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大美黑龙江
从刘书记家出来,方晓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老枪的话,字字句句都印证了他的判断——那三个人根本不是来收皮毛的,更不是正经做生意的。
他当即跟刘书记、老枪统一了口径,假装一无所知,按兵不动,绝不能打草惊蛇。
方晓东心里跟明镜似的。
无论是前世的记忆,还是今生攥在手里的线索,真正的宝藏根本不在我国这一侧,而是藏在黑龙江对岸、苏联外兴安岭余脉的深山老林里。
这三个日本人在三合屯、老卡屯一带来回晃悠,压根不是寻宝,而是在勘路。
他们要找的,一定是黑龙江最窄、水流最缓、最容易偷渡、又最不容易被边防哨卡发现的渡口。
而这,也正是方晓东眼下最急需的信息。
既然有人愿意顶着风险替他探路、踩点、摸边防规律,他何乐而不为?
索性沉住气,放长线钓大鱼,安安心心做那只最后的黄雀。
“小领导!快走啦,咱们去江边看看!我们还是前年夏天去过一次呢,听说十月的黑龙江,最是好看!”
李青青满脸雀跃地朝他挥手,钱明、李芳、何立军也都收拾妥当,眼里满是期待。
方晓东压下心底的盘算,温和一笑,迈步走向那辆军用吉普车。
引擎轻轻轰鸣,车子驶离三合屯,沿着林间土路向老卡屯方向平稳开去。
十月的大兴安岭早已是层林尽染,金黄、火红、深褐层层叠叠,漫山遍野铺展开去,像一幅被秋风染透、被阳光晒暖的油画。
车窗外,白桦树干笔直如玉,落叶松的松针簌簌飘落,林间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深黄。
不过半个钟头,车子豁然驶出密林。
下一秒,整条黑龙江,猛地撞进眼帘。
江面宽阔浩荡,水色深沉如墨,自西向东静静流淌,一眼望不到尽头。
江风凛冽,带着刺骨的湿冷,吹得人脸颊发疼,却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两岸山林陡峭,对岸苏联境内的林地连绵起伏,薄雾淡淡缭绕,空旷又神秘。
站在江堤上望去,天地辽阔,大江如带,界江独有的威严与壮美扑面而来,让人一瞬间忘了呼吸。
“这就是……黑龙江的秋天啊。”
李青青轻声呢喃,满眼震撼,秋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钱明、李芳、何立军也呆呆望着江面,半天说不出话,只觉得心胸都跟着这条大江,一下子开阔了。
方晓东站在高处,手里举着望远镜,平静地扫过整条江面。
他看的不是风景,而是水流缓急、江面宽窄、浅滩位置、岸边芦苇丛,还有远处边防巡逻艇隐约的航线。目光淡淡一扫,心里便有了数。
“咱们就在这边看看,别走出林子,别生火,这里是边境,规矩多。”方晓东轻声提醒。
“小领导,你不是说带了照相机吗?给我们拍几张留个念呗!”李青青从江边蹦蹦跳跳跑回来,眼里亮闪闪的,她早就找好了最佳取景地。
方晓东一拍额头,赶忙从汽车后备箱翻出那台从维港带回来的相机。机身锃亮,在这个年代,绝对是稀罕物件,即便是在县里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回。
“来来来,拍照啦拍照啦!一张二毛,两张三毛,多拍多优惠啊!”
他故意扯着嗓子一吆喝,瞬间逗得几人笑得直不起腰。原本肃穆安静的界江边上,立刻充满了年轻人的欢声笑语。
众人嬉笑着挤在一起,摆出这个年代最时兴的姿势——背着手、叉着腰、抬头望向远方,一个个绷着脸努力装严肃。
方晓东站在对面,忍不住笑着摇头,高声喊着:
“大家跟我喊——一二三,茄子!”
“茄子——!”
清脆的喊声融进江风里,快门轻轻一响,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孔,被永远定格在胶片上。
笑闹一阵,方晓东随口问道:“你们在老卡屯有熟悉的知青没有?”
