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久别胜新婚
晌午刚过,巷子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来啦——!"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满院子的人呼啦啦全涌了出去。
姜婆婆拄着拐杖走在最前头,走得比谁都快。
吉普车刚停稳,车门一开,小雪第一个跳下来,眼圈一下就红了:"婆婆——!"
"哎,哎!我的孩儿!"姜婆婆一把搂住孙女,枯瘦的手在她后背上拍了又拍,"又长高了,婆婆都够不着你的脑袋喽……是不是瘦了?"
"婆婆,我没瘦呢,还胖了两斤呢!"
"胖了两斤,婆婆也心疼!上学辛苦啊。"
小青山拉着小青莲从人缝里钻进来,一人抱住方晓东一条腿。
"舅舅!"
"舅舅!大海!你答应的大海!"
"都记得,都记得。"方晓东一手一个,把俩孩子拎起来掂了掂,"哟,青山沉了,青莲也沉了——看来都是能吃能睡的娃。"
"舅舅,我考了一百分!"小青山急着表功,"语文数学,双百!"
"舅舅,我秋天也能上学啦!"小青莲不甘示弱,"妈说的!"
"好,都好。"方晓东把兄妹俩放下,一人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都有奖励。去了海边,舅舅教你游泳,带你们冲浪,请你们吃大海鲜。"
俩孩子欢呼一声,满院子乱窜去了。
麻子、包子、陈刚围上来,七嘴八舌:"东哥!"
"东哥可回来了!"
"东哥,听说你一年不上课,考试还能过?"
"别吵吵!午饭没吃呢,"方晓东一挥手,"先给我下碗馄饨垫垫!"
……
一碗馄饨下肚,一下午,家人朋友围着方晓东唠嗑,国外的事、金陵案子的事、学校的事,问啥他说啥,说到凶险处,满院子倒吸凉气,说到解气处,又是一片叫好。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晚宴开场。
大圆桌在堂屋当中摆开,方贤把家里的长条凳都拖了出来,一大桌人,挤得满满当当。
老母鸡汤端上来,黄油油的,撒着碧绿的葱花;红烧肉酱色透亮;清蒸白鱼是下午从鱼池里现捞的,鲜得掉眉毛;河鳗、鳜鱼……肉酿面筋吸饱了汤汁,一咬一包汤——
方晓东连吃了三个,直夸"比三凤桥的强"。
殷秋月挨着姜婆婆和小雪坐,一个劲儿给小雪夹菜:“小雪,吃这个。”
“小雪,多喝汤。"
小雪的盘子里很快堆成了小山,抬头冲她甜甜一笑:"谢谢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慌忙改口:"……阿姨。"
"哎——"殷秋月这一声应得又响又快,心都化了,"改啥改,妈爱听!"
满桌都是祝福的笑。小雪的脸,红到了耳根。
林霜坐在方晓东另一边,给他盛了碗汤,搁在手边,微笑着没说话。
方晓东端起来喝了一口,冲她挑了挑眉。
就这一个眼神,林霜低头扒饭,嘴角翘着。一整天的忙碌,半年的期盼,值了。
桌上,麻子给罗英剥河虾,剥一只,罗英吃一只,那点甜蜜,藏都不藏了。
包子也剥虾。他不说话,酷着一张脸,剥得又快又干净——剥一个,自己吃一个,再剥一个,还是自己吃。
杨小芳坐在旁边,气得牙根痒痒。
陈刚看乐了:"包子,你咋不知道给小芳剥几个?"
"呃……"包子一脸懵,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虾,又看了看杨小芳,好像才反应过来这档子事。
"就知道自己吃!你这也叫谈恋爱?"陈刚继续加码使坏。
"你……"包子不乐意了,慢悠悠甩出王炸,"你自己呢?三天两头换着姑娘下馆子,你这也算谈恋爱?"
"我那不是对自己的终身大事负责嘛!"陈刚脖子一梗,"我那叫多观察,多比较!"
"哦——"包子点点头,"那个不叫花心大萝卜吗?"
满桌笑翻。杨小芳笑得直拍桌子,笑完,狠狠剜了包子一眼。没想到这个焖葫芦还能跟人家绊嘴。
包子想了想,把手里刚剥好的那只虾,放进了她的碟子里。
就一只。
杨小芳看着碟子里那孤零零的一只虾,又看看他,"噗嗤"一声,什么气都没了。
……
笑闹间,方晓东站了起来,端着杯子,环了一圈。
"大家都在,我说个事。"
满桌静下来。
"后天坐飞机动身,去东丹,海边度假。那是我的地盘,什么手续都不用。国内这边,我已经向燕京相关部门报备过了。"
"飞机?!是你自己买的?!"麻子有些激动。
"嗯,美国产的湾流G2。"方晓东放下杯子,掰起手指头,"就是有件事,得先说明白。飞机满打满算,只能坐十二个人。咱这边,连大人带小孩,十七八个了。"
一圈人面面相觑。
"坐不下,就飞两趟。"方晓东慢悠悠地说,"没啥了不起的,多加点油而已。"
"嚯——!"
满桌人同时松了口气,紧跟着炸了。
"飞两趟!"麻子一拍大腿,随即大手一挥,"东哥,那我们仨押后!头一趟让叔叔阿姨、婆婆、小雪她们先走!"
"嗯,第二批。"包子点头。
"其实我第一批也——"陈刚话没说完,后脑勺挨了麻子一巴掌,立马改口,"第二批好!第二批热闹!"
方晓东转过头,看着陈刚。
"你小子,必须第二批。"他点了点他,"多给你两天时间,争取带一个正经女朋友过去。我可把丑话说前头——别借谈恋爱的名义耍流氓,搁咱国家,你要过分了,罪可不轻。"
"哎,哎,我听东哥的。"陈刚满脸通红。
东哥这是点他了。他可不敢再耍心眼。
小青莲已经蹦下凳子,满院子跑圈:"坐飞机喽!看大海喽——!"
