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终成眷属(二)
方晓东弯下腰,把茶几上的东西归拢到一块儿,拿报纸包了,扔进厨房的垃圾桶里。
林霜站在堂屋中间,看着他进进出出地忙活,嘴唇抿着,手指头绞在一块儿,绞了松开,松开了又绞。
“怎么了?”方晓东从厨房出来,擦着手。
“没事。”林霜把手背到身后头,挺了挺腰,“我去看看孩子。”
“刚看过,睡得跟小猪似的,翻都没翻一个。”
“那——”
“去洗漱吧,不早了。”方晓东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哄小孩儿,“热水瓶在卫生间门口,我下午刚灌的。”
林霜“嗯”了一声,转身往卫生间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暧昧。
那一眼很快,快得方晓东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她眼底那点柔情,他抓到了。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方晓东站在走廊里,听着里头水龙头哗哗响,忽然有点想笑。他摇了摇头,回了自己卧室。
床已经铺好了,被子是新晒的,太阳味儿还没散干净。
他把床头灯打开,调到最暗的那一档,暖黄的光在屋子里晕开,把什么都染得温温柔柔的。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穿上,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然后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等着。
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是等那扇门被推开的声音。
也许是等那一抹柔情。
然后脚步声来了。很轻,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门没关。
她站在门口。
头发已经散开了,披在肩上,发梢还带着一点水汽。脸上没有妆,干干净净的,眉眼在暗光底下显得格外柔和。
高领毛衣换掉了,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睡衣,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胸口鼓鼓囊囊的,曲线很清晰,应该是没穿内衣,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尖都盖住了。
光着脚趿拉着棉拖鞋,脚趾白得跟剥了壳的菱角似的,踩在水泥地上,凉得微微蜷着。
“进来啊。”方晓东看着她,“站门口不冷?”
林霜没动。她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从床头灯到书桌,从书桌到衣柜,从衣柜到窗台,最后落在方晓东身上。
“你想通了?”她问,声音有点发紧。
“什么?”
“你想通了?打算要我了?”
方晓东笑了,笑得有点坏,可眼睛里的光很软。
“嗯。我有能力给你们姐妹俩未来了。”
林霜咬了咬嘴唇。
她迈了一步。
门在她身后虚掩上了。
她走到床边,在方晓东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坐得笔直,腰背绷着,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方晓东侧过头看她。
侧脸在灯下很好看,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下颌的线条柔柔和和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霜霜。”
“嗯。”
“紧张?”
“没有。”她转过头来,嘴硬,“我紧张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识过——”
话没说完,忽然不说了。
方晓东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抖,冰凉的,指甲掐进他掌心里。
“别怕。”
“我没怕。”她还是嘴硬,可声音已经软了,“我就是——”
她没说完。
方晓东低下头,亲在她手背上。
很轻。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东哥。”
“嗯。”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方晓东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了,可没哭。她咬着嘴唇,拼命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可睫毛已经抖得不行了。
“我从小就喜欢你。”她轻声说,轻得跟风吹过似的,“你当兵走的那天,我站在巷口,看着你背着行李走远了,我哭了整整一夜。”
“后来出了那些事——”她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在里面的那几年,我想过好多回,想你会娶谁当老婆,会有几个孩子,会不会彻底忘了我长什么样。”
方晓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没给他机会。
“可你没有。”她的声音终于带出了颤音,“你把我救出来,给我开店,给我自尊,给我——”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着的手。
“你给了我一个家。”
方晓东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眼角蹭了一下。那里有泪。
“霜霜。”他的声音有点哑,“以后,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他手指上,烫得厉害。
他没擦,只是用掌心把那些泪接住。
然后他低下头,亲在她额头上。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那里。
她的身子颤了一下。
他亲在她眉心。
亲在她鼻尖。
亲在她嘴角。
她闭着眼,睫毛在抖,呼吸变得又轻又急,胸口起伏着,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东哥。”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闷闷的。
“嗯。”
“你——”
她睁开眼。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头有泪,有光,有这么多年压在心底没说出口的话,有这一刻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全搅和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她忽然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她亲得毫无章法,磕磕绊绊,牙齿碰着他的嘴唇,舌尖尝到了一点淡淡的咸味儿,分不清是谁的眼泪。
方晓东回应着她,不急不躁,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教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烫在她腰侧的皮肤上。
她的手攥着他衬衫的领口,指节都攥白了。
“霜霜。”
“嗯……”
“怕不怕?”
她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他的衣领,手指慢慢解开他的纽扣。
“不怕。”她的声音很轻,可很稳,“跟你在一块儿,我什么都不怕。”
床头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两个人身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芒。
窗外又响起零星的鞭炮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方晓东伸手,把灯关了。
黑暗里头,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慢慢融成了一体。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枕头上,落在她散开的头发间,落在他揽着她腰的手臂上。
她的身子很软,软得像没了骨头。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他胸腔里那颗心在跳,又快又有力,像擂鼓。
她想起好多年前,她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跟在他屁股后头满院子跑。那时候她够不着他的肩膀,只能仰着脑袋看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总算能平视他了。
不,不是平视。
是被他揽在怀里。
是被他搁在心尖上。
她的手指慢慢抚过他身上的那些疤,一道一道,跟勋章似的,在指腹下硌着,粗糙又硬朗。
“你真不容易。”她轻声说。
“为了你们,值。”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她没再说话,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他收紧了手臂。
……
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二踢脚,嘭的一声闷响,隔着厚厚的窗帘传进来。
也许是大运河的对岸。
也许是更远的地方。
1981年,大年初一,凌晨。
方院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两颗心在跳的声音。
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天边隐隐约约透出一点灰白。
方晓东睁开眼。
怀里的人睡得正沉,呼吸又轻又匀,睫毛低垂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场好梦。她的手搭在他腰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抓着什么不肯松开。
他没动,就这么侧躺着,看着她的睡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新年快乐,霜霜。”
她在睡梦里弯了弯嘴角,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了方院。
PS:祝我家小女六一儿童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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