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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天造地设


四月孟夏,地处西南的怀荒府,已进入初夏。

    山阳城外,用于安置流民的连绵营房还在,但人数已少了将近半数,且营内多为妇孺老弱。「凤鸣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远处,一道清越女声领读后,紧接便是一片稚嫩童声的跟读,「凤鸣在竹,白驹食场  .  .」孩童读书声悠扬飘荡于相对安静的营区。

    棚屋内,数名聚在此处纳鞋底的妇人不约而同擡起头,遥望向紧邻大路的简易学堂。

    「你们说,谁能想到逃难竞逃出个这般光景」

    一名妇人停下手中活计,看向学堂那名女先生时不自觉先带了三分敬意,口吻既庆幸又带了分劫后余生的感叹。

    「可不是么~」

    另一名妇人将手中半成品的鞋底扬了扬,也感慨道:「张家嫂嫂,依我看,客军兄弟们哪缺咱们这布靴,不过是王妃娘娘找个由头,给咱们姐妹一个挣钱的机会罢了。」

    「那是自然~」

    「娘娘是活菩萨~」

    这话引起了一阵附和。

    自上月开始,王妃将营区妇人组织了起来,每日做些为军卒缝补衣裳、修补箭囊、甲带的活计,按件算钱.

    后来缝补的差事干完,王妃又让她们帮军卒纳鞋子。

    说实在的,她们如今每日吃著免费口粮,就算白干活、不领工钱也说不出甚。

    王妃此举,显然是让大伙手里能攒几个活便钱,好使接下来的战后生活多份保障。

    「哎,可惜,这么好的人竞年纪轻轻便守了真」」

    妇人嘛,聚在一起总免不了八卦。

    但此话同样引起了一番共鸣,对于她们来说,「年轻守寡』是不亚于晚年丧子的人生最大惨事之一。在这个世道里,死了男人,等于没了庇护,往后余生里不但面对无尽的孤寂长夜,也意味著在村里会成为最容易被人欺辱的对象。

    如今的林寒酥,在她们心中宛若降世菩萨,这么好的人却有这般多舛命运,就算她是高高在上的王妃,也不免引起妇人们的怜惜。

    再尊贵,没了男人、独守空房半辈子,也怪可怜。

    有人提到了这茬,便有人下意识想到了丁岁安。

    「诶!那名俊俏侯爷走了快一个月了吧?」

    「算起来~」

    那张家嫂嫂掐著指头算了算,「他上个月初七带著咱们的爷们去了南定县,到今日刚好一个月整。」「他们如今在哪儿?」

    「前日,我家那口子给我捎信儿,他们现今已去了边定县,正跟著那俊侯爷疏通水渠、抢种稻秧」

    边定县是她们几人的老家,闻言不由一喜,「这么说,咱们快能回家了?」

    上月初七,丁岁安率部分军卒、流民男丁离开山阳城,著手恢复各地秩序、生产。

    有了四家抄来的口粮、又从南昭借来了粮种,怀荒贼乱,平复在即。

    那张家嫂嫂四下环顾后,生出慨叹,「像做了场梦似得.  .  .」

    这不止是她一人感慨,也是大家心声。

    遥想四个月的正月间,正值天寒地冻,因畏惧贼众,他们氓聚于山阳城下,衣食无著、惶惶不安。每日都有青壮偷盗、抢夺老弱口粮的事情发生,

    因冻馁而亡者接二连三。

    原本以为要命丧于此,不想,撑到二月时,王妃来了...….…

    再看眼下,男人们跟著楚县侯前往各县整饬水利、抢种稻谷。

    她们待在营地,每日两餐皆是干饭,不再为果腹发愁,就连孩童们也被组织起来识了些字..  .  .这等待遇,莫说是逃难,就连未受贼乱之前,孩子们也未必有读书的机会。

    王妃娘娘不是菩萨是啥?

