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是朱砂痣还是蚊子血
这一跃并未落地,腰上被绳子类的东西一卷反而被拉上了车顶,手臂处被人一拉,腰间一揽还算停的稳当。望见洛尘君时并不十分意外,坐在车里时我已从车窗外看见了阿末的大红尾巴,未免风戏蕊发觉,才故意将她的注意力引至那缝隙,不过我确实在那缝隙中丢了些东西。
洛尘君将我从车顶上拎下来时,阿末便从天而降似的蹿进了我怀里,亲昵的蹭了蹭我的手臂和肩膀,我抚摸着它顺滑的毛发很是开心。
本以为这是个黄昏或是清晨,如今下地一看,原来是个阴天,乌云密布沉沉的似要塌下一般,风也有些大,吹的草木凌乱,是山雨欲来之势。
风戏蕊被洛尘君的暗卫围在中间,脚边是几个已没了生气的黑衣人,估计是她的同伙,她本可独自逃脱却站在那里握着剑,将我们冷眼看着:“承王殿下好不厉害,竟能如此之快的追上我们。”
洛尘君将他的外袍脱了下来披在我身上,我本想拒绝,可又不好当着他属下的面拂了他的面子,遂受了。他望了眼我怀里的阿末道:“也不快,足足花了两天,风姑娘的地道复杂我们费了些时间,昨天一场雨将气味冲散,也给本王的爱宠添了些麻烦。”
我微微一楞,原来竟昏迷了两日,少吃了六顿,难怪肚子饿成这样,于是问风戏蕊:“你是给我下了多少蒙汗药?”
风戏蕊无辜道:“我听说神龙十三式独步天下,乃南宫世家历代家主修习的独门武功,本以为你是深藏不露,故而多放了些,谁曾想你是真的弱的厉害。”
我瞪她一眼道:“所以错在我咯,我就该练个天下第一让你做成这个试验来。”
风戏蕊不理我望向洛尘君道:“承王殿下是如何追到的这里?难不成?”
洛尘君道:“我是否该叫你一声小千姑娘?”果然洛尘君也知道,风戏蕊便是小千。风姑娘身上那股肉汤味即使加了再昂贵的香粉也能闻出些许。一般人或许察觉不出,但我的嗅觉自出生以来便对食物的味道十分敏锐,特别是肉味。若不是那肉汤味太香我也不能将这两人想到一处去,毕竟那易容术实在厉害。
风戏蕊微微一楞,事到如今亦无需隐瞒,问洛尘君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洛尘君道:“易容术再厉害改不了眼神,你看忘思的眼神是旁人模仿不来的。”忘思正是杨小侯爷的表字。
风戏蕊思虑片刻,抿唇笑道:“果真演不过殿下你,连南宫大人也算计其中。南宫大人你可看清了?”她望向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风戏蕊说的是,洛尘君曾对我说过若有事寻他便可去小面摊。在风戏蕊他们眼中将面摊作为会面地点这是对面摊的信任,以此可确信他们的障眼法很成功。可事实上洛尘君从未相信他们,所以与我说的那些不过一场算计。
我将手里的阿末换了姿势抱道:“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那夜是陛下寿诞前夕,第二日我便能知他真正身份,要寻他何必去面摊,承王府才是他的家,能见着他的机会岂不更大。承王殿下当日不过是想告诉我,这个面摊所有发生的事情他都能知道,换言之,这个面摊已在他的监视下。即使我将面摊误会成他的一个联络点,但查一查也能查出个不对劲。即便他是想以此让你们放松警惕,但于我倒也算不上利用。”
洛尘君唇边的浅笑带着些歉意的味道,抚了抚我的发顶并未多言。
我往侧旁移了一步仍继续道:“你知道迟早有一日未暮阁会暴露,所以才换了个身份,目的大概就是在身份暴露之后仍能见见小侯爷。小侯爷吃遍山珍海味却独爱你那一碗面,如此也知那碗面里花了多少心思。”
风戏蕊并未打算就此事说些什么,看向我道:“所以我化名小千时所住屋子里的地道你也知道,可为何你方才还故作惊讶?”
