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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番外35


李东野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灯下,把林卿卿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一遍。

从路边拦车的逃婚村姑,到刚才坐在桌边修表、盘货、出主意的人,中间不过几个小时。可她像是换了副样子。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瘦弱身板,可身上的“麻烦”已经一点点变成了“价值”。

这世上漂亮女人不少,聪明女人也有。

可漂亮又聪明,还知道在什么时候拿出哪一种本事的,不多。

李东野转身往旁边木箱上一靠,顺手从箱子里摸出一瓶橘子汽水,拇指一顶,瓶盖“啵”地弹开。

然后,他把汽水递给了林卿卿。

“喝吧。”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她东西。

耗子一看,表情立马就变了。

大熊也很上道,赶紧把自己那句“林同志”咽回去,改口快得很:“卿姐,慢点喝,别呛着。”

耗子紧跟着补上:“对对对,卿姐,你刚才那法子太绝了。”

林卿卿接过汽水,冰凉瓶身贴在掌心里,带着这个年代很朴素的甜味。

她抬头看了眼两人,神色没太大变化,只淡淡道:“现在就叫姐了?”

耗子一脸认真:“有本事的就该叫姐。”

大熊猛点头。

李东野听着,没拦,也没纠正,只靠在木箱边抽烟。

这态度就够了。

林卿卿知道,她已经在这个小团队里站住了脚。

不是靠脸,不是靠可怜,是靠她自己把位置挣下来的。

接下来又忙了一个多小时。

问题表被分门别类摆开,能修的继续修,不能修的单独收起来。耗子负责记数,大熊负责擦箱子和搬货。原本乱糟糟的仓库,在林卿卿几句安排下,居然真顺了不少。

等全部忙完,已经快到后半夜。

李东野把最后一箱货推到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今晚先这样,明天再盘。”

耗子伸了个懒腰:“总算活过来了,我刚才还以为这趟真得赔掉裤子。”

大熊憨笑:“现在不赔了,有卿姐呢。”

林卿卿手腕酸得不行,也没力气跟他们再贫。

李东野扫了她一眼,转身从角落拽出一张折叠行军床,往空地上一支,又扔了条薄毯过去。

“你睡这儿。”

林卿卿接住毯子:“你们呢?”

“你管得还挺宽。”李东野道,“耗子打地铺,大熊靠墙,我在外头车里。”

耗子立刻喊冤:“凭啥我打地铺?”

“你屁话最多。”

“……”

大熊在旁边闷笑。

林卿卿没再说什么,把薄毯铺开,慢慢坐到行军床边。

折腾了一天,她确实累狠了。脖子还疼,脚底也磨得发麻,手指更是酸得不想抬。但精神上,她反而比刚穿来时松了一点。

至少,今晚活下来了。

而且还不只是活下来。

她已经踏进了李东野的圈子。

仓库灯关了一半,只留角落一盏昏黄小灯。耗子和大熊很快也收拾着躺下了,嘴里还压着声音嘀咕今天这出事。

林卿卿躺在行军床上,盖着那条薄毯,闻着空气里淡淡的木头灰和汽油味,慢慢闭上眼。

就在这时,脑海里终于响起久违的提示音。

【叮——目标人物李东野好感度功能开启。】

是小圆。

可这声音不太对。

比平时更轻,也更飘,尾音里还夹着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滋啦一闪,像信号不稳。

林卿卿眉心轻轻动了一下,在心里问:“你恢复了?”

小圆卡了两秒,才回道:【恢复……一部分。宿主,本世界……信号有点乱。】

杂音又响了一下。

林卿卿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第四世界从一开始就不算平静。顾强英留下的那点后遗症,多半还没彻底散干净。只是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先稳住局面更重要。

她在心里淡淡回了一句:“先记着。”

【好的宿主。当前隐形资产更新:耗子、大熊信任值已建立。】

这条提示落下后,小圆又安静了。

仓库里只剩几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和外头偶尔传来的风声。

林卿卿闭着眼,本来真有些困了,迷迷糊糊间,却隐约觉得有人站到了她床边。

她没睁眼。

只是呼吸放得更匀,装作睡熟。

那人站了很久,没碰她,也没说话。

仓库里的光太暗,空气里却有很淡的烟草味,混着夜里的凉意,落在她上方。她不用猜都知道,是李东野。

他没回车里。

至少这一刻,没有。

林卿卿依旧一动不动。

良久,那道身影终于俯下些,像是在确认什么。

接着,一句极低的话落了下来。

“bug。”

