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噩梦成真时
我分明记得昨夜是睡在了绣着海棠花锦面的暖被里头，现下却醒在颠簸动摇的马车里，除了在做梦也寻不出第二个解释。但被捆的几乎失去知觉的手和脚告诉我，这不是梦，梦里是不会疼的。虽然对于这一点我曾表示质疑，梦里若是不会疼，为何会流泪？不过眼下这种场景更符合另一个名字——绑架。
担忧了这么些年的噩梦最终还是折现了，不得不承认这趟门出的还真是犯太岁。我想这兴许与大年初一没在清光寺上得头香有脱不开的关系。排在太后头，救苦救难的观音大士把我给忘了，不然我想不出第二个原因能让我霉成这样。
马车跑的飞快，车窗外除了树就是草天空阴阴沉沉的分辨不清位置，我的动用浑身还可支配的关节挪到了车窗上想看看到底身在何处。车帘忽的被撩开，我来不及装睡，正与那人对上了视线。那人一身黑衣，黑帽套头，黑巾蒙面，是个衣着典型的夜行者打扮。只可惜她身段太好藏不住，一眼便能辨出雌雄，特别是那双眼睛生的极为好看。我看了她一会，仰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来:“姑娘，好功夫啊，眼睛生的也不错。”能从影卫和子夜手中夺人的，确实深不可测，看来罗隐这场醉都是命中注定我得历此一劫的安排。
她撩帘进车，看了我半晌，特意粗着嗓子道:“姑娘好胆识，竟然还与我聊起天来。”
我笑了一笑:“大费周章的把我弄出来，没将我一刀砍死，想来是不急着要我的命。只是我这手脚被绑的难受，可否替我松松？我有个兄弟大夫说，这手脚长时间不动，容易坏死就废了。到时候我废人一个兴许就不太好谈条件，您说呢？”
她眼波微转，从腰上拔出一把匕首，将我手脚上的绳子割断，被绑处勒出几条大白影，周围的皮肤皆已乌红。 我靠在一边待手脚慢慢恢复知觉。她仍用别扭的嗓音问我道:“我干了这么多年的营生，也曾见七尺男儿尿了裤子，对我又跪又求的多不胜数，姑娘何以如此镇定？”
我望着她道:“我只是觉得你良知未泯，仍可回头。”
她眼带笑意:“你如此推断，就因我不杀你？还是我将你松了绑？那你可就错了，不杀你是因为你大有用处，至于替你松绑……”她笑意冷冷:“你觉得你能从我手上逃走吗？”
我揉揉手腕道:“我知道你们做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营生，人命在你们眼里都可换算成银票，但我想你们在拿刀之前也只是个孩子吧，受了伤会疼，杀了人会怕。”
她笑了两声十分轻狂:“你若是想凭着这些个矫情话打动我，那可不容易呀！毕竟会这招的也不止你一个人，不过我得提醒你的是，最后他们都去幽冥司领了牌子。”
我踟蹰了会仍是说出了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她望了我一眼，似乎听见了好笑的事:“我为何要回答你？你可是我的阶下囚。”
“因为柳枫公子的骨灰是你收走的，我说的对吗，风姑娘？”
她微微一愕，只一瞬便无波澜，用别扭的嗓音道:“我不知你在说些什么？你口中的柳枫我倒是有所耳闻，但是姓风的太多你是把我认作谁了？”
“长安城第一舞姬——风戏蕊，”我仍望着她的秋水双眸道:“风姑娘的眼睛实在生的好看，令人见之不忘。”