阿末又重了许多抱的我手臂发酸,只好将它还给了洛尘君:“其实在这之前我并不知道,只是一想你既然能在未暮阁里挖个道,那别的地有个道也就不稀奇了。并且你在两个身份中转换自如这么些年无人察觉,难道还能走大街大道,有个地道岂不是十分方便。而洛尘君的出现差不多正好验证了我的猜想。”我能想到的洛尘君没理由想不到,若想不到那也到不了这里。
风戏蕊自嘲道:“和聪明人打交道还真是费劲,我那点小心思一点不剩了。”
洛尘君面容平静地看着她道:“的确一点不剩,风姑娘不必拖延时间,暗地里跟着你的那些人已被全数剿灭,就凭吃过你的那两碗面本王也可以给你一个投诚机会。”
风戏蕊冷哼一声道:“那帮废物若还在你们也走不到我跟前,我等的可不是他们。”
她话音未落,不知从何处射出两枚飞箭,洛尘君将腰中软剑抽出挡下,暗卫中已倒下两个。从四周跑出十数个黑衣人一拥而上。风戏蕊的剑已冲到洛尘君跟前,二人刀光剑影斗在一处?我抱着阿末躲在一边,四处望着以备刀剑横飞时可以及时躲过。
风戏蕊明显不敌洛尘君不过三十多招便已生败迹。此时不知从何处跳出一人,直奔我而来。怀里的阿末立马跳出朝那人扑去,那人一剑刺出,阿末飞快闪过。洛尘君不再恋战急步而来,她身后的风戏蕊眸中浮出一抹厉色,右手一抬飞出一记利影。脑子未想出个防招,身体已上前将洛尘君推远,可仍因躲避不及,自己的右手臂处被袖箭擦伤,一阵火辣的疼痛感迅速蔓延。此时一阵马蹄声慢慢靠近,天空似乎飘起了细细的雨来。我发觉洛尘君似乎在点我的穴道,头有些微晕,伤处生疼。
下马之人是杨小侯爷,他直奔洛尘君而来,而风戏蕊已被从身后偷袭致胜的阜暝制服,其余人基本伏法,有没有逃走的我不清楚。
洛尘君抹了抹我脸上的雨水对阜暝喊道:“让她快把解药拿来。”面色沉的像他手里带血的软剑。
阜暝架在风戏蕊脖上的刀又深了一些,渗出丝丝鲜血,风戏蕊浑然不觉望着洛尘君道:“你若是将她手臂处的毒血喝一口我就给你解药。”
阜暝连忙道:“王爷,杀手身上通常只带一颗解药,是保命用的,你千万不要听她的话。”
风戏蕊像看热闹一般:“小哥哥真懂行呀,没错,就一颗。”
洛尘君看了我一眼,正要拉我手臂时被我推了一把:“我这人素来不爱欠人情,我会把命还给你的,不信你试试看。”洛尘君凝眉表情如冷铁一般。
杨小侯爷见此回眸一眼,她的笑容穆然僵在脸上,不畏不惧的迎向他的目光。
杨小侯爷走至她身侧,低声冷脸道:“朋友一场不要弄得不好收场,给不给?”
风戏蕊,凉凉一笑:“我若是不给,你当怎样?”
杨小侯爷轻轻勾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眼神冰冷:“你说我会怎么样?你还不了解我吗?”
“小侯爷也当知道,我从不做亏本生意。”
杨恕回望了洛尘君一眼,洛尘君正将我臂上的伤口拿小匕首割开放血,忙的不行,头也未回道:“只要你拿出解药,我便放你走。”
杨恕的表情凝重又复杂,阜暝恨不得满面写上不赞成三字,叫洛尘君知道。阿末原是肉食生灵,未免它闻及血腥之气对我不利,洛尘君已命暗卫将它抱走,离的很远。
我疼的失笑了一声,望着风戏蕊媚然天成的双眼道:“那就同归于尽吧,反正我死后自会有人替我报仇。到时卧龙门都要给我陪葬,未暮阁一个也别跑。”
风戏蕊唇角微顿,片刻后笑意不减:“小姑娘,这威胁人的作风,你还不够老练。况且你说的他们与我何干,我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不就是为了保全自己一条烂命,如今我要死了,还能顾忌的了谁?”
老练的洛尘君淡淡道:“听说你两年捡了丫鬟回来,如今就在江织坊里学做绣娘。如此用心良苦,难道不是为了不让她走你的老路?”她的面色微变。
我向阜暝使了个眼色,只一瞬,她的右侧袖摆便被撕下,露出白皙诱人的雪臂来。阜暝将那只黑袖反复检查,最后将袖撕破,从内壁的暗袋里摸出一颗药丸。杨小侯爷迅速拿过丢给洛尘君,洛尘君反手接住,迟疑了一会还是放进了我嘴里。
风戏蕊微微诧异,面色沉凝道:“你怎知解药藏在何处?”
我咽下药丸后,嘴里仍有余味,说不出的怪异,抿了抿唇回她道:“我只是猜测你们的解药应当是在能随手毁掉的地方,阜暝深知这一点,才不敢贸然搜你身,怕你鱼死网破。若是这么想,那在双臂上的可能性很大。你方才紧张了两回,左手微动了两回,右手两次欲握拳却一动未动,太过刻意谨慎。但我不过是怀疑罢了,之所以能猜中靠的都是运气。”
风戏蕊似绝望又似轻松的长吁了一口气,道:“原本我就没打算要你的命,若是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不过抱着侥幸而已。从前有人说你大智若愚,我还不信,如今倒是信晚了。”她长笑一声望着我道,“听说你一直在查一个图案?多年前落在天尽涯边的一把残剑?”我讶然抬头,她继续道,“夏长老在殿前拿的那把剑上的图案是不是很相似?别怀疑,大内禁军的图文可是一般人模仿不来的。”
杨小侯爷一巴掌落在她粉白的脸上,清脆一声止了她的话。我低头许久,脑袋愈加晕沉,雨水落在脸上很凉,有些冷,洛尘君的外袍也不顶用,我问她:“你还知道些什么?”
