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百年人参
霍家老宅正厅。顶上悬着一盏八角琉璃吊灯。黄澄澄的光线打下来。
王桂花身上那件白色丝绸洋装泛着哑光。领口挺括,腰线勒得极紧。
李厅长穿着深灰中山装。手里盘着一对闷尖狮子头核桃。咔啦,咔啦。声音很脆。他往前走近半步。视线死死钉在王桂花的裙摆上。
“战利品。王厂长这话带刺啊。”李厅长停下手里的核桃。手指骨节发白。“省城布匹流通全归商业厅管。你这没过明路的美军物资,直接做成衣服穿在身上。胆子够肥。”
王桂花没退。她抬手理了一下大翻领。布料互相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那是顶级丝绸才有的动静。
“李厅长。这料子不占省里的统购统销指标。”
王桂花拉开黑色手包的拉链。抽出一张折叠的复印件。推到旁边的高脚茶几上。纸张摩擦桌面。
“省委特批个体试点。加上这布料是用侨汇券结账的手工高定。不拿供销社的布票。”
她指了指自己收紧的腰带。
“赚的是外汇。卖的是手艺。李厅长要查,明天去外贸局翻我的流水账本。”
一句话。堵得死死的。这女人软硬不吃,直接搬出政策护体。李厅长眼皮剧烈跳了一下。核桃重新盘起来。没再吭声。他属于“泰山会”的智囊,今天只是试探。
霍老太太坐在正中央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的黄花梨拐杖在青砖地面上重重杵了两下。咚。咚。发闷。
“伶牙俐齿!”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木扶手上。“一个乡下离过婚的农妇。跑这儿来显摆什么特批文件。霍家是打江山的。不沾满身铜臭的倒爷。长垣,让她拿上这破树根滚出去!”
大厅里静了一瞬。周围几个穿呢子大衣的官太太交头接耳。有人拿手帕捂住嘴。发出几声短促的嗤笑。
阶级压迫感直接砸下来。这种骨子里的看不起,比拿刀砍人还疼。
霍长垣脱下身上的军大衣。随手扔在旁边的红木椅背上。皮带扣当啷一声磕在木头上。
他走过去。军靴踩得地砖直响。直接挡在王桂花身前。
“妈。钱不臭。前线战士没冻伤膏的时候,就是这钱,这作坊,救了三个连的命。”霍长垣声音极低沉。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我带她来。不是征求意见。是通知。霍家大门她想进就进,不想进,我今天就搬出去跟她住破仓库。”
真绝了。这兵哥护短护到家了。
老太太气得直喘粗气。伸手指着霍长垣。手指头直哆嗦。
里屋的雕花木门就在这时候推开了。嘎吱一声长响。
一股浓烈的旱烟味飘出来。霍老爷子走出来。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脚底下踩着黑布面白底鞋。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个黄铜烟袋锅。
大厅瞬间死寂。掉根针都能听见。
老爷子走到礼品台前。掀开那个楠木盒子的盖。
里头躺着一棵人参。芦头极长。根须密得像网,沾着点陈年干土。带出一股子长白山黑土特有的枯木味。
“百年野山参。”老爷子拿起参须看了一眼。放下。手指头搓了搓土渣。“东北黑瞎子岭那边的货?”
“是。”王桂花越过霍长垣。走上前。直面老爷子。
“上个月坐军区闷罐货车去抚松县收雪见草。顺道在山客手里盘下来的。花了一万现大洋。”王桂花没藏着掖着。
老爷子拿烟袋锅敲了敲桌角。当当。
“五万盒冻伤膏。半个月赶出来。听说你连夜加了五口不锈钢大锅,几天几夜没合眼。”老爷子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住她。“图什么?就为了赚军区那十来万块钱?”
王桂花脚尖在青砖上踩实。双手自然垂在两侧。
“图钱。也图命。我自己去县医院卖过血。饿过肚子。知道没钱买药的滋味。”
王桂花迎着老爷子的视线。没避让。
“前线的兵也是爹妈生养的。我赚我该赚的利润,他们保他们该保的命。这买卖干干净净。”
坦荡。不扯什么高尚情操。这年头,说真话比唱高调管用。
老爷子突然大笑出声。笑声震得头顶琉璃灯上的玻璃片直响。
“好个干干净净!”老爷子把烟袋锅往腰带上一别。“比那些一天天喊口号,背地里倒卖批条中饱私囊的蛀虫强百倍!”
这句话。结结实实抽在李厅长那帮人的脸上。李厅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老爷子转头看向霍老太太。“收下。这丫头办事敞亮。长垣挑人的眼光比你毒。”
一锤定音。
霍老太太憋红了脸。拐杖捏得死紧。骨节突出。到底没敢顶撞家里的定海神针。
气氛立刻活泛过来。
几个早就盯着王桂花这身衣服的官太太,见老爷子定了调,赶紧凑了过来。
一个烫着大波浪卷、穿红呢子外套的女人伸出手。手指肚在王桂花的袖口上快速摸了两下。滑溜。冰凉。
“王厂长。这洋装真能定做?听说是五十块钱一件?还得要侨汇券?”女人压低声音,但透着兴奋。
“五十。侨汇券五张。”王桂花顺手从黑色手包里掏出个硬壳小本子。翻开。拔出英雄钢笔的笔帽。咔哒。
“这位大姐要定?降落伞料子不多了。全手工。按交钱顺序排号。三个月后交货。”
“我定!拿钱拿钱。老张,把你皮夹子拿来。”女人急了,回头冲身后的男人喊。
“我也要一件!腰给我往里收紧点。别做宽了。”另一个穿着灰夹克的女人挤过来。
大厅一角直接变成了订货会。
十几个女人围着那张高脚茶几。大团结和花花绿绿的外汇券拍在木面上。哗哗响。
王桂花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快速划动。名字,尺寸要求,定金数额。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半小时。本子上记了二十五个名字。
收了一千二百五十块现款。外加一百二十五张侨汇券。
王桂花把纸币捋平。沓齐。塞进手包里。拉链一把拉死。金属齿咬合的声音极干脆。
霍长垣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当着全省城权贵的面,把寿宴办成了展销会。
王桂花转过头。冲他扬了扬下巴。
制衣厂的第一桶金到位了。
明天。红旗巷那个连招牌都没有的裁缝铺,得买下旁边的三个院子。
陈国栋倒了,李厅长萎了,霍老爷子盖了章。
这省城的商界。从今天起。算是彻底换了个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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