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愿为兄长马前卒
初五日。
辰时正,丁岁安仅带了「白净小亲兵』准时出现在兴国公主府外。
于公,如今皇上病重不能理政,他率军返京交接差事后按流程该觐见殿下,当面禀报。
于私,他在外人眼中因林寒酥的关系攀附上了殿下,回来怎也该见一见。
却不想,在公主府外遇到了刚好出府的林扶摇一家。
隐阳王姜阳弋如今仍驻留南疆,但林家三口的处境相比从前已有了云泥之别。
府门外,两马共驾的马车上雕有繁复精美的花纹,前有持羽扇开路的侍女,后有披甲的壮硕护卫. .. .对于一个外室来说,明显逾制。
但也情有可原,毕竟姜阳弋嫡子姜靖稀里糊涂死在了临平郡王陈站手里,现在仅剩了姜轩这一根独苗。给其母亲尊荣,也是为了给姜靖将来继承爵位铺路。
姜靖之死,大约是他们母子三人今生最大的机缘。
. . . .殿下既已开了玉口,自然会赐一门顶好姻缘. .」
「母 ….. ..女儿无意婚姻,还请母亲不要再四处找人托情了。」
「你心里可是还有那小王八蛋?」
「母亲!」
「都怪他误你,若. ..嗯?!」
母女俩的对话戛然而止,因为林扶摇正好和「小王八蛋』走了个脸对脸。
丁岁安打量母女二人一眼,林扶摇面露错愕,但身上那股意气风发之感格外明显。
可姜妩刚好与母亲相反,她虽身著华裳、脸蛋上也施了薄粉,却难掩憔悴神色,一双眼窝有著淡淡黑眼圈,显然是长期睡眠不佳的结果。
两人的反应也不同,林扶摇瞧见丁岁安时,本能般的眉头一皱,有些怒目而视的感觉. . ..在她的视角里,她的愤怒合情合理。
早在两年前,丁岁安便隔三差五找理由往她家里去、甚至还用了曲线救国的法子交好姜轩。她用脚趾头也猜得到他真正的目的是接近自家女儿。
当时,林扶摇不过是想「考验』他一下,便没急著表态。
后来,随著丁岁安加官进爵,她已暗暗接受了这个出身低微、但还算官运亨通的女婿,甚至和别家贵妇闲聊时,私下悄悄透露过此事。
可去年夏,事情陡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刚开始,传闻丁岁安和自家小妹有私时,她还不信,随后这消息传的越发有鼻有眼. . .直到最后丁岁安敲墙,彻底坐实。
林扶摇大感耻辱,也瞬间成了她那个圈子里的笑话,甚至还有人开玩笑说起「姨甥共事一夫』。但直到现在,她依然觉著丁岁安刚开始肯定在追求妩儿,只不过他后来见小妹被殿下重用,才转换目标攀了高枝。
趋炎附势!
兴国公主府门前,姜妩母女站在阶上。
丁岁安立于阶下。
「兄长!您什么时候回来了!」
跟在后头的姜轩一声惊喜呼喊,打破了尴尬气氛。
他两步冲到丁岁安身前,作为此次事件中、冒用丁岁安之名向姐姐表白的真正元凶,姜轩自然清楚所有误会的起源。
「轩儿!回来!」
姜轩双手刚握住丁岁安的手,后方便传来林扶摇的低斥。
姜轩回头看了眼母亲,又一脸便秘表情看向了丁岁安,似是在替母亲赔不是。
「昨日刚回来。」
丁岁安笑了笑,示意无碍,随后朝林扶摇一拱手,「夫人有礼。」
林扶摇一偏头,大约是在示意自己不会搭理这个先祸祸女儿、又去哄骗了小妹的趋炎附势之徒。丁岁安不以为意,又微转身子,对姜妩道:「妩儿,好久不见~」
「兄....」
姜妩很想保持得体仪态,可刚一张口,连「兄长』都未能喊出来,便先红了眼睛,泪珠子不受控制似得涌了出来。
她连忙低头,笼在大袖中的手,却狠狠在自己手背上拧了一下。
似乎是在痛恨自己没出息、痛恨自己哭哭啼啼,像是要招人可怜。
低著头匆匆一礼,姜妩快步走向了马车,不等下人放好登车的车凳,她已手脚并用趴进了车厢内。车帘放下的瞬间,人已扑倒在软枕上。
面朝下,埋在枕上,削薄香肩一耸一耸,不能自已,却死命咬著嘴唇,不肯发出一丝哭声。母女连心,林扶摇心下又疼又气,丢下一句「楚县侯,你害苦我妩儿了!」便匆忙追了上去。「兄长...」
姜轩尬笑,随即压低声音,「兄长,有人要搞你。」
「哦?谁?」