不是这个年代该有的词。

第48章

第48章【黑市里的第一桶金】

仓库里的昏黄小灯亮了一夜。

天将将蒙亮,耗子和大熊还在打呼,林卿卿已经坐起来了。

她把那条薄毯叠好压在行军床边,借着角落那点光把头发重新拢了拢,手边没有梳子,只能用手指过了几遍,把散落的发丝归拢到耳后。昨夜折腾得不轻,脖子上那圈红印还没退,脚底也还有点发麻,但这些都不是当务之急。

她在心里把今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

黑市,电子表,搭售方案,精准定位买家。

每一步都得踩稳。

仓库铁门被人从外头推开的声音传进来,随即是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动静,不紧不慢,落点很稳。

李东野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个馒头和一只搪瓷缸,缸里冒着热气,是开水。他没看她,径直走到桌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随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顿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起了。“

这句话说得没什么温度,是陈述,不是问句。

“起了。“林卿卿走过去,拿起一个馒头,掰开,把里头夹的咸菜看了一眼,直接咬了一口。

这年头能吃上热馒头已经不差了。

李东野把搪瓷缸推到她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把那包电子表的清单从桌底翻出来,摊开压平,低头看。

“今天去黑市,你那个法子——“他顿了顿,“能走多少?“

林卿卿把馒头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品相好的那批,全部。“

李东野把清单往上翻了一页:“你说得满。“

“昨天修好的那些,表盘干净,走时准,比新出来的差不了多少。“林卿卿道,“再说,我们不摆摊。“

李东野抬起头。

“不摆摊?“

“摆摊等人来。“林卿卿把搪瓷缸捧起来暖手,“我们主动去找人。“

“找什么人?“

“穿的确良衬衫的。“

李东野把这几个字咀嚼了一下,没立刻接话。

林卿卿解释得很简短:“厂矿子弟,有工资,爱面子,追新鲜。手里有钱但不多,所以要给他们占便宜的感觉。电子表对他们来说不是必需品,是体面。把体面卖贵了,他们不买;把体面包装成捡漏,他们掏钱掏得比谁都快。“

李东野把清单折起来,压在掌心底下,盯着她:“你在哪里见过这种卖法?“

“自己想的。“

他没信,也没再追问,只是把那包烟重新摸出来,这回点上了,深吸一口,慢慢把烟雾吐出去。

“行。“

就这一个字。

——

黑市在县城后头那条老巷子里。

严格来说,这不是什么有牌照的市场,只是一条背街小道,两侧墙根底下摆着各色摊位,卖布票、粮票、旧表、旧书、海外带回来的小零件,人多眼杂,来往的都是懂规矩的。

Lin卿卿跟着李东野从巷口走进去的时候,才早上八点多,人已经不少了。

巷子不宽,两侧摊位一对,中间剩下的过道刚好能让两个人并肩走。李东野走在外侧,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始终把她护在靠墙的那一边。

这条巷子里的人,眼神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扫过来的目光里,有的在打量货,有的在打量人。林卿卿今天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仓库里耗子帮她找来的一件旧布褂,洗得发白,腰间扎了根布条,简单,却把身形衬出来了。

有几个蹲在摊位边的男人往这边多看了两眼。

李东野没回头,右手从兜里出来,随手搭到了她肩膀旁边的墙上,挡了一下,把那几道视线截住。

林卿卿没说什么。

她在打量进来的人。

巷子里各色人都有,但她要找的很好认——的确良衬衫,劳动布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鞋子擦得发亮。这是八零年代厂矿工人家里条件好的子弟惯常的打扮,讲究,有点虚荣,口袋里通常揣着一个月或半个月的工资,进黑市就是来开眼的。