她不语，我接着道:“柳枫公子还未恢复记忆前曾说，有个好友的妹妹欲送他东西，却被谢莞曦撞见，因此闹了些矛盾。柳枫公子还是公西宇时交友不多，只杨小侯爷这一个至交好友，平日无事时常混在一起，柳枫说的这位好友，便是杨小侯爷无疑了。可杨府大户人家关系麻烦，杨夫人只杨小侯爷一个独子，他独来独往惯了与家中姐妹并不亲厚，一块吃饭都得是逢年过节才有的事情遑论相约出游。而这个妹妹，当然最为可能的便是红颜知己，能让小侯爷带在身边的，除了风姑娘你倒也想不出第二个。千金放脚边也不赏一眼的风姑娘岂会平白送东西给心有所属之人，除非，你们是旧识？公西宇之所以能与小侯爷关系好的一日千里，也多亏了你的提点安排吧，因为有了价值，公西宇才不会因背叛门派之罪被轻易杀死。”
对面之人将面纱扯下，露出风华绝代的一张脸来，唇间浮出一丝轻笑道:“仅凭一句话便推断出了这么些来，我们还真是小看你了。不过有一点，枫哥哥与小侯爷是真的性情相投才会成为朋友，不然我做什么都枉然。”
我继续问:“所以帮柳枫公子诈死且伪造身份的都是你？”
“安排成儒生是他自己的想法，他想日后能开个私塾学堂养活自己的同时做自己想做的事，他诗文歌赋无一不通做个割人头洒热血的死士本就浪费？谁曾想他当真才不能掩，就被地方官推举进长安来赴考。人算不如天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就是没有安安稳稳的命。”
“那他为何要诈死？对谢南曦的那个计划不是很顺利吗？”
“我将老关内侯的死讯告诉他时，
他回了我一封信，信上说他做了个梦，梦见他母亲，他母亲问他现今过得如何？娶妻生子没有？他在梦里答不上来，醒了之后也答不上来，他无法告诉他母亲他已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极恶之徒。他说如今两个罪魁祸首都已遭报应，不想再牵连无辜之人，而谢南曦确是个令人心疼的好姑娘，他不愿再害她。因此选了这条路想平静的过完此生为他柳家延续香火以全孝道。”
绕在我心头许久的疑问终于解开，可并未如何释然，谢南曦这一片衷情依旧赴的凄凉。
我犹豫片刻后问:“柳枫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她朝窗外看了眼，眼中隐有流光:“我一个杀人如麻的刺客不顾门规的帮他，你说他是什么样的人？”她的神情似在回想什么，“他是那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唯一的一点光，是我的家人。”
“若真如你所说他心怀良善，那他为何要杀死谢南曦？谢南曦对他……”情深义重。
“这谢南曦太过厉害，对我们是个很大的威胁，至于是何威胁你就免开尊口了，我不会告诉你。”话语间她扭头问我:“倒是你，为何就查到了我的头上？枫哥哥的事不过是你的猜测，难道说我还有其他破绽？或者有其他人告诉了你什么？”
我摇摇头:“你没有破绽。”
她唇边又勾起了一丝薄笑:“我对你说了这么多，你却只想敷衍我，这样我会不高兴的。”
如今她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得不低头:“我不想告诉你，你的破绽是因为你的善良。楼心月去世时你只有十四岁，试问一个乞丐出身如何能得知被东宫秘密追寻的楼心月的所在，并且还悄无声息的葬了她，连小侯爷都瞒了过去。” 她瞒着楼心月的死讯，大概也是应了楼心月的要求，她死了珩叔会原谅她便只剩下疼，她若不死珩叔还能恨恨她也许就没有那么疼了。
她大笑了一声:“果然门主说的对，人不能心软更不能多管闲事。”
“人心本就是软的，因为他人暖了你，所以它就温了。”有温度的人是做不好杀手的。
“可总有人要将它泼冷”她收了笑意，冷然望着我，将我从坐板上拉起，铺垫一掀露出一个缝隙来，我咽了口唾沫，强定心神，她打量着这个小缝隙道:“看来已丢了不少东西下去。”