「国子监司业齐高陌,他不但污蔑兄长,还整日来殿下这里告状,方才我和母亲出望秋殿时,殿下刚好招他入内。待会您见了殿下,有点思想准备,殿下可能会训斥你. ...」
他话音刚落,一名身著素色长衫、银须飘飘的老者带著两名年轻人从公主府影壁后走了出来。那老者步履稳健,面容清瘫却隐带愁容。
身侧一名年轻人瞧见站在府门石阶上的丁岁安,微微一怔,忙凑到老者耳畔低语一句。
老者闻言表情一凝,擡眼看了过来,目光锐利。
府门前,姜轩若有所觉,回头一看,忙伸头贴著丁岁安的脑袋道:「他便是齐高陌!嘿嘿,看来殿下也没搭理他~」
后半句话,是说他们一家三口从望秋殿走到府门、再加上和丁岁安说话这么一小会儿,不过百余息,那齐高陌这么快就出来了,显然殿下也没耐心听他聒噪,可能一盏茶都没给他喝便将人打发了。可后方的齐高陌眼见仇人当前,瞬间被激起了斗志,大步上前。
「楚县侯有礼~」
读书人嘛,总爱讲个有理有据,即便是心有怒意,依旧恭敬称呼一声,而后再火力全开,「老夫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几十岁的人了,还不知什么该讲不该讲?不知当讲不当讲就憋回去」
丁岁安云淡风轻一句,将齐高陌早已酝酿好的雄言壮语生生又摁了回去,登时憋的面红耳赤,胡须乱抖这人,不按套路出牌啊?
我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该说「但讲无妨』才符合君子之风嘛!
哪有让人憋回去的!
齐高陌喘著粗气,一时下不了台。
但他身边的那国子监学子却看不下去了,擡手指向丁岁安便怒斥道:「楚县侯,莫仗著些许军功便敢对吾师不敬!你恃宠而骄,行止失据,前有与寡居王妃瓜田李下之名,后有南疆陷害贤达之祸!我辈读书人,以匡扶天下道义为己任,必不与你善罢甘休!咱们. ..」
「啪~
那国子监学子尚未骂完,忽见一人猛地前窜一步,不由分说一巴掌招呼在了脸上。
公主府外,为之一静。
就连丁岁安也没想到.. . .动手的,竟是以前唯唯诺诺、任由人欺的姜轩。
谁也没想到,竞有人敢在公主府门前动手打人啊。
「你」
齐高陌震怒,可他刚开口吐出一字,姜轩回手又是一巴掌. .. .…
丁岁安身后,捧著礼盒的「白净小亲兵』瞧得有趣,藏在礼盒下的小手微微一摆...….姜轩本已距离齐高陌面颊只剩半尺距离的手掌,像是陡然被外力加速了一般,化作一道残影,啪的一声抽在了齐高陌脸上。国子监司业、年逾六旬的齐高陌哪儿受得了这一巴掌,身子滴溜溜在原地转了一圈,鼻孔、唇角已沁出血丝,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
「嘶~
姜轩打了这一巴掌,口中倒吸凉气、因手疼而连连甩手。
他自己都不知道,方才这一巴掌怎么这么重...…还只当是自己修为大涨,厚积薄发了。公主府门前,终究不是菜市场。
两侧侍卫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将双方隔开。
齐高陌明显是被抽懵,吐出一颗带血牙齿,晕晕乎乎。
最先挨抽的那名学子,捂著脸,怒视姜轩,却不敢再吭声。
反倒是那名唯一没有挨打的学子,扶著齐高陌,面朝姜轩低喝道:「你是何人,吾师乃国子监司业,朝廷六品!你竟敢殴打朝廷官员,不怕王法么!」
姜轩甩了甩发木的手掌,在鼻下一抹,腆肚挺胸道:「我是何人?你给老子听清楚了,小爷我乃隐阳王之子、兴宁坊一枝花、冷面银枪锦玉郎天中最帅仅次兄长排行第二的,姜轩小爷是也!」
前头的没记住,后头的没听懂。
但国子监学子却听清了他是「隐阳王之子』。
这个身份足矣. ...
如今谁不知道,隐阳王一脉男丁仅剩外室所出的一根独苗,为保证这仅余的血脉安全,殿下特旨,允隐阳王在天中留驻百人军卒护卫。
并且隐阳王如今正在南疆带兵,他们便是与这等纨绔打官司,朝廷也不可能为他们几个去惩处一个正在外边带兵的王爷的独子. . ..
