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不解风情的木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方晓东没有回宿舍，而是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走着。路灯还没亮，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像一道道灰色的河流。
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在想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这两天的事，像一场裹着台风的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可暴雨过后的一片狼藉，还是得面对。
林霜的伤、姜婆婆的奄奄一息、小雪流着泪的眼睛、钱楚军潜逃、藏在暗处的吕家……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理不清，也剪不断。
“方晓东。”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方晓东回过神，转头看见陈思柔小跑着追上来。她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手里还拎着一个铝制饭盒，跑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班长，有事？”
“没什么事。”陈思柔喘了口气，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上，“就是看你一个人走，喊你一声。”
方晓东笑了笑：“没事你喊我干嘛？”
陈思柔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眉眼弯弯的：“不知道，就是想喊。”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淡淡的香气。十月的金陵城，空气都是甜的。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种沉默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方晓东。”陈思柔忽然开口。
“嗯？”
“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陈思柔歪着头想了想，路灯刚好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就是觉得你跟我们不一样。你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方晓东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灯光映出来的亮，是本身就很亮。像两颗星星，嵌在那张干净的脸上。
“可能是当兵留下的吧。”方晓东笑了笑，“我在部队待了四年。”
陈思柔恍然大悟：“难怪。那你打过仗吗？”
“打过。”
“真的假的？”陈思柔瞪大了眼睛，脚步都慢了下来，“打越南？”
“嗯。”
“那你……杀过人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空气好像忽然安静了一瞬。
方晓东沉默了片刻。
“班长，这个问题我不好回答。”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反正肯定是杀过的。你别问细节了。”
陈思柔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路灯下，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角棱角分明。眼睛看着前方，没什么表情，但那种平静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没事。”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不是那种舒服的沉默，而是带着一点点尴尬，一点点小心翼翼。
“方晓东。”陈思柔又开口了，声音轻了一些。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方晓东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先把大学读完再说。反正……总得为国家做点贡献吧。”
这话说得不重，但陈思柔听出来，他不是在敷衍。
“那你呢？”方晓东忽然问。
陈思柔愣了一下。
他居然主动问她了？
“我啊……”她抿了抿唇，嘴角微微翘起来，“我想学习造导弹。”
“造导弹？”方晓东看了她一眼，“难怪你会来这所大学。”
“那是。”陈思柔扬起下巴，带着一点小得意，“我的分数可是可以上燕大的。”
“厉害。”
“就只是‘厉害’？”陈思柔有点不满意。
“那……很厉害。”
陈思柔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气笑了：“方晓东，你是不是不会夸人？”
“会啊。”方晓东想了想，“你长得也挺好看的。”
陈思柔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因为被夸好看——她知道自己好看。
而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这种随意的夸奖，让她很不爽。
“你……”陈思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了？”方晓东一脸无辜。
“没什么。”陈思柔转过头，假装看路边的梧桐树。
她的耳朵尖红红的，在路灯下看得一清二楚。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
陈思柔停下脚步，把饭盒又换了一只手。
“那我上去了。”
“好。”
“方晓东。”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
“有没有人说过你像木头？”
方晓东愣了一下：“木头？”
“对，木头。”陈思柔用力点了点头，“就是那种……不开窍的木头。”
说完，她转身上了楼，脚步很快，像是怕他追上来问为什么。
方晓东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挠了挠头。
木头？好像童雨这么说过他。
他哪里像木头了？
楼梯上，陈思柔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了三四级，她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
心跳得有点快。
她撇了撇嘴，咬了咬唇，用饭盒的底部在楼梯扶手上轻轻磕了一下。
“哼！死木头！”
她嘟囔了一句，继续往上走。
来到二楼，悄悄探头往楼下望去。
方晓东已经不在了。
……
206宿舍里，灯还亮着。
方晓东推门进去的时候，一屋子人正围在一起吃花生米、喝啤酒，闹哄哄的。
“东子！你可算回来了！”夏旭从上铺探出头，“来来来，喝一杯！今天我请客！庆祝我脱单！”
“不喝了，我今天要早点睡，喝了啤酒尿多，我睡上铺下床太费劲！”方晓东把包放在床上。
“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了？”张群山灌了一口啤酒，“以前不是挺能喝的嘛。”
方晓东笑了笑，没接话，坐在床边脱鞋。
“哎，东子。”薛磊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我看见你和班长在楼下散步来着。”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方晓东身上。
“散步？”夏旭第一个反应过来，“东子，你和班长？”
“就是碰上了，说了几句话。”方晓东灵巧地爬上了上铺，斜靠在墙上，“别一天到晚瞎想。”
“几句话能走那么久？”薛磊一脸不信，“我在窗口看了好久呢，你们这散步，跟情侣一样。”
“你看你，又开始牲口了。”方晓东闭着眼睛，“别扯犊子了，喝你的酒吧。”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开了锅。
“卧槽，东子你才是牲口呢！你女朋友都两个了！还跟我们抢啊！”
“不懂了吧？找女朋友跟赚钱一样！谁还会嫌多啊？”
“女朋友多了，不会打仗吗？”
“流氓罪，那可是要吃花生米的啊！”
于是，数粒花生米被丢向了方晓东！
……
方晓东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昨晚他的觉还没补够。
这帮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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