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救人
酒馆的门在缓缓合上,屋里的丹伦和孟颂久久没有说话。
丹伦把那根烟抽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才猛地回神,将烟蒂摁进烟灰缸里,用力地碾了两圈。
“孟颂。”
“在。”
“林东兄弟说的……你信几分?”
孟颂沉默了很久,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十分。”
丹伦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点了一根烟,眼神在烟雾中明明灭灭,不知在想些什么。
……
方晓东走出酒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十二月的凉意。
他没回宿舍。
站在街角,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腕表。
深夜十一点二十分。
他盘算这个计划不是一天两天了。
时间卡的刚好——只要他今晚救走邵波拉,消息传到貌吞耳朵里,那个老狐狸一定会勃然大怒。
到时候,派丹伦出征围剿克伦军的命令,只会更快下达。
他不能再拖了。
马上都快过年了,他可不想在丹那沙林这个鬼地方吃年夜饭。
主意已定,他抬脚往城北走去。
土瓦城的监狱,就在三公里外。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方晓东的身影穿梭在土瓦城寂静的街巷中,步履轻快,疾走如风。
有巡夜的缅国士兵打着呵欠从街口晃过,手电筒的光柱刚扫过来,他的身形就会消失,不是躲进暗处,是凭空消失。
等巡逻的脚步声远去,他又从一片墙影中走出来,面色如常,继续赶路。
如果有人在高处俯瞰,会发现土瓦城今晚出现了一个奇特的景象:
一个敏捷的身影,时隐时现地出现在通往城东监狱的路上,像是鬼魅,又像是一阵捉不住的风。
——夜深雾重,无人察觉。
凌晨两点。
土瓦城外十五公里处,一片茂密的树林里。
夜风穿过树梢,带起一阵阵细碎的沙沙声。
再往东去,便是延绵上百公里的崇山峻岭,黑黢黢的山脊线在月光下错落起伏。
林阳和猛子蹲在草丛里,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十二月的山里夜凉如水,猛子裹了裹外套,双手揉了揉脸,压低嗓子嘀咕:
“阳哥,你说东哥真能把那什么邵总司令从监狱里救出来?那可是重兵把守的地方啊,又不是菜市场……”
“能。”
林阳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猛子,一字一顿地说:
“你东哥怎么说,咱就怎么做。你记住——没他做不到的事。”
猛子愣了一下,咧嘴一笑:
“啧啧……行。”
他点了点头,可眼神里的好奇还是压不住。
他确实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就能从重兵把守的监狱里把一个大活人弄出来呢?
这他妈是怎么做到的呢?
“你身上还有糯米团子吗?”林阳忽然问,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怀好意。
“有啊,咋了?”
“吃吧,吃饱点!等会儿我们要走很远的山路,等东哥把邵波拉送过来,你来扛。”林阳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你不是力气大吗?”
“哎,嘿嘿,一百来斤嘛,没问题!”猛子满不在乎地一拍胸脯,“就是杠一头三百多斤的野猪,我气都不带喘的。”
“行,等下你别喊累就成。”
两人正低声说着,远处土瓦城的方向,忽然亮起两道光柱。
明晃晃的灯光穿透夜色,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快速靠近。
引擎的轰鸣声渐渐清晰,是一辆丰田FJ60巡洋舰越野车。
这是方晓东过边境时塞进空间的车。在这种坑洼不平的山路上跑起来,轻松自如。
“来了!”林阳认出了那辆车,眼睛一亮,率先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猛子紧跟其后,一边拍着身上的草屑,一边朝车灯的方向使劲挥手。
越野车稳稳地停在两人面前,车灯照亮了他们被夜风吹得微乱的头发。
方晓东推开车门跳下来,动作利落。
“东哥!”猛子第一个迎上去,探着脑袋就往车窗里瞅,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人真救出来了?”
“在后座。”
方晓东转身,拉开后排车门。
电筒的黄光落在后座上那个人的身上。
猛子看清了后座那人的样子,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胡子拉碴、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
身上那件脏污不堪的囚服血迹斑斑,好几处已经干涸发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露在外面的手腕和小腿上,青紫交加,旧伤叠着新伤,显然在狱中受了不小的折磨。
他的眼睛睁着。
浑浊,疲惫,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苦难反复磨砺后,依旧没有磨掉的坚韧。
“邵波拉将军。”
方晓东伸出手,开口了。
猛子和林阳同时一愣,东哥说的,竟然是生硬的克伦语。
“我叫方晓东。受你女儿娜波所托,来接你回家。”
邵波拉没有立刻伸手。
他盯着方晓东,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方晓东的脸,从那年轻得过分的眉眼,到那坦然迎向他的目光。
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
他其实刚苏醒没多久。
他是在睡梦里被打晕的。
等醒过来,人已经在这辆陌生汽车的后座上了。
“中国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刮过生锈的铁皮。
他听出了这几个年轻人交流的是中文
“对。”
“为什么救我?”
方晓东没有急着回答。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铝制水壶,拧开盖子,递到邵波拉面前。
“先把水喝了。”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说话,“路还远。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慢慢跟你聊。”
邵波拉垂眼看了看那个水壶,又看了看方晓东。
片刻后,他伸出手,接了过来。
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指节粗大,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他在发抖,不知道是身体虚,还是激动。
他喝得很慢。
一小口,停顿,再一小口。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满是胡须的下巴滴在脏污的囚服上。
喝完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
他终于伸出手,握住了方晓东的手。
两只手交握的一瞬,方晓东心头微微一震。
那只手枯瘦如柴,竟握力大得惊人,手掌的骨节硌得他掌心生疼。
一个在狱中关押多时、受尽折磨的男人,还能有这样的握力。
可以想象他在丛林里叱咤风云的时候,该是怎样的人物?
方晓东没有时间让自己多想。他松开手,侧身让开一步:
“猛子,你来扛。”
“哎!”
猛子应声上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托住邵波拉的后背和膝弯,轻轻往背上一托。
动作很轻,生怕碰到邵波拉身上的伤。
一米九的大个子,背着一个只剩百来斤的人,稳得像一条在水中移动的船。
林阳从后备箱里翻出一条毛毯子,展开,轻轻裹在邵波拉身上。
“东哥,咱往哪走?”
“进山。”方晓东指了指东面,“娜波的人在三十公里外的临时营地等我们。咱们加紧赶,天亮前能到。”
他没有解释是什么时候和娜波联系的,又是怎么联系的。
林阳他俩也没问。
这就是默契。
“三十公里山路……”猛子掂了掂背上的人,回头冲方晓东咧嘴一笑,“东哥你放心,天亮前准到。”
方晓东点点头,从车里拿出两个背包,一个甩给林阳,一个自己背上。
“走吧。天亮之后,监狱那边就该炸锅了。我们要在敏吞反应过来之前,做些准备。”
他率先迈步,踩着厚厚的落叶,往山林深处走去。
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他笔直的背影上。
身后的林阳和背着人的猛子,默默跟上。
三道身影很快隐没在茂密的丛林中,像三滴水融入了墨色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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