没走几步,林卿卿目光落在前头一个人身上。

男的,二十出头,白色的确良短袖,胸口别着一支钢笔,和旁边两个兄弟正凑在一个卖磁带的摊子前嘀嘀咕咕。

她停下来,对李东野说:“那三个。“

李东野往那边扫了一眼,没动。

“你去?“

“我去。“林卿卿把搭在肩上的小布包往另一边换了换,往那三个人的方向走过去。

李东野跟在她后头,慢半步,把手插进裤兜,姿态散漫,却把整个人的气场压着,不让旁边路过的人太靠近。

林卿卿走到那三个年轻人旁边,在磁带摊前停下来,弯腰拿起一盘磁带翻了翻,随口问摊主:“这个多少?“

摊主报了个价,旁边那个穿白的确良的男人顺着声音扭头看了过来。

林卿卿把磁带放回去,直起身,没理摊主,转头看了那男人一眼,语气轻巧:“同志,你们在看磁带?“

那男人愣了一下,被她这么直接一问,反而没来得及防备:“对,看看。“

“收录机配的?“

“嗯,我哥刚买了台红灯的。“

林卿卿点点头,没继续磁带的话题,而是往旁边移了半步,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你们有没有兴趣看个好东西?限量的,我朋友从南边带回来的,就剩最后几只。“

那男人被这个“限量“和“南边“钩住了,没立刻开口,旁边两个兄弟已经凑过来:“什么好东西?“

林卿卿从小布包里掏出一只表,托在掌心里,让三个人看。

表盘干净,镀铬表壳,数字显示清晰,是昨夜修好的那批里品相最好的一只。

三个人同时往前倾了一下。

“电子表。“

“南边来的?“

“正经货?“

林卿卿把表翻过来,把背盖让他们看了一眼,随即收回来:“正经货,你们要是识货的,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种表,供销社买不到,就算你们托关系去百货大楼,也不一定有。“

穿白的确良的男人把那只表盯了好几秒,伸手:“能摸摸吗?“

“摸。“林卿卿把表放到他掌心里。

男人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按了按侧键,表盘亮起来,秒数一跳一跳,清清楚楚。

“多少钱?“

林卿卿报了个数。

不算太贵,但也不便宜,踩在厂矿子弟能接受的线上。

那男人犹豫了一下,旁边兄弟已经撺掇:“买啊,这表戴出去多有面。“

“就这一只?“

“就这几只,“林卿卿收回表,把包口收拢了一下,“不够分,我就不在这儿站着浪费时间了。“

这句话一出,那男人立刻把手伸进裤兜,掏了钱出来。

“我要了。“

旁边两个兄弟面面相觑,一个也跟着掏钱:“我也要,有没有款式不一样的?“

林卿卿从包里再取出两只,颜色和表盘都略有差异,摆在三个人面前:“你们各挑一只,先到先得,就这几只了。“

三个人当场挑走了三只,钱塞到林卿卿手里,还没来得及散,又有旁边摊位的人凑过来:“同志,你那个表,还有吗?“

林卿卿把钱揣进兜里,抬头看了那人一眼:“还有,但不多了。“

那人掏出钱就要往她手里塞。

李东野在旁边看着,把烟在墙根底下磕了磕灰,没有说话。

他只是注意到,林卿卿对每一个买主的说辞都不一样。

对穿白的确良的那个,她说限量、南边、有面子;对后来凑上来的一个年纪更大的工人,她改了口,说走时准、戴久不坏、比供销社里的强;对一个带着媳妇来的男人,她顺口提了句“送人也体面“,那男人当场多买了一只。