    一番唏嘘后,却见妇人中那名年纪最轻的娘子低声问道:「张家嫂嫂,爷们儿们什么时候回来啊?」「回来?待整理好家宅,咱们就直接返乡了。你还真打算让王妃养咱们一辈子啊?」

    「哈哈哈~」

    张大嫂的话引得众人大笑,旁边一人却擡肘捣了前者一下,调侃那小娘子道:「王家小妹刚嫁过来咱村,和盛哥儿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她啊,是想她男人了~」

    众人又是大笑,直把那「王家小妹』臊的脸蛋通红。

    妇人私下在一起,荤话也不比男人差多少。

    只听一名妇人笑道:「王家小妹,嫂嫂是过来人,你啊,也就好受个十几年」」

    「哈哈哈.」

    众人似有同感,皆是会心一笑。

    大约是聊嗨了,心里彻底没了忌讳,只听一人压低声音道:「诶,你们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

    众人下意识身子前倾,单瞧说话那人神秘兮兮的模样,便知道接下来的话题肯定要涉及某户人家的家长里短了,并且极有可能是男女之事。

    果然,只见这妇人小心回头张望一眼,见四下无旁人,才道:「上月,那俊侯爷离开山阳当天,刘婶上山捡柴,看见他和王妃偷偷在小树林又搂又抱,还亲嘴哩!」

    这个八卦,够劲爆。

    却没人敢接话了.  .,

    毕竟,事关在她们心中慈悲化身的兰阳王2.  ..这种事在天中不知会如何处置,但在怀荒,那可是要浸猪笼的!

    几息之后,却见张家嫂嫂猛地将手中鞋底往箩筐里一摔,瞪著那名爆此消息的妇人,嗬斥道:「老三家的!你胡扯个甚!王妃行事光明正大!她年轻守节,楚县侯忠勇为国,都是咱们的活命恩人,他们岂会不顾礼制,行那苟且之事!」

    「是啊,老三家的,可不敢乱说!」

    「就是就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就怕旁人乱嚼舌根。」

    面对众人指责,那名妇人也颇觉冤枉,只得小声辩驳道:「又不是我说哩,是西河村的刘婶说哩..」

    张家嫂嫂却不依不饶,「下回她再敢毁王妃贞节,你便撕她的嘴!」

    百余步外。

    「女慕贞洁,男效才良...罔谈彼短,靡恃己长..  .  .」

    「女慕贞洁,男效才良.  ...」

    林寒酥恰巧教到了这一句。

    前一句的意思是,女子崇尚贞洁,男子效法德才。

    后一句的意思是,不要在背后胡乱议论别人的短处.  ……

    她自然对远处吃瓜妇人们的谈话内容一无所知。

    但教室外,戴著遮面幂篱、躺在一张摇摇椅上晒太阳的徐九溪,却觉著颇有意思,不由在面纱后翘起了嘴角。

    「铛~铛~铛~

    恰好此时,晚絮在不远处敲起了代表下课的铁磬。

    「下课~」

    「哗啦啦~

    随著林寒酥一声低喊,教室内响起一片板凳移动位的响动,紧接便是孩童们整齐划一的「先生辛苦~」安静的教室随即热闹了起来。

    林寒酥整理了一下教具,走出草棚搭起的教室,路过徐九溪身边时,好像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却见她懒洋洋躺在躺椅上,隔著幂篱也不知是否睡著了,便决意先不打搅她。

    可林寒酥从一旁经过时,假寐的徐九溪忽地伸脚一勾。

    林老师差点被绊倒,就此停下了脚步,却也不见她因为这种幼稚、顽劣的把戏生气,反而拎了条小板凳,在一旁坐了,「徐娘子,伤势可大好了?」

    「好利索了,待丁岁安回来,看我与他大战三百回合~」

    这三百回合,自然不是普通的三百回合。

    但月余相处下来,林寒酥也早已适应了她那种攻击力十足、好似每句都要惹你生气的讲话方式,脸色没出现任何变化,自顾说起了正事,「下午,我要回城一趟,你帮我代下课」

    「噗嗤~」

    徐九溪笑出声来,她灵活的一拱腰肢,就势坐起,掀起幂篱,瞧著林寒酥道:「王妃娘娘,你还真把自己当先生了呀?我说,你是不是演过头了?」

    所谓「演』,说的便是林寒酥这一个月来时时维护的亲民形象。

    一个多月前,两人在重阴山盘丝洞一番谈话,基本确定了阿翁的身份,再由此推导出丁岁安的身份。但林寒酥比徐九溪还多掌握了兴国那边的信息。

    所以,林寒酥这一个月来做的事,基本上就是为了「笼络人心、建立民望』,她得到的这份名望,等到两人大婚之后,也会随著她身份的转变自然而然转嫁到丁岁安身上。

    这份心思,她从未对外人讲过。

    却瞒不住徐九溪。

    见她说破,林寒酥异常坦然,声音平静道:「他以刀兵征伐还世道以太平,我以女子温柔助他天下归心。百姓念他的好,将来的路..  ...才好走些。」

    林寒酥身上那种端正平和的正宫气度,又惹了徐九溪的不快,为了擡杠而擡杠道:「屁用没有!百姓又能做得什么?前朝宁帝一心为万民均田、为百姓开智,可到头来呢?「厉帝』恶谥还不是天下流传?」「哦?那依徐娘子所见,该当如何?」