这是纨绔,大吴的顶级纨绔。
马车旁,林家护卫见小主和人冲突,忙分出一部分冲了过来。
但此处是公主府,他们自然不敢冲击府邸,只站在阶下,以不善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
「大胆!谁在此处喧哗!」
尖亮嗬斥声中,殿下身边的近侍何公公挽著一条浮尘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自有公主府侍卫上前说明缘由。
何公公略一点头,瞧向姜轩,「胡闹!公主府前也是你撒野的地方么!小心吃板子!」
「嘿嘿,何嗡嗡,一时手痒~
姜轩嬉皮笑脸。
先嗬斥了姜轩,何公公又转头看向了齐高陌,虽不像批评姜轩时那般嗬斥,却也不像训斥他时那般亲近,透著疏离,「齐司业,你也一把年纪了,却还和年轻人争勇斗狠?」
汝听,人言否?
老齐只是想找丁岁安的茬,那姜轩却跳了出来,不由分说给了咱一耳光,这也叫好勇斗狠?何公公这偏架拉的都快偏到南昭去了!
缓过来神的齐高陌默不作声。
何公公为示公正,又道:「齐司业,需不需要咱家帮你报官?」
沉吟两息后,齐高陌低声道:「有劳公公挂怀,不必报官了。」
报个鸟的官啊. . ...人家老爹在前线打仗,你一把年纪了告人家儿子,既让朝廷为难,还显得自己不懂事。
「既然如此,那齐司业自便吧。」
齐高陌脸颊高高肿起,但三人离去时,既没多看丁岁安和姜轩,更没敢放狠话之类的。
这倒让姜轩有点没爽够,他忽地两步跳下台阶,冲三人背影喊道:「方才那谁,不是嚷著「读书人以匡扶天下道义为己任』么?小爷问你们,妖教肆虐之时,怎不见你们出来匡扶道义?我父王和兄长在南疆与妖教贼众厮杀之时,怎不见你们亲冒矢时、上阵杀贼来匡扶道义!一群酸货,我呸,小爷见你们一回打你们一次!滚吧,哈哈哈...」
齐高陌脚步一晃,却没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逃离此地。
读书人,最爱脸面!
此刻脸面却被人踩在了脚底下!
我国子监上下,必不会忘记这沉重的一天....回去,写小作文!
写死你们!
「哈哈哈~」
见几人落荒而逃,姜轩掐腰站在长街中间,好不威风。
丁岁安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忽道:「轩弟今日这番长篇大论,一个成语都没用错啊?」
姜轩闻言,掐腰挺胸的昂扬姿势顿时一矮,习惯性的缩著肩膀、陪著谄笑凑到了丁岁安身旁,笑嘻嘻道:「小爷我. ..」
「嗯?」
「咳咳,说顺嘴了,小弟我如今是隐阳王独子,他除非再生个儿子,不然小弟便是咱大吴数得著的纨绔‖」
「这么牛啊?」
「哈哈,兄长见笑。小爷....小弟是纨绔嘛,就得有个纨绔的样子。欺男霸女我擅长,但打个文弱书生、白须老头儿,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哈哈哈~」
两人嘻嘻哈哈正说笑著,站在一旁的何公公出声提醒道:「楚县侯,请随老奴入府吧,殿下一直等著见你呢。」
丁岁安拱手应下,后方的马车内同时响起了林扶摇的呼喊,「轩儿!你还走不走?」
显然,她看见儿子和丁小郎亲密依旧、没有和她站在同一条战壕里,有点不高兴了。
眼见分别在即,姜轩忙凑前低声道:「兄长,待会我去抱朴斋等你,有事和您说,和齐高陌他们有关。」
「好~」
丁岁安点点头,两人彼此一拱手。
一人往公主府去,一人往马车走。
可刚走出两步,姜轩忽又回头,唤道:「兄长~」
「嗯?还有事?」
丁岁安已迈过门槛的腿收了回来,折身回走,两人又在阶上聚首。
姜轩站在一层石阶上,仰视著站在二层石阶上的丁岁安,目光崇敬、还有一丝那么依赖的意思。「叼毛!你这是什么眼神!」
丁岁安被他含情脉脉的眼神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者咧嘴一笑,随即神色认真了起来,低声道:「兄长,我知如今天中局势纷杂,以后有用得著小弟的地方,您只管吩咐,姜轩愿为兄长马前卒子,为兄长赴汤蹈火~」
他说的认真,丁岁安也收起了笑容,沉吟两息后,道:「为啥?」
已彻底褪去了青涩的姜轩坦然一笑,却道:「早些年,小弟还不是隐阳王独子,而是个人见人嫌、又怂又贱的外室子,只有兄长将我当人看、当弟弟待、教我挣钱、为我出头 ..以后,不管兄长是我的姨夫,还是姐夫,我永远是兄长的轩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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