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归家
次日，天光大亮。
今日是周日。
古老的金陵城迟迟没醒透，秦淮河畔那层薄雾倒是先散了。
一辆212吉普碾着青石板路出了巷子口，往锡城方向去了。
开车的还是张小龙。
副驾上，夏胜男抱着个包袱，头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不知道昨晚兴奋个什么劲，一宿没睡踏实，这会儿困劲全上来了。
后排的小雪枕着方晓东的肩膀，双手环住他的胳膊，安静依偎在他身侧，她眯着眼睛，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嘴角藏不住那满溢的兴奋。
方晓东倒是平静，望着车窗外往后退的田野，心里拨拉算盘珠子。
他正为这一大家子出国的事犯愁。
旁的都不叫事——
东丹是他自己的地盘，飞机也是他自己的，想去，抬腿就走。
他愁的是座位。
这可不是火车上那种"挤挤就有了"的事，天上飞的东西，多一个人都不行。
湾流G2满打满算，连空乘的位置都占上，也就十几个人。
可他这回要带的呢？
小雪、胜男、霜儿、爸、妈、婆婆、姐姐一家四口、锡城汇合的陈思柔，还有麻子他们一大帮子……
方晓东掰着手指头数了两遍，数完，脑仁疼。
超了。结结实实地超了。
难不成撂下谁？撂谁都不合适。爸妈要是听说坐不下，头一个就得说"我们不去了，你们年轻人去玩吧"——
那哪行？这趟本来就是带全家出去开眼的。
"东哥。"张小龙忽然开口，压低了嗓门，"我送你们到家，是回金陵，还是……"
"你留下。放你几天假，把车开回家看看你爹妈，动身前再过来。"
"哎！"
张小龙应得干脆，握方向盘的手都紧了紧。
当兵的人，假期比钱金贵。
"对了，"方晓东补了一句，"飞机坐不下，你可能得第二批过去。"
"我？呵呵，好的。"张小龙嘿嘿一笑。
他懂，东哥这是变着法儿让他在老家多待几天。
……
三里桥，方院。
天刚亮透，院子里就炸了锅。
殷秋月五点半就起来了，剁肉馅的动静，把院里养的几条狗都剁醒了，汪汪汪地跟着凑热闹。
儿子要回来，儿媳妇也要回来——在她心里，小雪早就是儿媳妇了——这顿晚饭的规格，已经超过了年三十。
方贤蹲在井边杀鱼，一条一条，好几个品种，收拾得干干净净。
"阿贤，手脚麻利点！"殷秋月从厨房探出头，"等会儿再去雪生店里抄两斤虾，挑活的！"
"店里今天不开门，虾全在咱家缸里呢。"方贤头也不抬，"昨儿夜里就备好了。"
"呵呵，难得你会操心这种事。"
院门口，姜婆婆拄着拐杖，往巷子口张望了第三回。
"姜婆婆，还早呢。"方晓梅端着一盆摘好的菜出来，笑着劝，"金陵过来，怎么也得过了晌午。"
"晓得了，晓得了。"姜婆婆嘴上应着，身子却没动。
东屋门口，小青山和小青莲兄妹俩，早就坐不住了。
"青莲，你说舅舅啥时候到？"小青山扒着门框问。这孩子今年蹿高了一截，红领巾端端正正戴在脖子上——哪怕今天是星期天。
"不知道！舅舅打电话说了，带我看大海！"小青莲在屋里转圈，两条小辫子一甩一甩，"大海！比咱家门口的河，大一百倍！"
"一百倍哪够。"小青山纠正她，一脸的见多识广，"书上说，大海，一眼望不到边！"
"那我要捡一百个贝壳！"
"你数得清一百吗？"
"哥——"
方晓梅看着这俩活宝，又好气又好笑，看着看着，眼眶却有点热。
她想起两年前的那一天。
也是这样一个大日头天，青山被他奶奶按在地上打，她一个当妈的，拦都拦不住，只能瘫坐在地上掉眼泪。
要不是弟弟跟从天而降似的冲进人群，一巴掌扇翻了王慧兰——
她娘仨，还不知道要在那个农村里熬到猴年马月。
弟弟把她接回城，又把自己转业分配的工作，让给了她。
那可是粮食局的工作啊。多少人打破头都抢不来的铁饭碗，弟弟一句"姐，你去上班，我自己做生意"，轻飘飘地就塞给了她。
打那以后，俩孩子眼里，舅舅就是天。青山上学，作文本子上写《我最崇拜的人》，写的不是老师教的那些，是他舅舅。
老师批了个红字：内容真实，感情真挚。
……
九点多，巷子里突突突地响起了摩托车声。
