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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夕阳下的因果


‘我是那孩子,但那孩子却不是我。长歌天已经死了,他是绍墓远。’
  长歌天最后的回响消散,只留楚文呆立在原地,目光中带着敬意。
  “我会护他安心成长的,以报我们二人的因果。”
  “但因果不会变淡,反而会越来越重……”
  感悟之下,预知规则原本黯淡的色彩,又增添了几分光彩,带给了楚文些许明悟——
  唯有自身去经历,才能真正掌握预知规则,否则预知规则也会随着时间流逝,自身的道心改变,而彻底离去。
  创世规则都是活着的,就如浑源规则和毁灭规则,不去使用和感悟就会慢慢衰退,而预知规则的使用和感悟方法最为特殊,需要自己去经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绍墓远周一到周五在镇上的学堂住校,只有周六上午才能踩着露水回来。这小子一到家,放下书包,跟姥姥打声招呼,便往村口飞。
  楚文似乎也半点不着急,就稳稳当当地在村里住下了,看病、晒药、偶尔指点两个孩子玩那架仿佛永远玩不腻的模型飞机,像个真正在此地落脚的行脚郎中。
  他这副安然自得的模样,反倒让身边的索大有些摸不着头脑。
  按说异族线索已现,长歌星域权柄在握,又找到了绍家血脉,正该是快刀斩乱麻、迅速整合局面的时候,怎么反倒在这穷乡僻壤优哉游哉地‘悬壶济世’起来了?
  不止索大困惑,在圣虹源派驻在长歌星域中,尤其是暗中关注楚文动向的一些修行者,也有些无所适从。
  这位新任的特使,外加星域之主,行事风格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他究竟在等什么?下一步棋要落在何处?谁也猜不透。
  北秋星上,那位盼星星盼月亮等着“特使”召见的绍家家主,更是度日如年。
  他准备了无数说辞,预演了各种可能,焦灼地等待了十数日,却连楚文的一片衣角都没等到。这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默,比直接的雷霆震怒更让他心慌意乱。
  实则,楚文的毁灭圣族分身,已悄然离去,前往了一处新的地点。
  那里正是楚文先前窥探绍秦因果时,透着画面看到的一处地图标记,是对方的画面里传来的,哪怕是绍秦恐怕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见过那地方。
  这画面只在双方接头时,映照出了片刻时间。但楚文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地方!
  正是长歌星域的‘岑金星’,那里是极为繁华的超级星球最重要的是,‘岑金星’乃是泰坦一族的发源星球!
  泰坦神主的故乡!
  灯下黑!
  谁都不会想到,异族的胆子竟然会这般大!
  本尊暂时定居于索治星,免得打草惊蛇,分身则是连续横渡虚空数日,来到了‘岑金星’,暂时潜伏下来。
  岑金星的热闹并未出乎楚文预料。作为泰坦神主的故乡,泰坦一族的发源地,这颗星球承载着难以言喻的象征意义。
  每年从各个星区涌来朝圣的修行者如同归巢的鸟群,数不胜数。其中不乏气息晦涩深沉的上三品境界强者,他们或肃穆,或狂热,汇入那庞大的人流之中。
  楚文收敛了所有气息,混迹在这股朝圣的洪流里,看起来只是个寻常的三品入道境修士,毫不起眼。
  他微微阖目,心神沉入一种玄之又玄的感知层面。
  眼前的世界褪去了物质的表象,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庞大到几乎笼罩整个星球,并延伸向遥远星空深处的无形网络。
  因果之网。
  这是由亿万生灵的言行、际遇、恩怨、命运交织而成,繁复精密,变动不居。
  在这片主要由灰、黑、金等驳杂颜色线条构成的网络里,楚文的目光,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些极不协调的“白线”。
  这些线条质地奇特,与整个宇宙的底层规则隐隐有种隔阂感,仿佛是强行嵌入这幅“画卷”的异色丝线。
  它们代表着与当前宇宙并非同源的规则造物——
  异族。
  不同规则体系的碰撞与渗透,在至高层面的因果映射上,留下了这种易于辨别,却又极难察觉的“痕迹”。