风戏蕊将脸上的雨水抹去,被掌掴的半边脸已然红肿:“你知道了又如何,你敢报仇吗?”
杨小侯爷厉声道:“你给我住口。”
风戏蕊笑靥如花魅惑的不行,目中水光闪闪:“小侯爷从前最爱听我说话了,如今这般可是喜新厌旧了?”
我挣扎着想过去,却被洛尘君拉住,他说:“你不要动,不然毒素走的快。”我看了眼手臂处的皮肤已然发黑,伤口处冒着黑血,上臂绑着洛尘君撕下的衣带:“你现在还不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什么吗?已经不是城墙了,而是我娘亲的命。”
洛尘君皱着眉道:“这些事我以后跟你解释,你现在莫要激动,莫要生气。”
我与他不在一个话题上,只好去问风戏蕊,而风戏蕊的视线在小侯爷身上。其实小侯爷阻止她不过是想保她的命,说了不该说的死的快,可风戏蕊不这么想,她很伤心,眼睛都红了。她说:“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楼姐姐,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我已经很满足了,难为你了,看着我想着她。”
小侯爷面色冷峻,声音却有些颤:“你有什么资格跟她比?本侯瞧得上你就是你祖上几辈显通灵了,况且这么多年你在我身上套取了多少密料,还不够抵偿两坛酒?”
“哦,是吗?”她妩媚一笑,唇角带着红的妖冶的血迹,葱白似的手指划过他的脸:“还曾妄想骗你一生,如今倒成我自作多情了,看来这场游戏没玩好,咱们日后再比一场如何?”她身处风月之所这么些年,却也看不透情爱中的博弈,感情如何评胜负,赢了也是输,她到底是在欺人还是自欺?
小侯爷双目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就问你一句,我爹他是不是你杀的?”
“你不是最看不惯那位杀人不眨眼的老爷子吗?如今这色厉内荏的模样倒像极了个孝子!”她欢声笑着,小侯爷猛然向前双手捏住她的肩,力度大到似要将她的双肩组成骨捏碎一般:“到底是不是你?”
她垂眸浅笑,眉头也不曾皱过一下:“血沾的多了哪还分得清是谁的?”
小侯爷忽然眸色一惊,抿着唇,眼中含雾,却一动未动。风戏蕊侧倒在他怀里,唇角鲜血淋漓,腹中插着把匕首,流血不止。阜暝双眉紧皱,洛尘君面色未改,只是望了杨恕一眼。
风戏蕊面容恬静苍白,带血的手指拉着他若竹色的衣袍气息奄奄道:“小侯爷穿这颜色最是好看。或许你已不记得,咱们初次见面时,你穿的就是这颜色的袍子。袖口上绣着青竹叶,用的十分昂贵的金丝,抵普通人家几年的开销,你却用它来擦我淋湿了的头发。那时候院里的老桂花树还未枯死,暗香浮动,绕在你衣间……如今我也要去找楼姐姐了,日后你也要看着别人来想我……这一世我真的累了,不想再逃了。来世我会求着掌管人间命簿的神仙让我做个煮面的厨娘,小侯爷到时可要记得来赏光……莫要失约了……”
她在闭眼之前看我一眼,挪了挪唇没有任何声音,但我大概能看清,这是她给我许的心愿。帮他,那个他是谁她未说明,大概她也清楚无需言明我也能猜到。
她用来自杀的那把匕首,是小侯爷随身带着防身用的,他们相识这么多年对彼此都很是熟悉,例如放匕首的位置。她拿到了匕首没有将近在身侧的小侯爷挟持为人质,反而用来自杀。大概是连她自己都觉得,由她来挟持杨小侯爷是没人会相信的。
像风戏蕊这样的死士就算带回去打死了也问不出什么,但是放她走怎么行,她知道的太多。小侯爷能做的就是给她一个痛快,洛尘君默许了。
如果此时这个人是楼心月呢,小侯爷会不会用尽方法,哪怕拼死保她一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抱着风戏蕊跪在雨里一动不动很久。雨越下越大,血水混着泥水汇入路边的暗沟里。风戏蕊死了,二十五岁以前的杨小侯爷也死了,活下来的人叫关内侯杨恕。
听说老关内侯杀戮太重满身业障。杨夫人为了不把罪孽留给下一代,便给他们的孩子取了恕这个字,望他恕人恕己宽怀友善。可惜杨夫人走的早,早已无人再告知他这名字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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