她不费力气,也不用扯嗓子,就站在那里,把每个人心里的那个缺口摸得清清楚楚,再把表送进去。

不到一个小时,小布包里的那批表已经去了一多半。

李东野把最后一截烟掐灭,走过来,压低声音:“还剩多少?“

“七只。“林卿卿没回头,继续跟旁边一个犹豫的男人说话。

李东野退后一步,重新靠在巷子侧墙上,把剩下的场面交给她。

又过了大半个小时。

最后一只表从林卿卿手里出去的时候,小布包彻底空了。

她把包口系好,转身,在人群里找到李东野的位置,往他那边走过去。

巷子里人来人往,她走得不快,但方向很直,脚底下没有半点犹豫。

李东野站在那里,手插兜,看着她走过来。

她到了近前,把兜里那沓钱掏出来,塞进他手里,声音压得不高:“数一下。“

李东野接过来,展开,当着她的面数了一遍,眼皮略微动了一下。

“三百零六。“

林卿卿点头:“扣掉本钱,纯赚那部分,分我三分之一。“

李东野把钱收起来,没立刻动,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眼:“你定的?“

“我提的建议,没有我,这批表昨天你就打算认赔。“林卿卿坦坦荡荡,“三分之一不多要。“

李东野沉默了两秒,从那沓钱里抽出一摞,数了数,递给她。

厚厚一叠,全是大团结。

十块一张,摸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八零年代的三位数,不是小钱。

林卿卿把那叠钱收进自己兜里,没有矫情,没有推辞,只是低头捋了捋,把边角对整齐,压进兜底。

李东野看着她这个动作,嘴角不知道动没动,反正等林卿卿抬头的时候,那点弧度已经不见了。

“走。“他说。

两人往巷口方向走,人流越来越密,李东野走在外侧,自然而然地把她挡在里头。

林卿卿没说什么,只是跟着步子往前走,脑子里已经转到了下一件事上。

出了巷口,拐进旁边一段窄巷,人少了,两人脚步都慢了下来。

林卿卿把兜里那沓钱的厚度感受了一下,开口:“李东野。“

“嗯。“

“你知道县城里现在录音机的行情吗?“

李东野走了两步,停住,转头看她:“你想做录音机?“

“不是做一两台。“林卿卿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把这条街的格局扫了一遍,“我是说,垄断这一块。“

李东野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她看着,等她往下说。

“录音机这东西,现在县城里能买到的渠道就那几个,价格都不透明,老百姓不懂行,被坑了也不知道。“林卿卿道,“但是这东西的需求是真实的,年轻人、工厂、机关单位,哪儿都用得上。你有从南边进货的渠道,你有卡车,你有耗子和大熊。差的只是一套销售的方法。“

李东野把这几句话压了压,才问:“你说的垄断,具体怎么垄断?“

“先把县城的存量摸清楚。“林卿卿一条一条往下说,“哪几家在卖,各是什么价位,谁是主要客户。再往下,把你们的货价格打低一点,不用低太多,低个七八块就够,把那几家的老客户慢慢剥过来。等站稳了,再往周边几个县城铺货。“

“价格打低,利润就薄了。“

“规模上去,利润比一台台高价卖更多。“

巷子里风穿过来,把两人中间的空气吹动了一下。

李东野把手插兜,把她这套说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当场表态,却也没有否定。

他只是说:“你想得挺远。“

“我只是觉得电子表这一批是小钱。“林卿卿没有拐弯,“你有胆子,有渠道,一直倒这种散货,不值。“

李东野低头,把脚尖碰了碰地上一块碎砖,随即踢开,动作很随意。

“你要是只想要那点分红,不值得你这么费嘴。“他说,“你想要什么?“

林卿卿没有避开这个问题。

“分股。“

李东野把这两个字嚼了嚼,慢慢转头看她。

“你跟了我几天,就要谈股?“

“不是现在谈。“林卿卿看着他,“等你觉得值,我们再谈。今天这批表,我不要三分之一的分成,我要你记着这笔账。“

她把兜里那沓大团结掏出来,全数递回去。

李东野接了,没推,也没说谢,只是把那沓钱叠整齐,重新压进自己兜里,把林卿卿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

“你这人。“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低头,把从巷口斜出来的一根杂草用靴子尖踩掉,抬起头,开口:“走,吃饭去。“

林卿卿跟上去。

两人并排往外走,巷口日头已经高了,把石板路晒得有点发白。

林卿卿走了几步,正想把下一步的计划在脑子里捋一遍,李东野忽然停下来,伸手,掌心朝上,停在她面前。

“把你那笔分成还给你。“

林卿卿看了一眼那只手,没动:“我说了不要。“

“我说要给。“李东野把手往她面前顿了一下,“那是你今天挣的,不是我施舍的。账是账,交情是交情,分清楚。“

林卿卿停了一下,伸手,接了。

还是那一沓大团结,摸着还是厚的,边角有点暖,是被他攥在手里带出来的温度。

她把钱收好,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李东野走在她旁边,没再说话。

两人走到巷口,日头扑面而来,把地面晒得有点热。林卿卿正要迈出去,余光忽然扫到巷道阴暗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

