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巴格达的生活气息
第二天清晨,方晓东是被宣礼塔的诵经声唤醒的。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高亢而悠长,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穿透巴格达灰蒙蒙的天光。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听着那绵长的音调在晨曦中一节一节拔高,又一点一点沉下去,直到整座城市重新落回寂静里,才翻身坐起来。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已经泛了白,带着沙漠城市特有的干燥气息。
他穿好衣服下楼。
楼梯间的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降温后的凉意。
厨房里很安静,灶台干干净净,没有开火的痕迹。
餐桌上摆着一碟干面饼,有点像新疆的馕,边缘微微翘起,一罐橄榄油,半罐蜂蜜,旁边放着一壶刚买回来的热茶,壶嘴还在往外冒白汽。
卡迪姆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块面饼,正准备往橄榄油里蘸。
听见脚步声,他停下动作,那只独眼抬起来,目光在方晓东身上落了一瞬。
“今天早上没热水。”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茶是我在外面买的。”
方晓东看着桌上那几样东西。
面饼干巴巴的,橄榄油的玻璃罐子用了很久,标签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
这位退役老兵的日子过得不叫清贫——
他能看出来,卡迪姆不是吃不起,他是对“吃”这件事本身已经失去了兴趣。
有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感觉。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薄荷的清凉在舌尖上化开,嗓子眼泛起一丝微苦的回甘。
“卡迪姆先生,”他捧着杯子,热气蒸在脸上,“这附近有菜市场吗?”
卡迪姆把面饼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才开口。
“有。往东走两条街。你要买什么?”
“羊肉,鱼,洋葱,胡萝卜,番茄,青椒......”方晓东把杯子放下,“还有干辣椒、孜然这些香料。”
卡迪姆的独眼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
那目光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之前对他们几个,有些疏离,现在他在重新打量方晓东,像在重新判断面前这个人。
然后他放下手里剩下那半块饼,站起来,从门边摘下一串钥匙。
“走吧,我带你认认路。”
方晓东叫上猛子,三个人出了宾馆大门。
五月底的巴格达,上午八点已经热起来了。
太阳挂在东偏南的位置,光线不刺眼,但带着一种黄澄澄的质感,像是被沙漠里的风沙滤过一遍。
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不至于立刻出汗,但走不了多远后背就开始发潮,衬衫黏在皮肤上,不太舒服。
底格里斯河就在宾馆东边不远。
卡迪姆带他们走的方向,正好沿着河西岸往北。
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走在河边,感觉清凉了许多。
快到枯水期了,河面并不宽,大约两百来米,水流沉稳而缓慢,泛着灰绿色的浊光,像是被搅浑了的茶水。
两岸种着椰枣树和棕榈树,树冠连成一片不太紧密的绿荫,树影落在水面上,被水流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
方晓东边走边观察这座城市的布局。
底格里斯河是天然的轴线,将巴格达一分为二。
东岸是老城区的核心,总统府、复兴党总部、议会大楼、各国大使馆,全都集中在那一片。
建筑多是厚重的石砌结构,墙高窗小,带着明显的防御考量。
西岸则开阔得多,商业区、居民区、还有国防部和一些下属单位交错分布。
街道也宽敞了不少,路两旁大多是三四层的小楼,外墙刷着浅黄或米白的涂料。
如果没有战争,这座城市应该算得上全世界最发达的那一批。
街面上的私家车多得有点不像这个时代。
丰田、奔驰、标致、菲亚特混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
路边停着的车辆排成长龙,款式五花八门,保养得都不错,只是大多数汽车都脏兮兮的。
“这里车真多。”猛子走在后面,眼睛都快不够使了,“比咱老家城里的自行车都多。”
卡迪姆脚步没停,嘴里回了一句:
“石油又多又便宜。一升汽油比一瓶水还便宜的时候,谁都买得起车。”
方晓东注意到沿街的店铺招牌上全是阿拉伯文,偶有几行英文的店名穿插其中,字体印刷得规规整整。
电器行里摆着日立牌的彩色电视机和松下的录像机,橱窗里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画,画上的女郎穿着西式连衣裙,笑容很西方。
理发店门口的红白蓝转筒在转,里面的客人也不少。
最让方晓东意外的是街上的行人。
巴格达人穿着打扮比他想象中洋气得多。
男人们多是衬衫西裤,款式虽然不算新潮,但剪裁体面,面料看着也不差。
女人更显眼,不少人穿着西式连衣裙,花色鲜艳,有的头上裹着丝巾,也有干脆不裹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脸上化着淡妆。这种开放程度,他在曼谷都没见过。
果然,总统萨达姆是坚持西化的。
“伊拉克以前很有钱。”卡迪姆仿佛读出了他眼中的疑惑,边走边说,脚步依然带着那种轻微的拖沓:
“六十年代开始,石油收入一年比一年多。免费教育、免费医疗、廉价的住房,老百姓日子比周边任何一个国家都好过。”
他停了一下,独眼扫过路边一家已经关门歇业的唱片店。
卷帘门紧闭,橱窗玻璃上落了一层灰,里面还贴着一张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海报上的歌手抱着一把乌德琴,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那时候街上播放音乐,晚上经常有演出,咖啡馆里坐满了人。”他的语气里没有惋惜,只是在陈述过去的日子:
“现在没有了。战争开始以后,年轻人都上了前线,留下来的也没心思听歌了。”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露出有些自嘲的笑:
“不过,现在的夜晚,东岸使馆区的酒店里、夜总会还是挤满了那些达官老爷。”
方晓东没有接话。
他注意到卡迪姆说话时,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张海报上。
那是对过去的一种怀念。
菜市场很快到了。
铁皮棚顶搭起来的露天场地,摊位沿着土路两侧排开。
卖菜的、卖水果的、卖鸡鸭的、卖香料的,人声和气味搅成一锅热腾腾的粥。
方晓东在一家羊肉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络腮胡子的中年人,围裙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双粗壮的手臂。
看见卡迪姆,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眼里有着尊敬和认同。
两人用阿拉伯语说了几句。
那摊主抡起砍刀,从挂着的半扇羊身上干脆利落地剁下一大块肋排肉,往秤上一放,秤杆弹了两下才稳住。
方晓东付了钱,美金,物价还行,看来,这里的老百姓想吃肉,并不难。
又逛到旁边的菜摊上买了一条底格里斯河的大鲤鱼、洋葱、胡萝卜、番茄、青椒,还在香料摊买了干辣椒、孜然、桂皮和八角。
猛子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嘴里嘀咕着:
“这地方味儿真冲。这里的人身上,味儿也重。”
方晓东瞥了他一眼,反正也没人听得懂他的嘟囔。
回宾馆的路上,卡迪姆走在前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方晓东就拎着那条鱼,其他东西都在猛子手里,“在部队学过一些,后来自己琢磨的。今天做一顿我们中国人的红烧羊肉给你尝尝。”
“你是军人?”
“嗯,以前是。退伍了。”
“今晚做你们国家的菜?”卡迪姆变得越来越善谈起来。
“对,中餐。红烧的。没吃过吧?”
卡迪姆“嗯”了一声,就没有再问了。
但他回头看了方晓东一眼,那只独眼里的东西多了一层。
不太好形容,大概是一种情绪上的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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