    「有那皱巴老头儿为强援,何需顾忌那么多?只待吴帝一死,便杀尽大吴皇室.  .  .」「如此一来,天下必然大乱,不知要死多少人。」

    「改朝换代,哪有不死人的?」

    眼瞧谁也说服不了谁,林寒酥笑笑,不再言语。

    两人此时的关系很是微妙,有著需要守护的共同秘密,在重阴山也算共历了生死。

    看似不对付,却又对彼此有种远超他人的信任.  .  ...

    就很奇怪。

    「哒~哒~」

    山阳城方向一骑驶来,林寒酥擡眸看了一眼,侧头看向徐九溪,「来人了」

    徐九溪擡手将踏在帽檐上的纱巾放下,遮住了她那张朝廷通缉要犯的面孔。

    片刻后,马儿近前,被左近护卫所拦。

    「公冶,放苗法曹过来吧。」

    苗法曹快步上前,拱手一礼,禀道:「王妃,天中来信,被蒋大人所得.搓..  .….大人请您前往府衙。」「哦?谁家的信?」

    「齐家的....」

    齐家,自然是死鬼齐高坪的那个齐家。

    想必当初丁岁安一行进驻山阳后,齐高坪便往天中去了信,但来回两千多里,天中回信历经月余方至....也就是说,发信之时,齐家在天中的人还不知道齐高坪已「畏罪自缢』。

    林寒酥点点头,侧头问向徐九溪,「我要回城,你随我一起,还是留在这里?」  

    可幂篱下的徐九溪却没回应,只偏头望向官道尽头。

    官道宽阔,两侧碧草茵茵。

    初夏微风,温煦不燥。

    林寒酥正奇怪间,却见远处扬起一线烟尘。

    渐渐的,听到了如有闷雷的蹄声。

    二三十余骑,破开尘烟.  ..…

    当先一骑,一身亮银甲,在午间阳光下反射著刺目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再近一些,便看到了那面卷扬旗帜上的字:游击将军丁。

    林寒酥不由自主往前迈了几步。

    数十息后,马队疾驰而来,当先骑士大约也看到了路旁的林寒酥,微一提缰,胯下獬焰一声嘶鸣,前蹄腾空、后蹄人立。

    马上骑士掀开面甲,眉眼依旧锐利,下颌线条愈加犀利,嘴唇因久历风日微微干裂。

    风尘仆仆非但未损其俊逸,反而更添了几分英朗威武之气。

    「姐姐~」

    丁岁安咧嘴一笑,干裂嘴唇登时绷出一颗血珠,林寒酥仰著头,瞧著他那模样,心下便是一疼,「你怎如此不知爱惜身体!看看嘴唇皲成甚了?」

    「无碍~」

    丁岁安俯身下腰,舒开猿臂,「走,我带姐姐回城」

    虽然林寒酥已过了守制,.  .  .  .此刻光天化日,周边有军卒、怀荒府属官,远处还有无数正向此处张望的百姓。

    两人共乘一骑,几乎就是昭告天下了。

    倒不是手林寒酥抗拒,而是长久以来的偷偷摸摸,让她下意识的慌乱。

    可她仅用了一息思索,便一咬牙,伸出了芊芊素手。

    丁岁安嗬嗬一笑,回臂将林寒酥抱到了马上,稳稳置于自己前方..  ...

    远处草棚下,围著针线箩筐的妇人们,早已起身看向那边。

    这会儿却死寂一片。

    「咳咳,我早就说,王妃美貌慈悲、楚县侯忠勇俊朗,简直....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众妇人齐齐回头。

    说话这人,正是方才信誓旦旦的讲「王妃光明正大』、「绝不可能与楚县侯苟且』的张家嫂嫂。「对对对,张家嫂嫂说的对,王妃和楚县侯郎才女貌,光明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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