我装聋作哑道:“我是在睡梦中被绑了来，全身上下除了这衣服还能有什么？”幸好琳锵玉睡前被掖在枕下，不曾佩戴在身。
风戏蕊安然坐回位置上，一点紧张之色也看不出:“你不用白费力气了，他们这会只会与我们越走越远，就算他们反应过来，也来不及追上我们。”
“你是说未暮阁下的那条密道？”风戏蕊的那场水云舞，水从二楼淋下整个厅院半点不湿，也不见水往何处去。那日与我们厢房隔了不知几个屋的江煦、子夜拉着珩叔也赏了这段舞，江煦是个好奇心顶十只猫的人，一着手就查出了这条密道来，竟直接通往城西门外。
风戏蕊笑中带着三分懒意:“果然还是被你们发现了。”看她这表情，我们难不成是中圈套了，那条道是个诱饵，他们本来就没想瞒过我们。
我蹙眉想了许久，风戏蕊掩唇笑的欢实:“能看到你这个表情也不枉我一番辛苦。”
我认真道:“在城门外偷袭我们的也是你？”
她拿过一旁的水囊随意晃了晃，神情与喝酒时的小侯爷有三分似:“对，是我们，但不是我，那种情况无须我动手。”
“你们故意袭击我们演场戏是为了什么？”
她抬头饮了两口水擦去唇边的水渍道:“跟聪明人在一块，可不能说太多。”
“我有个很幼稚的想法来解释这件事。”
她眼波一转放下水壶道:“幼稚的想法才符合你这张脸，说来姐姐听听。”
我正视着她，忍不住松神一笑道:“你们该不会是为了引承王殿下来吧，想证明他对我有几分心思？我够不够格当个棋子。”洛尘君那日出现的突然，他本该从南城门进，却出现在北城外的官道上，对于洛尘君这类去繁就简的人来说，我可不认为那是偶然。
她面色一动，我不禁笑的更大声，话也说不顺畅:“没想到你们卧龙门，还这么有趣！”
江煦能查到卧龙门纯属天助，卧龙门是如今江湖上最为神秘无踪的门派，江湖中人几乎对他们一无所知。不知门派落户何处，不知派中门徒几人，不知派首是为何人，不知从何来不知何时起，似乎只在数年间便声名鹊起在武林中占了一席之地。甚有传言，他们是某座仙山得道高深的修仙门派？对于此类说法，有许多人无法苟同，这即会杀人又求钱财的门派还能称为仙门，那对田里犁地的庄稼汉也能被叫声状元。
卧龙门行事隐秘毫无章法，即不针对谁也不照顾谁，只认钱面，有钱好办事，大钱办大事，小钱办小事，没钱就是皇帝老子去了也见不着他们面，因此人送外号“无底罐”，只进不出。当江煦说袭击我们的可能为卧龙门时，大家心里都有了一丝忧虑，对于我们这些惜命人来说，亡命之徒最为可怕。你也许能打赢他，但也经不起他们不要命的打，如毒蛇相缠，纵使能保全性命，也不敢说能保齐四肢。
风戏蕊拎着水囊搭在膝上作忧哀状道:“承王殿下这么多年来不近女色，好不容易有个沾上边的，我们总得研究研究，不过这结果我们还是挺满意的，他去了不是。”
我抹了抹差点笑出来的眼泪道“所以，就凭这个你们就敢把我抓来与他谈条件？不觉得太好笑了吗？我与承王殿下相识不过两个月，你说能抵得上大胤版图的哪个角？”
“你都说可笑了，我们还能抱什么期望，门主说了，你的命很值钱，我们的赌注可不光在承王殿下身上。”
“我们重锦城如今已大不如前，怕是要让你们门主失望了。”
风戏蕊轻轻的打了个哈欠道:“主上大人这是在套我的话？难道没听过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吗？”
我望着她道:“还记得我欠你个心愿吧？希望这回你好好用它。”
她眨了眨美目，不明所以，倏忽间，从车窗外闪进一抹红白影直扑向她。与此同时，车后壁应声裂开，被一股猛力扯去，我朝着那裂口奋身一跃跳向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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