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提审、再次画像
金陵市第一人民医院,手术室外的走廊。
红灯亮着。
方晓东坐在长条木椅上,浑身还在往下滴水,脚边积了一小滩。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湿衣裳贴在身上,浑身不舒服。
他倒没觉得冷。
小梁拿了条干毛巾,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件白大褂:
"方厅,擦擦吧,换一件。案子还没破,别先病倒了。"
方晓东摆摆手:"死不了。"
他盯着手术室的门,思索了一番,忽然开口:
"小梁,去医院保卫科打电话,再调几个国安局的同志过来。手术室、病房外头,给我站岗。"
小梁一愣:"站岗?"
"从现在起,不是这层楼的大夫护士,一律不许靠近。大夫护士进出,认脸,不认衣服。"方晓东的声音很平,"有人敢灭第一次口,就敢灭第二次。"
小梁打了个寒噤,转身跑去了。
……
凌晨两点,红灯灭了。
主刀大夫摘了口罩出来,一脸疲惫:
"手术做完了,命保住了。刀从后肋间刺进去的,被肋骨卡住了,离心包就差半寸。人只是失血太多,麻药过了就能醒。"
"什么时候能说话?"
"明天上午再看吧,"大夫看了他一眼,"问话可以,别刺激他,时间别太久,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后半夜,王国栋疲惫地从望江镇赶了回来,身上的烟味和江腥味混在一起。
"武警打捞了一夜,尸体还没影。"他声音沙哑,"江底水流太急,我已经把范围放宽到下游二十公里了。"
"接着捞。"方晓东点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让下游县市也注意点,尸体泡久了,会上浮。"
"旅行包里的试验资料,化工专家连夜做了初步清点。"王国栋的眉毛终于松开了一点,"催化裂化和脱蜡的全套实验数据,基本都在。两篇没发表的论文手稿,也都在。"
方晓东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资料找回来了。十三条人命换来的东西,总算没被送出国门。
"冯雷呢?"
"验了伤,做了笔录。"王国栋冷笑一声,"咬死了四个字——依法击毙。别的,一概不知。"
"他不说,有人替他说。"方晓东睁开眼,"把他的犯罪嫌疑问题反映上去,让纪委去好好查查他。"
……
上午九点多,赖三彻底清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白房顶愣了半天,猛地想起什么,挣扎着要坐起来,伤口一扯,疼得直抽气。
方晓东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我妈……"赖三的嗓子哑得像砂纸,"我妈怎么样了?"
方晓东沉默了两秒。
"没了。"
赖三瞪着房顶,一动不动,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流。
他好后悔,他后悔自己引狼入室,后悔自己见钱眼开!他好恨呐,恨那人诱惑自己坠入旋涡,恨安良翻脸无情!
"她脖子挨了一刀,还死死抱着那人不撒手。"方晓东把声音放缓,"就是为给你争那几十步路,争那一丝逃生的希望。你能活着逃出去,是你妈用命换的。"
赖三哭出了声,哭得浑身发抖,牵得伤口钻心地疼,他就死死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嚎出来。
方晓东没有劝,就这么默默地等他哭完。
"我叫方晓东,6·27专案组的。"他递过去一条毛巾,"你窝藏的那个人,是个日本特务。我不知道你事先知不知情,你挨了一刀,你妈还把命搭进去了。配合我,我替你给法官说情。"
他顿了顿。
"想给你妈报仇,就把你知道的,一点不漏地说出来。"
赖三攥着那张毛巾,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
"一个月前,我在城南汽车站墙根底下蹭烟,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过来借火,他问我,想不想挣大钱。我说想。"
"他领我去了城西一家招待所,见了那个自称安良的男人。这人话很少,出手却很阔绰,见第一面就甩了我五百块。后来帮他跑了两趟腿,又给了一千。"
"跑什么腿?"
"租房子,给他买饭菜,打听消息,帮他到黑市用美金换人民币……"
小梁在旁边飞快地记。方晓东问:"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呢,后来还见过吗?"
"没有。就把我领到招待所门口,很快人就走了。"赖三想了想:
"就记得他三十来岁,皮肤白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白衬衫扎在裤腰里——像个坐办公室的干部。"
方晓东的目光动了动,没接话,又问:"那工业园大火后,那个安良和你都做了些什么?"
"大火发生那天的白天,安良拎着一个黑皮包出去,说给人送点东西,没带我。"赖三努力回忆着:
"他下午回来的,包……没带回来。晚上他又一个人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睡得死,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他又拿了个大包出门,包里鼓鼓囊囊的,回来时,包瘪了。他回来时脸色很难看,然后就让我带他回我家,说住几天,让我帮他找船过江。"
带着空包回来?
方晓东的指节在膝盖上轻轻一叩。
案犯冒死偷的是机密,送出去的应该是钱。金陵城里,还藏着一个收钱的人。
"赖三。"方晓东看着他,"你知道你那位'安良先生'是什么人吗?"
赖三茫然地摇头。
"他是境外派来的特务。中日产业园那场大火,十三条人命,就是他干的。"
赖三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干净了。
"我……我居然把特务领回了家……"他的嘴唇哆嗦着,"我妈……我妈就是因为……"
他说不下去了,又把被角咬进了嘴里。
……
中午十一点,小陈去省外贸局偷偷把王宁宁接来了。
赖三的病房里。
王宁宁带着画夹和铅笔,进门先看了方晓东一眼,又看了眼坐在床上的赖三,微笑了下,什么都没问,坐下来铺开纸。
"别急,慢慢想。"方晓东对赖三说,"一个部位一个部位来。"
"三十来岁……瘦高……脸长,颧骨不高……"赖三靠在床上,一边说一边比划:
"眉毛淡些,眼窝有点深……对了,黑框眼镜,那种塑料镜框的,头发比我的长点……有点卷……"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王宁宁起先画得很快,画着画着,手渐渐慢了下来。
眉弓。眼镜。窄长的脸型。那件扎在裤腰里的白衬衫。
这些线条,一根一根,看着都眼熟。
"像吗?"方晓东把画举到赖三面前。
赖三撑着身子看了两眼,眼睛一亮:"像!就是他!就是……画上的人,比本人瘦了点,精神了点。"
王宁宁继续修改,改着改着,她停下了笔。
屋里静了下来。
王宁宁盯着那张画像,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手里的铅笔尖"啪"的一声,断了。
"方厅……"她抬起头,声音有些颤抖,"这个人……像是我们办公室的。"
方晓东的呼吸停了半拍。
"谁?"
"陈雪明。"王宁宁一字一字地说,"我们周副局长……周建民的秘书。"
轰的一声,方晓东脑子里那条散了一地的线,瞬间拧成了一股。难怪这人看着眼熟,他和小梁还找他问过话。
参观团里多出来的那个人。外贸局提供的口罩。周建民那天反常的表现。收音机里的台湾广播。写名单时抖得不成样子的钢笔字。
原来线索的源头,一直埋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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