  说它易于辨别,是因为在掌握了特定视角的人眼中,这种感觉如同白纸上的墨点般醒目。
  说它极难察觉,则是因为,想要获得并稳定维持这种感觉,本身就是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即便是那些被尊称为道君的绝世强者,面对这浩瀚无垠的因果网络,绝大多数也只能模糊感知到“因果”的存在与大致流向,如同隔着一层浓雾观看远山的轮廓。而真正去触摸它时,更是竹篮打水,完全无从下手。
  想要像楚文此刻这般,清晰看见具体线条,尤其是辨识出其中代表异族的“白线”,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这不仅需要修行者对‘预知规则’有着超乎常理的亲和与理解,更关键的是,需要一种触及创世层面规则的力量,来开启这扇门。
  楚文能够做到,是因为他在虚拟之梦中,机缘巧合下,近乎完整地继承了一道‘预知规则’的碎片。
  但这,仅仅只是跨入这道门槛的最低要求。
  他当初能不断加深对‘预知规则’的感悟,直至今日程度,离不开另一道同等级别的‘浑源规则’在漫长岁月里的加持。
  可以说,若没有另一道创世级规则力量的作为参照,单凭自身,几乎无法在‘预知规则’这条艰险道路上前行。
  这条道并不艰难,但却如行走在无边浩瀚的银河中,没有指引是绝对找不到方向的。
  而这‘预知规则’最为苛刻之处,便在于它的消耗性。
  它并非一成不变的死物,更像是一种需要不断以修行者自身的感悟和经历去蕴养。
  若修行者无法在规则力量因频繁使用而逐渐黯淡之前,走出独属于自身的‘因果之道’,那么这道继承而来的规则力量,终将如无根之火般彻底熄灭,消散于无形。
  此次若非借助‘长歌天’遗留的庞大因果,楚文甚至无法预见到,自己辛苦掌握的这份‘预知规则’碎片,会在数年之后悄然衰退到几乎无法动用的地步。
  这是一个将他人遗留的‘规则’,彻底转化为自身之道的过程。任何一环的缺失,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而即便满足了以上所有苛刻条件,修行者自身若无法及对海量信息进行筛选、梳理,面对那时刻都在变化的因果网络,依然会束手无策。
  就像给你一张每秒钟都在重绘的、覆盖整个星球的地图,要求你立刻找出其中隐藏的几个特殊标记,并判断它们之间的联系与意图。这绝非单纯的力量强大就能做到。
  这也解释了,为何许多道君,乃至更强的道尊,即便对因果有所感应,却始终无法以此为核心,创制出一门系统性的因果功法或神通。
  他们缺乏的,正是在那瞬息万变的信息洪流中,稳定抓取‘有效信息’的关键能力。
  因果网络时刻处于动态变化中,重要线索可能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而看似关键的主线也可能只是无用的干扰。
  如何判断何为‘重点’?
  何为可暂时忽略的“枝节”?
  判断重要性的依据,便涉及到更高层次的推演,乃至对命运轨迹的直觉性把握——
  这便进入了《神念术》与《偷天法典》这类至高秘法所触及的领域。稍有疏漏,对规则的理解出现偏差,就可能导致追踪失败,甚至闹出乌龙。
  如此多的苛刻条件叠加,使得掌握这种‘因果追踪’的能力变得异常艰难,而且,这种能力对直接提升修为战力没有任何帮助,久而久之,自然少有修行者愿意在这条充满不确定性的道路上孤注一掷。
  这也是为何,在六大势力中,‘预知规则’的传承或接触机会,往往作为一种额外的机缘开放给杰出后辈。
  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先把人骗进来’,简称‘画饼’,至于能否真正入门并有所成就,则完全看个人的造化和特殊大帝际遇了。
  “有了这份辨识因果的能力,搜寻异族,倒真有些像按图索骥……”楚文心中掠过一丝感慨。
  他并未意识到,自己此刻看似随意的每一次视线的落点,每一次对某条因果线的‘锁定’,对于绝大多数道君而言,都可能需要耗费漫长时光,进行无数次繁复推演才能勉强触及。
  这,便是独属于他楚文的的机缘!
  这种在浩瀚因果网络中直接目视异族痕迹的能力,放眼宇宙诞生至今的漫长历史,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特例。
  因为他所继承的,是源自‘凌天’的预知规则,是最为正统纯粹的预知规则!