小青山端着玩具冲锋枪跟在后头:"妹妹慢点!小心摔着!"
嚯,这哥哥当的,称职。
……
饭后,方晓东被姜婆婆拉着,坐在屋檐底下说话。
老人家攥着他的手,反反复复就一句:"好孩子,小雪跟着你,我放心……我这把年纪了,就不去啦……"
"婆婆,您也得去。去亲眼看看。"
"我这把老骨头,还坐飞机……"姜婆婆直摆手。
"稳当着呢。"他俯下身,凑在老人家耳边,"再说,我和小雪的事,您不得亲眼见证?您不去,谁给我们俩做主?"
姜婆婆一怔,浑浊的眼睛忽然就亮了,攥着他的手紧了又紧:
"去!老婆子去!"
……
女人们手脚利索,很快把饭桌收拾干净了。
小雪蹲在井边,跟林霜一块儿洗西瓜,姐妹俩脑袋挨着脑袋,不知嘀咕什么,笑成一团。
井水里浸了一下午的西瓜捞上来,一刀下去,咔嚓一声,红瓤黑籽,凉气直冒。
一大家子,又在院子里乘凉夜话了许久。
……
夜深了,方院慢慢安静下来。
朋友们早散了。姜婆婆睡东屋,小雪和胜男挤在里屋,叽叽咕咕的,笑声隔着门帘往外漏。
方父方母带着姐姐一家,回老弄堂住了。
方晓东送完所有人,插好院门,回屋冲了个凉。
推开卧室门,他脚步一顿。
屋里有人。
林霜坐在床沿,就着月光,正拿一把木梳,慢慢地梳她刚洗过的长发。听见门响,她回过头,冲他笑了笑,满脸的温柔。
也是。他俩,算是久别胜新婚了。
"你怎么没去里屋陪小雪?"方晓东插上门闩,声音放轻了。
"陪她说了半宿话,刚把她哄睡着。"林霜放下木梳,走过来,仰起脸看他,"是她把我撵过来的。"
"撵?"
"她说——"林霜学着小雪的语气,捏着嗓子,"'姐,你快去吧。晓东哥大半年不着家,你再不去喂喂他,他得要找新女朋友喽。'"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眼圈却有点红。
"这丫头……"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胸口上,"她什么都愿意分给我。"
"那要是不分给你呢?"方晓东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你会动手抢吗?"
"抢。"林霜答得斩钉截铁,答完,自己先绷不住笑了,"真要抢,指定抢不过她。"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半年多不见,她更美了,褪去了些青涩,眉眼间多了层说不出的味道,身材,也更火辣了。
林霜望着他,忽然轻声说:"晓东,你知道吗,除夕夜你留下我,我觉得我好幸福。那一夜过后,我就算马上死了,也值了。"
"瞎说什么。"
"我可没说我想死,我就是打个比方。"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我才不舍得死呢。我还要给你生孩子,生好多好多孩子。"
方晓东没说话,眼里却满是柔情。
他低下头,先吻去她眼角那一点湿意,再往下,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吻,很轻,很慢,像怕碰碎什么。
她的睫毛轻轻一颤,闭上了眼睛。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林霜的手指摸上他的衬衫扣子,解到第二颗,忽然停住,抬眼看他,眼里带着执拗:
"晓东哥,今晚,我要在这儿睡到天亮。"
"那就不走,到天亮。"他的呼吸也急了。
灯,是林霜伸手拉灭的。
黑暗里,他把她打横抱起来,放上床去。她的长发散在枕头上,皂角的香气,一缕一缕往他鼻子里钻。
他俯下身,唇碰到她胸前的时候,忽然触到一道浅浅的凸起。
是那道疤。
离心脏只有三毫米的那一刀。
他的动作停住了,指尖覆上去,一寸一寸,摸得极轻,像要把这道疤的轮廓,刻进手心里。
"还疼吗?"他哑着嗓子问。
"早不疼了。"黑暗里,她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你听。"
咚。咚。咚。
又快,又稳,又有力。
方晓东的喉咙里堵着什么,半天没说出话。
他低下头,把吻印在那道疤痕上,印了很久很久。
林霜的手环上他的后背,指尖微微发着抖。
窗外有风,吹得院里的银杏叶沙沙地响。月亮慢慢移过窗棂,把帐子里两个人影,叠成了一个。
这一夜很长。
他们俩,很忙。
久别的人,本该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可到了最后,一句也没剩下,全化作了火。
京杭大运河的水在远处流着,不紧不慢,一路向东,往大海的方向去了。
……
天光蒙蒙亮的时候,东屋先有了动静。
小雪提着热水瓶出来给姜婆婆倒水,正撞见方晓东的房门开了,林霜从里头出来,头发松松挽着,眉眼间带着一股幸福的慵懒。
姐妹俩打了个照面。
小雪有点意外,揉着眼睛嘟囔:"姐,你怎么起这么早?"
"早……嘻嘻,我得好好补个觉!"林霜坏笑了一声,到底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小雪凑近了林霜,忽然眯起眼睛,围着她转了半圈,压低声音:
"姐,你脖子上——"
林霜一把捂住领口,脸腾地红透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小雪提着热水瓶,一溜烟跑了,跑到东屋门口,又探回头,挤了挤眼睛,"你来我床上补觉吗?"
"嗯……"林霜打了个哈欠,声音里透着困,"他呀,根本不让人睡觉……"
屋里,方晓东躺在床上,听着院里这一追一逃的动静,笑得发颤。
晨光爬上院墙。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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