是一个人。

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把身子压低,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只是在盯着他们手里的方向。

那道目光很静,却不对劲。

林卿卿没有停步,脚步平稳地迈出巷口,等走出去几步之后,才把声音压得极低,凑近李东野:“巷子里有人盯着咱们的钱袋。“

李东野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手从兜里出来,不动声色地搭到林卿卿肩膀旁边,把她往里侧带了半步。

“知道了。“

他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一句不相干的话,可林卿卿察觉到,他的步子压紧了一点,走路的重心微微往外倾,是随时准备应对的姿势。

日头把街面照得通亮,人来人往,一片寻常的热闹。

只有巷口那一处阴暗里,一双阴鸷的眼睛,把他们两个人的背影盯得死死的,一路跟到了街角。

第49章

黑市巷口的人流刚散开一截,李东野和林卿卿已经拐进了后街。

午后的日头偏斜,照不到这条窄巷,墙根底下积着潮气,地面坑坑洼洼,旁边还堆着破木板、煤渣和废麻袋。两人谁都没回头,步子却都比刚才更稳。

林卿卿把装钱的小布包压在臂弯里,低声道:“不是一个人。”

李东野嘴里没叼烟,神情也淡了下来:“我知道。”

他带着她继续往前,像是要去前头买饭,脚步不疾不徐。可林卿卿能感觉出来,他肩背已经绷紧了,整个人像压住了力气,随时能扑出去。

巷子尽头连着一条更窄的死胡同,平时是附近住户堆杂物的地方。李东野拐进去时,林卿卿心里一沉,立刻明白了。

他不是走错了。

他是要把跟着的人逼出来。

两人刚进胡同没几步,后头脚步声就快了。前面拐角也冒出来几道人影,手里都拎着家伙,砍刀、铁棍、木棒,往两边一散,直接把前后路封死。

七八个人。

个个一身横肉,身上带着黑市里混惯了的地痞气。最前头那人脸上斜着一道刀疤,从额角一直拉到嘴边,走路有点晃,手里提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砍刀。

他打量了李东野和林卿卿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东子,今天手气不错啊。”刀疤脸抬了抬刀尖,“黑市刚开张,你就替兄弟们送上门了。”

李东野把林卿卿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站定了:“谁让你们来的?”

“这话问得没意思。”刀疤脸往前走了一步,“干这行的,见钱眼开,见货起心。你今天卖得挺热闹,我们都看见了。”

他目光往林卿卿怀里的布包上一落,又从她身上慢慢扫过去,笑得更恶心。

“钱留下,人也留下。”

“你自己滚,我给你留条命。”

“要不然——”他把刀往墙上一敲,“乱刀砍死,埋这儿都没人知道。”

胡同里顿时安静下来。

后头那几个人把刀背拍在掌心,一下一下,摆明了吃定他们只有两个人。

林卿卿攥紧了布包,手心有点潮。她知道这一章是险关,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里不是主街,没有巡逻的人,四周连个能求救的住户都没有。真打起来,全靠自己。

李东野没跟他们废话。

他头也没回,直接把装钱的布包从她手里一把塞回她怀里,动作又快又狠:“等会儿找空子跑。”

林卿卿下意识抓住包:“你——”

“别磨叽。”李东野打断她,“我让你跑,你就跑。”

话音刚落,刀疤脸已经不耐烦了,抬刀一挥:“给脸不要脸,弄他!”

前头两个混混先扑上来,一左一右,刀子奔着肩膀和肚子去。李东野侧身躲过第一刀,抬手一把扣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往墙上狠狠一磕。

“咔”的一声脆响。

那人手腕当场软了,刀脱手落地。

李东野顺势一肘砸在他下巴上,人直接仰倒出去,撞翻了后头一个。另一边的刀刚劈过来,李东野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对方膝窝,那人惨叫一声跪下去,刀锋擦着他裤腿落空。

他没捡刀,还是赤手空拳。

可那股子狠劲一下就压出来了。

这不是打架,是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凶悍。出手没花架子,专朝最疼、最脆的地方去,快、准、狠,能一招废掉就绝不拖第二下。

刀疤脸脸色微变:“一起上!”