  远非后世那些历经演变,掺杂了无数旁支理解的规则传承可比!
  他的目光随着那些散布在星球各处的‘白线’移动、交织。
  最终,所有线索的指向,竟然汇聚于同一个地点——
  泰坦一族的神庙!
  楚文的眉头微微蹙起。“竟然藏在神庙里……这下麻烦了。”
  在神庙范围内动手,无论理由多么充分,都无疑是对泰坦神主无上威严的直接挑战,其象征意义远超单纯的剿灭异族。
  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可算作执行公务,清除隐患。但在这里,性质便可能截然不同!
  略一思忖,楚文按下了立即动手的冲动。
  他选择继续潜伏下来,以朝圣者的身份作掩护,每日随着人流前往神庙附近,记忆那些身上牵连着“白线”的修行者的气息,默默收集着一切可能的细节信息。
  他需要更周密的计划,需要圣虹源方面更正式的协调,甚至可能需要更高层面的沟通。
  唯有准备万全,雷霆一击,并事后妥善处理,才能既清除异族,又将可能对泰坦神主威信造成的冲击降至最低。
  莽撞行事,只会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但好像也不用这么麻烦……”楚文露出一抹坏笑,自己这疯子的身份其实也挺好用的。
  ……
  数月时光,在等待与筹备中悄然流逝。
  村口的土屋前,楚文带着收拾停当的绍墓远,与前来送行的乡亲们简单道别。
  没有太多煽情的言语,乡民们只是将一些煮熟的鸡蛋默默塞进二人的行囊,目光中满是不舍与朴素的祝福。
  绍墓远的太姥姥站在人群稍远处,扶着门框,静静望着。
  她长长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积压了大半辈子的担忧与牵挂都吐了出来。
  她知道,这大约是此生最后一次见到这重孙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的跳动在变慢,身体正一日不如一日地衰败下去,归期不远。
  墓远此时离开,虽令她心中空落,却也去了最大的一桩心病——她不必再担忧自己走后,这孩子在这村里无依无靠了。
  夕阳下,田野间。
  二石头站在田埂上,手里紧紧攥着楚文最终留给他的那架模型飞机,朝着渐渐远去的绍墓远用力挥手。
  他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最好的玩伴这一走,村子里仿佛瞬间冷清了许多。他也要慢慢长大,或许有一天,远行的父母会来接他,或许不会。这些念头朦朦胧胧,而更现实的是,明天周一,学堂的作业还没写完呢。
  他甩甩头,不再去想那些遥远的事情。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温的触感。
  脑海中那些关于草药、穴位、手法的奇妙知识,像是为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让原本有些单调的童年,忽然充满了可以探索的秘密。
  他并不知道,这份馈赠将如何改变他的一生。
  时光荏苒,他也不会想到。
  在七十年后的一个黄昏,同样的夕阳,洒在一片已然大不相同的土地上。
  昔日的村庄早已在岁月下改变了模样,钢筋水泥的轮廓蔓延到了记忆中的田埂边缘。
  一座雅致却并不张扬的庭院里,一位面容慈和的老者,安静地躺在藤椅上,一晃一晃。
  他便是索治星上被誉为‘活医圣’的二石头。
  数十载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积累了下辈子也花不完的财富,可他却始终偏爱留在这片故土,守着老宅,仿佛在等待什么。
  他一生未曾娶妻生子,却在十年前,效仿记忆中那位改变他命运的身影,开始招收学生,将一身医术倾囊相授。
  如今,最后一位入门的小徒弟侍奉在侧。
  “老师,您又在看夕阳了。”
  年轻的学生为老师轻轻盖上薄毯,看着老人望向天际那悠远而平静的眼神,总觉得那目光深处,藏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的怅惘与期待。
  二石头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浮现一丝近乎孩童般的笑意。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生命的光辉如同这西沉的落日,一点点收敛。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瞬,那温暖的夕阳光晕里,仿佛真的勾勒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影年轻依旧,面容平静,隔着遥远的岁月与生死的界限,向他微微颔首。
  二石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明亮的光彩,干枯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却未发出声音。随即,那光彩黯淡下去,他沉沉地闭上了双眼,面容安详,如同熟睡。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声温和的叹息,随风掠过庭院:
  “一别多年,文哥如今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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