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纨绔出笼
望秋殿内,檀香袅袅。
兴国端坐上首,何公公捧著一支打开著的锦盒,内里置著一只尺长仙芝,状若祥云、通体暗红。下方,丁岁安躬身垂首道:「重阴山虽险峻,却多产奇药珍材,据说这凝光芝有延年益寿、容颜常驻之功效,王...」丁岁安顿了顿,「寒酥偶然寻得此宝,特意让卑职带回天中献与殿下。」兴国柔和目光在宝芝上稍作停留,她倒也不信什么「延年益寿、容颜常驻』,却也没扫兴,笑道:「嗯,你们两个孩子有心了,何公公,收下吧。」
收下礼物,不算稀奇。
但方才丁岁安首次在兴国面前称呼「寒酥』,兴国神色如常,以「两个孩子有心』予以回应。短短两句话,却也是两人之间没有说破的默契。
「坐下吧,别绷著」」
「谢殿下。」
「楚县侯离家十月有余,那朝颜恐怕要怨本宫了?」
「为国平贼,乃卑职职分,朝颜虽读书不多,也明白这个道理。」
「嗬嗬,本宫听说,小软儿如今也住在你家?」
「g.. . ..是,软儿和朝颜脾气相投,情同姐妹,便时常黏在一起嬉闹. . .」「楚县侯,小软儿天性纯良,不争不抢,但你也不能因此欺她,女子韶华易逝,你如今有了大宅、建了新功,所谓成家立业,也该给小软儿一个名分,莫负了你们青梅竹马之情。」
丁岁安闻言,不由擡头,正好迎上兴国那温和的湛湛目光。
从入殿至今,她既未询问怀荒府之事,也未问及方才公主府门前的冲突.. .…此事,她肯定已经知晓。却一直聊著家长里短。
难道,兴国今日要摊牌?
丁岁安稍一思忖,道:「殿下,那长乐坊的赐宅,是否有些不妥. ....」
「哦?」
兴国笑了笑,反问道:「有何不妥?」
这话怎么答?
前皇孙的宅子赐给咱,本身就带著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微妙感。
见他不吭声,兴国悠悠道:「朝廷赐的,你安心住下便是。这些年,你父子二人东征西讨、风霜雨雪,一座宅子而已,都是你.....应得的。」
「是。谢殿下赐宅。」
「你年纪尚轻,正当锐气。如今妖教虽平,但暗涌未止,本宫希望你为国多担些分量. . .」「愿为殿下效命。」
她说「为国』,他说「为殿下』。
兴国浅笑道:「去岁妖教作乱,倒是暴露天中守备许多疏漏。你既愿效命,便先担起九门提调督检的差事吧..」
丁岁安一怔,不解擡头。
这「九门提调督检』的职司闻所未闻,想必也是个新机构。
但听起来和他以前的九门巡检大差不差..,
一旁的何公公适时开口解释道:「楚县侯,「提调督检』并非从前巡检衙门可比。殿下新设此职,统管九门门军并天中五十四所军巡铺、街司逻卒,皆归提调. . .」
好家伙!
丁岁安暗自一惊。
以前的九门巡检衙门,对九门军卒只有监督之权,并无调动之权。
可这新设的「九门提调督检』,不但能调动九门门军,再加上天中城内的五十四所军巡 铺. . ..能调动的人马已近万人。
要知道,不算城外诸军,仅算八部禁军、整个天中城也只有四万多军卒。
其中翼虎军还归老丁统辖. ....
