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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铁雨


方晓东坐在雌鹿直升机的驾驶舱里,下颌绷紧,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冰。

他来晚了。

没办法。

上次对付钱楚军那帮雇佣兵的时候,他把火箭弹打掉了三分之二,光顾着打着过瘾,没留点库存。

这次出任务前他钻进空间,去土瓦城的装备仓库里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匹配的五十七毫米火箭弹。

安装这些玩意儿费了他不少时间,一颗颗挂上挂架,检查点火线路,浑身被汗浸透了才弄完。

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往战场上赶。

临近战场的时候,正好看见那颗红色的信号弹升空。

方晓东松了口气,但心里那团火反而烧得更旺了——因为他看见了远处惨烈的战场。

苏联人的夜视仪很好用,整个战场清清楚楚地铺在下面。

公路上,两辆坦克正对着红树林疯狂开炮,炮口火焰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两只发疯的独眼怪兽。

滩涂上,三辆坦克在缓缓推进,履带碾过泥泞,炮管指向克伦军的方向,每开一炮,火光就照亮一片被血染红的泥水。

它们身后,貌吞的步兵正在反冲锋。

“娘的!这五辆坦克,挺能打啊!”

他咬着牙,自言自语,手指搭在武器控制面板上。

“那就先打掉你们。”

他推动操纵杆,雌鹿直升机机头下压,以一个俯冲的姿态切入战场。

雨幕被旋翼搅碎,在机身周围形成一圈白色的水雾。

二百公里时速,高度在急剧下降。

目标锁定:公路上那两辆充当固定炮台的六九式。

手指按下发射钮。

短翼下,两枚五十七毫米火箭弹同时窜出,拖曳着炽白的尾焰,在雨幕中划出两道笔直的白线。

尾焰把雨滴汽化,沿飞行轨迹留下一串白雾。

轰——

第一枚正中炮塔顶部。

六九式的顶甲很薄,穿甲高爆弹头像捅破一层纸一样钻进去,在车体内部爆炸。

弹药架殉爆了。

炮塔被掀上半空,翻了几个跟头砸在十米外的泥水里,溅起的水花混着火星飞出去十几米远。

车体变成一堆喷火的废铁,黑烟滚滚地往上冒,被雨压住又翻起来,怎么也散不尽。

第二枚击中了另一辆坦克的发动机舱。

那辆六九式猛地一颤,像是被巨人踹了一脚,引擎当场熄火,浓烟从散热格栅里滚滚冒出。

舱盖从里面被推开,几个浑身冒烟的乘员往外爬,身体刚钻出机舱,红树林里的机枪就扫过来了,几个人影在火光中抽搐着栽倒。

“漂亮!”瑞林在红树林里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得快要劈开。

波伦也跟着吼:“打得好!给老子往死里打!”

林阳没有吼叫。

他只是端着枪,在直升机掀起的狂风中眯着眼睛,冷静地继续射杀那些试图冲进红树林的步兵。

风雨交加,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但他的枪口稳得像是焊在手里。

貌漆和吞林守在他两边,三个人呈三角队形,火力覆盖了一大片区域,弹壳在他们脚下堆了一层。

方晓东没有丝毫停顿。

他拉起机头,直升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旋翼的轰鸣声变了个调,从俯冲的低吼变成转向的尖啸。

机头对准了滩涂方向。

那三辆五九式坦克已经发现了空中的威胁。

车载高射机枪开火了,一长串曳光弹拖着红色的轨迹朝直升机飞来,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擦着机身飞过去,最近的那颗离驾驶舱不到两米。

方晓东冷笑一声。

四枚火箭弹齐射。

尾焰照亮了半边机身,四道白线同时扑向滩涂。

第一辆五九式被两枚同时命中车体侧面。

装甲被撕开两个大洞,弹药殉爆,整辆车炸成一团火球,火光把周围几十米的滩涂照得如同白昼。

乘员没来得及爬出来,或者说,已经被直接气化。

第二辆五九式试图转向躲避,但滩涂的泥泞让它寸步难行。

履带在泥里疯狂打滑,车身笨拙地扭了一下,像一头被困在泥潭里的野牛。

火箭弹击中了后部,没有殉爆,但几秒钟后车体内部开始冒烟,浓烟从每一个缝隙里挤出来。

舱盖被从里面推开,一个浑身着火的乘员爬出来,在泥水里翻滚惨叫,叫声无比地尖锐,然后越来越弱,最后一动不动。

第三辆五九式的车组反应最快,他们弃车了。

舱盖掀开,几个士兵连滚带爬地往外逃,在泥水里跌跌撞撞地往南跑。

方晓冬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手指按下加特林机枪的发射钮。

十二点七毫米弹雨从天而降。

枪管旋转的声音像是远古巨兽的咆哮,射速拉到最高,弹壳像瀑布一样从抛壳窗里倾泻而出。

弹雨打在坦克顶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火星四溅。

那几个逃命的士兵被弹雨追上,身体在弹雨中扭曲、撕裂、粉碎。

泥水被子弹打出一排排水花,水花里混着红色。

前后不到两分钟。

五辆坦克,全毁。

方晓东没有停手。

他操纵直升机悬停在貌吞部队正上方三百米的高度,机腹对着到处是火的公路,加特林机枪垂直向下射击。

密集的弹雨像上帝抽下来的一条火鞭子。

公路上的一切都在弹雨中粉碎。

卡车残骸被打得跳起来。

趴在地上的士兵被钉死在泥水里。

还在燃烧的轮胎被打飞出去。

弹壳落在机舱地板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弹链在疯狂地往进弹口里缩,枪管的红光映在方晓东脸上,把他那张冷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太惨了。