“有呀,以前好多呢,现在走得差不多了。对了,严老四应该还在,也是我们沪城来的!”钱明交际广,对周边屯子的知青都熟门熟路。
方晓东点点头,眼底带着热切:“去跟他打个招呼。咱们下午就在这江里钓钓鱼,晚上把鱼和我带的野猪肉一起拿过去炖,热热闹闹吃顿晚饭。”
“耶!晚上又有好吃的喽!”钱明乐得一蹦三尺高,立刻屁颠屁颠往老卡屯知青点跑,提前去报信。
这里离屯子也就两里路,抬脚就到。
方晓东从车里翻出鱼竿,是之前给莫雪生他们买渔网时顺带捎的,广东产的黎竹姜尾竿,细而挺韧,在当下,已经是顶好的家伙事了。
他蹲在岸边,慢悠悠整理鱼线,取出一块野猪肉,用猎刀细细切成小丁,挂在鱼钩上。野猪肉腥香重,在黑龙江里,是最霸道的鱼饵。
说起来,他上次在维港订渔船时一起买的专业鱼竿、潜水服、氧气瓶都还没到,也算这次来东北的一桩小失策。
若是装备齐全,趁着夜色从水下悄悄潜渡过江,无声无息,最为安全。
不过现在不急了。
有人替他探路,有人替他冒险,他只管安心享受这片刻的安稳就好。
李青青坐在江边的大石头上,望着江水发呆。李芳和何立军蹲在浅滩边,低头捡着漂亮的鹅卵石,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喜的轻呼,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没过多久,钱明就从老卡屯跑了回来,老远就喊:
“东哥!严老四说都备好啦!锅刷干净了,柴也劈好了,就等咱们钓鱼过去开锅!晚上他那还能住人!”
方晓东微微一笑,手腕轻轻一扬,鱼线轻盈地落入黑龙江冰凉的江水之中,浮漂稳稳立在水面,一动不动。
仅仅三分钟,浮漂猛地一沉!
鱼线瞬间绷紧,水下力道十足。
方晓东不慌不忙,张弛有度,松松放放,耐心遛着鱼。足足五分钟,一条三斤多重的狗鱼被稳稳拉上岸,在河滩上蹦跳着,银光闪闪。
“开门红!”方晓东笑得爽朗,比赚了多少钱都开心。
歇了片刻,再次下钩。
十分钟后,竿身又是猛地一弯!这一次力道更柔、更沉,他慢慢拉扯,最终一条超过三斤的细鳞鱼被钓了上来!
细鳞鱼鳞细肉嫩,是黑龙江里数一数二的好鱼,大家一看,全都围了上来,眼睛发亮。
“嚯,你们这的物产,还挣啥工分?钓钓鱼拿去大集卖,一天能挣不少吧!”方晓东笑着打趣。
李青青嘻嘻一笑,歪着头道:“现在敢了,前些年可不行,抓着了就是投机倒把,轻则批斗,重则送农场劳教呢!小领导,你这觉悟不够高呀!”
几人说说笑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暖融融的。
十月的阳光不算烈,暖暖地披在所有人身上,江风微凉,带着江水的清冽与山林的松木香气,舒服得让人不想动弹。
下午三点不到,天空阴暗了下来,居然飘起了小雪花,看看收获差不多够吃一顿了,众人收拾好东西,往老卡屯知青点赶去。
其实住在老卡屯,也是方晓东的一点算计——他打算夜里再悄悄到江边走一遭,好好观察一下对岸的布防与江面情况。
但这一刻,没有紧绷的对峙,没有暗藏的杀机,没有算计与试探。
只有眼前这条壮美的大江,身边一群年轻热闹的知青,和一顿即将开锅、热气腾腾的晚饭。
炊烟、柴火、铁锅、江鱼、野猪肉、年轻人的笑声……
这才是这个年代,北大荒边境屯子里,最真实、最温暖、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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