麻子的幸福250打头，后头坐着罗英；包子骑一辆，杨小芳侧坐在后座上，手里拎着一网兜自家做的油面筋；陈刚垫后，一个人一辆车，嘴里叼着根香烟，骑得吊儿郎当。
三辆车在方院门口一停，麻子扯着嗓子就喊：
"干妈！我们来帮忙啦！"
这小子最近改口管殷秋月叫干妈，叫得殷秋月见牙不见眼。
"哎哟，罗英也来啦！"殷秋月从厨房迎出来，擦着手，"快进来快进来，去堂屋吹电扇去。"
罗英大大方方进了院，撸起袖子直奔厨房："阿姨，我来给您打下手。"
杨小芳从包子车上下来，还有些拘谨，把油面筋递过去，细声细气："阿姨，我妈让带的。听说晓东哥爱吃肉酿面筋。"
"好，好，你妈有心了。"殷秋月接过来，顺手塞给罗英一把蒜，"小英，帮着剥剥蒜，一会儿做蒜蓉用。"
包子凑到方贤跟前帮忙收拾鱼，先摸出包牡丹烟，给方贤嘴里塞了一根，划火柴点上，伺候得妥妥帖帖，然后爷儿俩并排蹲着，一个杀鱼，一个刮鳞，谁也没说话，烟雾慢悠悠地飘。
麻子和陈刚在堂屋里架大圆桌，哥俩一人抬一边，嘴里还不闲着，为搁在什么位置最合适绊嘴。
满院子的繁忙，满院子的热闹。
陈刚架完桌子就往井边一坐，翘着二郎腿嗑起了瓜子，准备找方贤聊天。
"刚子！"方贤叼着烟看过来，笑骂，"你看你弟弟和包子，都成双成对的，你啥时候领一个回来？"
"叔，不急。"陈刚吐了个瓜子皮，"我得好好挑挑。"
"挑啥挑！你当是买西瓜呢，还挑！"
"那可不。"陈刚理直气壮，"叔，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吃香，一个月赚的，赶上人家一年的工资了。媒人给我介绍的姑娘，从巷口能排到三里桥码头——我不得好好挑挑？最好挑个大学生！嘿嘿，我要跟上东哥的脚步。"
"呸！"方贤啐了一口，"你小子，别借着谈恋爱的名义耍流氓就行！"
满院子又是一阵笑。
陈刚也不恼，嘿嘿两声，接着嗑他的瓜子。
心里却虚得一逼——
现如今，他确实有点借着相亲的名义到处蹭饭的嫌疑。
上个月见了三个姑娘，饭吃了三顿，虽然没干啥出格的事，但揩油的事，可真没少做。
……
厨房里，林霜天不亮就陪着殷秋月忙活了。
案板上的菜，切得整整齐齐；砂锅里的老母鸡，早早就煨上了，这会儿香气顺着锅盖缝往外钻，挠得人心痒痒。
殷秋月瞅着她，越看越欢喜。
这姑娘，手脚麻利，性子又好，自打跟儿子定了关系，家里里外外一把抓。就是……哎，往后领结婚证的时候，可怎么办呢？
殷秋月心里叹了口气，没言语。
年轻人的事，年轻人自己理去。
"霜儿。"她掀开锅盖尝了口汤，"晓东电话里说，这趟要带你和小雪去外国拍婚纱照？"
"嗯。"林霜低头切葱。
谁能想到，平日里的小辣椒，听见"婚纱照"三个字，耳朵尖也会红。
"说是去海边拍，就是电影里西方公主穿的那种，白的，老长老长的裙摆。"
"哎哟！"殷秋月咂咂嘴，"想当年，我跟你叔结婚，啥也没有，就请了几个街坊，炒了一盘鸡蛋、一碟花生米，那就算办事了。"
"呵呵，婚纱、婚礼都不重要。"林霜笑着应，"你看你和方贤叔，不照样过得有滋有味。"
"你这丫头，嘴真甜。"殷秋月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开了，"话是这么说，可哪个姑娘家不想要一场体面？放心，妈……"
她顿了顿，把那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
"回头我也得去开开眼，看看那公主裙，到底是个啥样。"
林霜应了一声，低头接着切葱，嘴角压都压不住。
从昨天接到电话到现在，她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把店里拿回来的好看衣裳试了一遍又一遍，试了这套换那套，镜子前头转了一圈又一圈。
海边的沙滩，白色的长裙……
小雪信里写的那些，她盼了整整一个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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