搭着卖。”

耗子没听明白:“啥意思?”

“比如把品相好的表和便宜小东西捆一块。”林卿卿在桌上随手比划,“像磁带、发卡、尼龙袜、进口小药膏这种,单卖不稀罕,搭进去反而显得占便宜。再把几种不同款式的表装进统一盒子,不提前告诉买家里头具体是哪个样,谁抽到哪个算哪个。”

大熊一脸茫然:“这不就是碰运气?”

“对,就是让人想碰运气。”

耗子挠头:“那人家凭啥买?”

“因为便宜,热闹,还觉得新鲜。”林卿卿道,“你就说限量,数量不多,先到先得。有人开出来样子好的,旁边的人看见了,就会跟着想买。”

耗子彻底听傻了:“还能这么卖?”

“能。”林卿卿看向李东野,“这叫搭售。你们要是会起名,叫个‘惊喜包’‘福袋’都行。”

她把“盲盒”概念掰碎了说,换成这个年代能理解的话。

三个大男人站在桌边,一时都没接上。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耗子先反应过来,拍了下大腿:“我操,这主意行啊!本来压手的小东西全能塞进去一起走!”

大熊也点头:“而且热闹,黑市上最怕没人围,一围起来就有人跟着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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