血肉横飞。

支离破碎。

整个公路上再也看不到一个完整的抵抗阵型。

士兵们扔掉武器,扔掉钢盔,扔掉一切能扔掉的东西,拼命往南跑。

滩涂上、公路上、红树林边缘,到处都是溃逃的人影,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群受惊的蚂蚁,四散奔逃。

“直升机!他们有武装直升机!”

“坦克全完了!快跑!快跑啊!”

“阿妈啊,我不想死!”

惨叫和哭喊混在一起,被旋翼的轰鸣撕碎,又被雨声吞没。

苏拉拽着貌吞的胳膊,把他从洼地里拖出来。

“将军!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貌吞甩开苏拉的手。

他站在泥水里,仰着头,看着那架在低空盘旋的直升机。

雨水浇在他脸上,混着血和泪往下淌。

他的部队,两千多人的部队,不到一个小时就被打残了。

坦克、装甲车、卡车,全扔在路上了。

武器、弹药、电台,全丢了。

能跑出来的不到三分之一,还个个带伤,像一群丧家之犬,在泥水里跌跌撞撞地往南跑。

“我操你妈——”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个称呼给了一个他不知道长什么样的直升机驾驶员。

牙根快咬碎了,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

“将军!”苏拉再次拽住他,这次拽得更用力,“留得青山在!撤吧!”

貌吞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

公路在燃烧,坦克在燃烧,他的两千人的部队在燃烧。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雨幕中。

直升机在低空盘旋了一圈。

方晓东透过夜视仪,看到溃兵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他推动操纵杆,直升机缓缓拉升,转向北方。

“瑞林,娜波。”他按下电台,这是他们在开战前就设定好的频道,“仔细打扫战场,天亮之前往土瓦城方向运动。”

电台里传来瑞林的声音,兴奋得像喝了酒:

“收到、收到!!哈哈哈——”

娜波的声音也传过来,有些虚弱,却带着笑意:

“方先生,你的出场方式真的很震撼。”

方晓东笑了笑,没在电台里回话。

他靠在驾驶座上,点上香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积了一整晚的紧绷都吐了出去。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

细雨打在舷窗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火光、残骸、尸体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色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稳。

还是那么稳。

今晚这场胜仗打完,整个丹那沙林,大局已定。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瑞林和娜波站在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公路上。

脚下是焦黑的泥土、扭曲的钢铁、遍地的弹壳、一具具还没来得及收敛的尸体。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焦糊味,还有雨水冲刷后残留的泥腥气,混在一起,稠得像能粘在鼻黏膜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这片被战火犁过的战场。

清点战果的报告一份份汇总上来。

击毁坦克九辆、装甲车六辆、卡车四十一辆、吉普车九辆。

毙敌还在统计,保守估计超过一千人。

俘虏二百余人。

缴获武器弹药不计其数,堆在路边像一座小山。

而伏击部队这边,伤亡将近三百人。

三百人。

三百个名字,三百张脸,三百个昨天晚上还在一起吃干粮、一起骂天气、一起擦枪的弟兄。

娜波的右臂缠着绷带吊在胸前,弹片划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白色的纱布染出星星点点的红。

瑞林脸上被弹片擦出一道血痕,用纱布胡乱裹着,裹得不太齐整,露出一截结了痂的伤口。

林阳的后背青紫了一大块,肿得老高,但他活动几下肩膀发现没伤到骨头,也就没当回事。

“我打了十三年仗。”娜波的声音有些发飘,“从没打过这样的仗。”

她没说是什么样的仗——是惨烈,还是奇迹,还是两者都有。

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北边,那里是直升机飞走的方向。

瑞林蹲在地上,从一辆被炸毁的坦克残骸旁边捡起一面烧焦的军旗。

旗子被烧得只剩下三分之一,边缘卷曲发黑,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他展开看了看,又扔回泥水里。

“貌吞完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在丹那沙林的部队,已经没有能力再组织反攻了。”

这话说得平静,但发出的声音却在发颤。

但谁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这一仗,把貌吞的脊梁骨打断了。

娜波转过头,看向北方。

那个方向,是土瓦城。

是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克伦军要完成最后一步——成为丹那沙林省的合法武装。

她抬头看着天。

雨彻底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灰蒙蒙的天光漏下来,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上。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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