其余各部禁军中,和丁岁安有交情、或受过救护之恩的中层军官如过江之卿,数不胜数。
这下,陈翊还不得炸毛啊。
「怎样?」
上首,兴国又缓缓道:「本宫将大吴中枢、连同本宫性命安危,都托付于你,楚县侯,你敢不敢担?」您都说「性命托付』了,咱还说啥。
「卑职领命!」
说完了正事,兴国似有似无的舒了一口气。
随后又漫无目的的聊了起来,一会问南疆风情,一会问丁岁安儿时趣事. . . ...委实不像她往日雷厉风行的作风。
直到午时初,前头有宫女来禀,「殿下,诸位大人还等在门房,殿下今日还见他们么?」
不知不觉过了一上午,咱在这拉家常,耽误正事啦。
丁岁安忙起身道:「殿下,卑职告辞。」
兴国却擡手做了下压的动作,示意丁岁安坐下,随后才对宫女道:「让诸位大人下午再来吧,本宫乏了。」
那宫女刚转身,却听兴国又道:「段嬷嬷,等一下。」
「殿下~」
宫女站定,兴国想了想,又道:「天中地阔,他们来回一趟颇为耗时,你请诸位大人去前头花厅吃些便饭,先去客房休息一下吧。免得他们下午再奔波劳碌」
待宫女离去,兴国柔和一笑,「楚县侯,时已近午,想必你也饿了。陪本宫用膳吧 ...」午时正。
公主府,目分斋。
里间是兴国的书房,外间是她平日进食的小厅。
此处轻易不待客,以前,也就林寒酥能随便出入。
作为一个资深干饭人,丁岁安一直视「吃饱』为第一要务。
拘谨?那是不存在的。
唯一可惜的是,公主府内的菜肴精致有余、份量不足。
「殿下,您还吃么?」
六碟荤素搭配的菜肴,干干净净,丁岁安指著最后那点菜汁,礼貌的问了一句。
兴国不禁笑著摇了摇头。
丁岁安见状,直接端盘,将那点菜汁倒进了白饭中,搅了搅,扒进嘴里。
「何公公,让膳房照著这几样菜式再做一遍 .」
兴国刚吩咐罢,丁岁安已风卷残云刨干净了碗里的饭,「殿下,不必了,我吃饱了。」
「真吃饱了?」
兴国瞧著那狗舔过似的盘子和饭碗,似是不信。
「吃.....嗝~」
饱嗝恰如其分的证明了丁岁安此时的状态,他稍一运气,压下了嗝气,笑著解释道:「菜汁拌饭是我家规矩,幼年时,每次我爹还和我抢菜汁,要掰手腕赢过他,才能归我。」
兴国笑道:「你能赢过他?」
「他故意用此法让我多吃饭而已,每回扳手腕他都装作面红耳赤,最后让我险胜. . .嗬嗬。」「嗬嗬,倒也难为他了,一个人将你带;.. .楚县侯,你可知,本宫这书斋的名字?」「目分斋....」
「嗯,你可知其含义?」
「目分为时盼. .殿下难道也有什么盼而不得的心愿么?」
「自是有的~」
兴国眸光微动,声音轻缓,「本宫所处位置,案牍劳形,心似浮萍。有许多情非得已,有时,倒盼著能享一享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春日赏花,秋夜烹茶,听几句家长里短的闲话,看儿孙膝前寻欢... ...」试探,不停的试探 ..绕来绕去、云里雾里。
有话咱直说不行么。
就在丁岁安思忖著怎么接话茬之时,没怎么动筷子的兴国忽地起身,「楚县侯若吃饱,便请自便吧,诸位大人还侯在前头,本宫先去忙了。」
丁岁安以为她铺垫了这么多,接下来会隐晦提及身世。
却没;想. ...就此戛然而止。
「是,恭送殿下。」
丁岁安起身拱手,兴国走出两步,忽又驻足回头,温柔笑道:「下次再来,可带上朝颜和小软儿。」午时末。
丁岁安走出公主府,左右一扫量,才瞧见「白净小亲兵』坐在街对面一棵老槐下,背靠树干,昏昏欲睡。
「阿玖?」
丁岁安上前唤了一声,徐九溪擡头,揉了揉惺忪睡眼,不满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饭都没吃呢!「喏~」
丁岁安从怀中掏出油纸包,递了过去,「公主府膳房的白烧仔鸡,一般人还吃不到呢。」
徐九溪大约是真饿了,接过油纸包,撕下一条鸡腿,当街嚼了起来。
转眼一根鸡腿下肚,她又问了一遍,「你怎么在里头待了那么久?」说著还看向了手中的白烧仔鸡,「还从府里带了吃食?」
本身兴国花了一整个上午外加中午来接见丁岁安,已经够稀奇了.. ..她又不是整日无所事事、坐在巷口和别人八卦家常的寻常妇人。
那是兴国公主!
