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遇见卡迪姆
门口的那人大约三十岁出头,瘦削,骨架却不小,肩膀微微塌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臂上有几道浅色的疤痕。
然后方晓东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左半边脸,从颧骨到下巴,覆盖着一片凹凸不平的烧伤疤痕。皮肤的颜色比正常人深好几个色号,像是被火舔过之后又长出来的新肉。
左眼的位置被一片萎缩的皮肤覆盖着,眼皮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形状,那只眼睛空洞地闭着,应该是没了眼珠。
但他的右眼很亮,亮得跟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不太相称。
那只独眼从方晓东身上扫过去,扫过猛子,扫过张小龙,最后落在阿卜杜拉脸上,微微眯了一下。
"卡迪姆,"阿卜杜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你带了几个客人。住几天。好好招待。"
卡迪姆的独眼重新转向方晓东,停了两三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二楼有三间空房,是最好的。"他的声音很沙哑。
方晓东从车边绕到宾馆门口,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伸出手,用英语说道:
"卡迪姆先生,打扰了。我叫方晓东。"
卡迪姆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伸过来的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跟方晓东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有着一层厚厚的老茧,像是一个干惯了重活的人。
"欢迎,方先生。"他说,"巴格达现在不是旅游的好时候,但住几天的话,我这里还算安全。"
方晓东注意到他说"安全"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自信。
宾馆内部比外表看起来要整洁一些。
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光线不亮,但正好能看清路。
地板铺着深色的瓷砖,擦得还算干净,只是有几块已经有了裂纹。
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底格里斯河的日落,笔触粗糙,应该是本地业余画家的作品。
卡迪姆走在前面带路,脚步很慢。
方晓东注意到他上楼时,左腿似乎也有些不便——不是瘸,是一种受过伤之后留下的僵硬,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拖沓。
他右手扶着栏杆,上楼动作有些吃力。
二楼有三间房,门对门排成一排。
卡迪姆推开最里面那间的门,侧身让方晓东进去看。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擦得很干净,透过玻璃,能看见对面房子的屋顶和远处行政区一些关键设施筑起的防爆墙。
方晓东的房间还有个不大的小阳台,可以站在外面看风景。
"热水只有早晚有,"卡迪姆站在门口,语气平淡地交代,"白天要洗澡的话,得烧水。”
“楼下有个小厨房,你们要吃什么东西可以自己做,冰箱里有一些菜和鸡蛋。如果要出门,最好在晚上七点之前回来,入夜以后,行政区以外都不太平。"
他说完这些,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又说了一句:
"如果听到爆炸声,不用太紧张。最近从南边飞过来的火箭弹比以前少多了,但还是会偶尔有那么一两发落在城里。"
方晓东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没有刻意回避他脸上的伤疤:
"卡迪姆先生,你以前是军人?"
卡迪姆的独眼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目光里有警觉,有审视,但没有敌意。
"以前是。"他说,"现在不是了。"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追问方晓东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只是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晚饭七点,厨房里有米和羊肉,会做的话自己弄。我不会做饭。"
然后他下楼去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一下一下地响,那种轻微的拖沓感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方晓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哈桑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盒烟,靠在走廊的墙上,顺着方晓东的目光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低声说: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三年前我在巴格达见过他,那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军官,笑起来声音很大。”
“霍拉姆沙赫尔那场仗打完,他从着火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脸上少了一块皮,左眼没了,胸口中了两块弹片。他在野战医院躺了一个月,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方晓东没有说话。
他想起李立强提供的那份情报简报上关于霍拉姆沙赫尔战役的描述——
那是两伊战争中最惨烈的城市战之一,伊拉克人攻进去了,又被伊朗人赶了出来,双方在每一栋楼、每一条街巷里反复拉锯,尸体堆满了街道,血把底格里斯河的支流染成了暗红色。
"那他为什么没留在部队?"方晓东问。
"因为他的脸。"哈桑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伊拉克军队里有很多忌讳,一个脸上烧成这样的军官,在前线会影响士气,在后方又影响形象。”
“上面给了他一个选择——提前退役,拿一笔抚恤金,或者调到后勤部门坐办公室。他选择退役,然后用抚恤金买了这家宾馆。"
哈桑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他的脸烧没了,但他的心脏还在跳。他不想穿着军装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别人替他拼命。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方晓东沉默了一会儿,走到走廊的窗边。
外面天快黑了。
他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对面是一栋同样低矮的居民楼,楼顶架着一口卫星电视锅,生锈的支架歪歪扭扭地指着天空。
远处的底格里斯河格外美丽,河对岸是行政区的灯光,比这边亮一些,像另一个世界。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的时候,看见哈桑还站在那里。
"什么时候再和阿卜杜拉正式会面?"方晓东问。
"明天等他通知,估计得是后天了"哈桑说,"他回去需要向他的顶头上司马尔万汇报你的情况,他同意后才能见面,现在的巴格达太复杂了,谁也不知道谁是谁的人。"
方晓东点了点头。
哈桑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方晓东把房门关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木板床有些硬,但铺的床单是干净的,有一股洗衣粉晒过太阳之后留下的那种气味。
他想起刚才卡迪姆站在门口说"如果听到爆炸声,不用太紧张"时的语气——那种平淡,那种见怪不怪的麻木。
那是真正经历过战争创伤的人才会有的神态,像是把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烧干净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平静。
他把台灯打开,坐在书桌前,从行李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本空白笔记本,开始把去军需供应局要谈的内容一项一项列出来。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收音机声响,有人在听新闻播报。
阿拉伯语,语速很快,隔着楼板听不真切。
过了几分钟,收音机关了,整栋楼重新安静下来。
方晓东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
窗外的巴格达在夜色中呼吸着,缓慢而沉重,像一个受了伤却还在坚持站立的人。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爆炸声,闷闷的,被夜风一吹就散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分不清是炮弹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盏关掉的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把薄薄的刀,把黑暗切开了一小条口子。
他在想,卡迪姆脸上的烧伤,是这座城市无数伤口中的一个。
他来到这里卖武器,真的好吗?对伊拉克人好?那对伊朗人呢?
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墙壁冰凉,有一种石灰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伴随着这种气味,慢慢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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