后头四五个人一窝蜂冲上来,狭窄胡同里顿时乱成一团。砍刀带起的风从耳边擦过去,铁棍砸在墙上,震得灰土直落。

李东野被逼得往后退了一步,肩膀一偏,躲开迎面一刀,抬膝撞进对方肚子里。那混混疼得弯腰,他扯住那人的衣领往前一送,正好挡住后头挥来的铁棍。

闷响一声,两个人一起倒下。

可对面人太多。

而且都带了家伙。

林卿卿没跑。

她抱着布包退到墙边,飞快扫了一眼周围。胡同一侧堆着废煤渣,旁边斜停着一辆破旧的煤渣车,车轮半陷在泥里,前头还卡着碎砖。

她立刻明白了。

“东野,低头!”

李东野听见这句,几乎没犹豫,身子猛地往下一矮。与此同时,林卿卿冲过去,双手抓住那辆煤渣车的把手,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推。

车身先是卡住了。

她咬牙又狠狠一顶,连肩膀都撞了上去。

“哐”的一声,卡着轮子的碎砖崩开,沉重的煤渣车猛地往前冲出去,车里残余的煤灰和碎渣全洒了出来,直直撞进混混中间。

前头两个人躲闪不及,被撞得东倒西歪。后头一个踩到煤渣,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得仰面朝天。原本围紧的阵型瞬间乱了。

李东野抓住这个空档,反手夺过地上一根铁棍,一棍砸在最近那人的肩头,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刀掉了。李东野再补一脚,把人踹进墙角。

刀疤脸被煤灰扑了一头一脸,气得破口大骂:“臭娘们!”

他眼见几个手下被打得站不稳,脸上挂不住,竟没再冲李东野,反而绕了半圈,提刀直奔林卿卿过去。

“我先废了你!”

林卿卿刚推完车,手臂发麻,气还没喘匀,就见一把刀迎面劈下来。她立刻往旁边退,可胡同太窄,脚下又全是煤渣碎砖,退得慢了半拍。

下一瞬,一道身影从侧面猛扑过来。

李东野根本来不及完全挡开,只来得及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拽,自己转过去,用后背硬生生接下了那一刀。

刀锋入肉的声音很闷。

林卿卿整个人被他按进怀里,鼻尖撞上他胸口,随即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李东野背脊猛地一绷,额角青筋全鼓起来,呼吸都乱了一拍。

鲜血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衬衫,从肩胛往下漫开,一大片,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林卿卿背后骤然炸开一股撕裂般的剧痛。

痛觉共享触发了。

那一瞬她连站都站不稳,背上仿佛真被人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烧着,疼得她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手指都在发抖。

可她没时间倒。

刀疤脸一刀砍中,正要抽刀再补,李东野已经咬着牙回身,一脚狠狠干在他胸口。

这一脚是奔着要命去的。

刀疤脸被踹得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上墙,手里的刀脱手落地,人顺着墙根滑下去,半天没爬起来。

“走!”

李东野一把攥住林卿卿手腕,铁棍都不要了,拉着她就往胡同口冲。

前头还有两个混混想拦,被他撞开一个,另一个刚挥刀,就被林卿卿咬牙抓起脚边半块砖头,狠狠砸在手背上。

那人吃痛松手,刀掉地。

李东野拖着她冲出包围,背后的血一路往下淌,连脚步都开始发沉,可速度一点没减。

后头的混混骂声不断。

“追!”

“妈的,别让他们跑了!”

“那小子挨了一刀,跑不远!”

两人冲出死胡同,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黑市这片到了收摊的时候,路上人杂而乱。李东野没往亮处钻,专挑小巷和背街走,左拐右拐,像是对这一片地形熟得不能再熟。

林卿卿被他拉着狂奔,背上的共享剧痛还没散,喘气都带着颤。她另一只手死死抱着布包,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钱不能丢,人也不能倒。

“东野,你伤口——”

“闭嘴,跑!”

李东野头都没回,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却明显重了。后背的血把衬衫整片黏住,夜风一吹,血腥味更重。

他们穿过一条废弃的巷道,又翻过一截矮墙,落地时林卿卿脚下一崴,差点摔倒。李东野硬生生把她拽住,自己却踉跄了一下,肩背狠狠撞在墙边,伤口又裂开了一层。

他闷哼了一声,没停,继续往前。

后头追来的脚步声时远时近,像甩不掉的鬼。

林卿卿咬着牙跟着跑,脑子却越来越清醒。李东野这是在拖时间,也是在找路。他不是没方向,他是想甩掉那群人,再找能躲的地方。

两人一路冲出县城边缘,路越来越偏,灯火也越来越少。脚下从石板路变成土路,再往前就是野地和荒草。

“东野……”

林卿卿终于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没刚才那么稳了。

李东野还在往前跑,可步子已经明显沉了。失血太多,他每一次落脚都比刚才更重,呼吸也更乱,抓着她的那只手却一直没松。

夜风吹过荒地,草叶哗啦作响。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一片空得吓人。

林卿卿回头看了一眼,后头暂时没见人影,追兵大概是被甩开了。可她一点都轻松不起来,因为李东野的状态已经肉眼可见地差了。

“别跑了,先停下包扎。”

“不能停。”李东野咬着牙,脚下没缓,“他们认路,停下就被追上。”

“你这样撑不住!”

“撑得住。”

可这句刚落下,他脚步就猛地一晃。

林卿卿赶紧反手扶住他,掌心一贴上他胳膊,就摸到一片冰冷的湿意。不是汗,是血顺着后背和腰侧淌下来了。

她心头一紧:“李东野!”

李东野喘了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前头……草垛那边……”

林卿卿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荒地边上果然有一处废弃草垛,旁边还有半塌的土墙,勉强能挡风,也能藏人。

她立刻撑着他往那边走。

这时候已经不是跑了,是拖。

李东野大半重量都压了下来,身体烫得厉害,脚下却发虚。林卿卿本来就瘦,刚经历一场狂奔和胡同混战,自己也快到极限,可还是死死撑着他,一步一步往草垛边挪。

终于挪到地方,李东野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跪了下去。

林卿卿连忙跟着蹲下,伸手去扶他:“东野,先坐下,我看看伤口。”

李东野没应。

他像是已经听不清了,额头抵在她肩侧,呼吸烫得惊人。过了两秒,他撑着地面还想起身,显然还惦记着不能完全松懈,可手刚一用力,整个人就失了劲。

“砰”的一声。

他直直栽倒在草垛旁边,侧身摔进干草里,再没起来。

林卿卿的心一下沉到底。

“李东野!”

她扑过去把人翻过来,掌心碰到他后背,满手都是血。夜色太重,她看不清伤口到底有多深,只能感觉到那一刀绝对不轻,血到现在都没怎么止住。

李东野脸色已经白得吓人,唇边也没了血色,眼皮紧闭,整个人陷在草垛阴影里,像是随时会断气。

林卿卿抱着布包的手终于松开了,钱掉在草上,她也顾不上。

她抬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

很弱。

可还在。

她立刻把布包扯开,翻里面能用的东西。钱、零碎布头、一点昨天剩下的细绳,全倒了出来。她手都在抖,却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先把外头的衬衫扯开一截,撕成长布条,去按他后背的伤口。

掌心刚压上去,背后的共享痛意又猛地窜了一下,疼得她险些掉眼泪。

可她没停。

荒地空荡,夜色压顶,草垛边只有她和昏迷不醒的李东野,四周静得让人发冷。

她死死按着那处不断渗血的地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喉咙发紧,却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东野失血过多,已经彻底昏迷了。

第50章

夜风从荒地深处卷过来,吹得草垛簌簌作响。

林卿卿跪在草垛边,掌心死死压着李东野后背那道伤口,指缝间全是热血。她一路把人拖过来,胳膊早就发软,膝盖陷进半湿的泥里,嫁衣里层沾着土和草屑,外头套着的旧衬衫也被血浸透了半边。

李东野昏得很沉,侧脸埋在干草里,眉头拧得死紧,呼吸一阵重一阵轻,胸口起伏都带着断续的滞涩。

林卿卿咬住唇,把手上的力道又压重了一点。

不能再流了。

再流下去,人真要没了。

她先抬头朝四周扫了一圈。荒地空空荡荡,远处只有半塌的破庙轮廓,黑黢黢压在夜色里,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追兵暂时没追上来,可这种地方也找不到药,找不到水,更找不到能帮忙的人。

她低下头,手指发颤地把李东野后背的衣服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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