近乎监国的存在,每日要处理多少事、见多少人。
除了异常的会见时间,丁岁安从公主府带出吃食也令人怀疑. . ...因为这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极为亲近的状态。
面对老徐的疑惑,丁岁安糊弄道:「兴许是殿下想找人说说话,我恰好赶上了。」
但这个解释,显然说服不了徐九溪,她上上下下在丁岁安身上打量一番,忽而以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口吻道:「兴国她 . . ..该不会看上你了吧?」
丁岁安是一个蛮开得起玩笑的人,但这一回,他却脸色一黑,严肃道:「别瞎说!」
可徐九溪若是能被男人一个黑脸就吓得不敢说话的女人,那就不是徐九溪了。
只见她眼珠子一转,又道:「我总觉著兴国对你不一般... 她若不是看上你,难道. . . .你是她儿子?」
「你怎么不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我若有个监国公主的娘,天中城早就装不下我了,你看我不把章台柳的美貌小娘子们都抢回家.」
「你看你那点出息!」
「走~」
「去哪儿?」
「去抱朴斋。」
如今,姜轩真的是出息了。
丁岁安抵达抱朴斋茶馆时,二楼已全被他包了下来。
从楼梯口一直到天字一号雅间,每隔三步,都站在名衣裳各异的青年。
看他们打扮,在街面上怎也值得一声「公子』的称呼,可此时却全成了「兴宁坊一枝花』姜轩姜公子的小弟一般。
「喊兄长~」
姜轩站在天字一号雅间门口相迎,他一声令下,十余名青年齐刷刷道:「兄长好!」
「咳咳,弟兄们好. 」
就差统一制服妥妥就是黑涩会。
姜轩却颇为得意,亲自伸臂作引,「兄长,请。」
丁岁安进去了,姜轩紧随其后,但他察觉还有人跟了进来,他转身正要嗬斥跟班不懂事,却瞧见跟进来的不是自己的人,而是兄长带来的亲兵. . .….…
「兄长,他. . . .」
「无妨,这是我的贴身侍卫,阿玖。」
丁岁安讲的云淡风轻,但姜轩却不由多看了两眼,见阿玖生的眉目如画、白净的跟个娘们似得,不由暗道:难道兄长男女通吃?
「你让我来此见你,有甚事?」
丁岁安自是不知姜轩的龌龊念头,在茶案旁坐了,开门见山道。
「哦,兄长先看看这个. . . 」
姜轩连忙敛了心思,从怀中掏出一遝讲过裁剪的纸张。
丁岁安接过,粗略一扫,见最上方那张擡头上印有「义报』二字,不由以问询眼神看向了姜轩。「兄长,去年你离京后,国子监那般酸腐文人见咱们的民报百姓喜闻乐见,便也弄了个义报。」「哦?有竞争对手了?」
「瞎,谈不上,咱们民报每期都有香艳话本故事,那《红蛇传》已经连载到第五部了. .. .」姜轩忽然觉著身上有点刺挠,侧头瞧了瞧,发现是那名唤作阿玖的亲兵正在以一种不善眼神盯著自己。「然后呢?」
丁岁安问,姜轩回神,再顾不上注意那奇怪亲兵,只道:「义报整日刊登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自然没什么人看,但在那些自诩清流文人中间,还算有几分影响力。」
说话间,丁岁安的目光已被民报一篇报导吸引了注意力。
《惊爆!兰阳尸骨未寒,新枝又攀高墙?》
副标题:论谋新贵与守制未满女官二三事。
「近日,南疆捷报频传,某年轻将领再立新功. . ....
据知情人士透露,此二人早年于兰阳时便过往甚密. .. .…返京后,更巧居一墙之隔,夜半琴声相闻、晨起笑语可及,岂是「巧合』二字可掩?近日南疆军前,二人形影不离,全不避旁人侧目。此等情状,非「奸情已久』而何?
古人有云:夫死不嫁,终身守 . .. .不可违悖人伦纲常。今妖教方平,礼法岂可再崩?望新贵自省,莫使赫赫战功蒙尘于闺帷苟且之议!』
嘿,你他娘!
老子又不是娶你娘,碍你们鸟毛事?
丁岁安再一看日期,这篇文章刊自四月中.. .. 大概就是孙齐马三家被灭后消息传到天中的时间。嗬,这就是齐高陌的报复手段?
对面,姜轩见他看完了这篇文章,忙道:「兄长,义报虽从未提及您和小姨母的名字,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影射你们。这才是第一篇,后边越来越过分,...看这个」
姜轩从丁岁安手中又翻出一张,指向其中一行字。
. . ..昔年兰阳某王突然暴毙,新贵自此崭露头角。如今回想,王爷薨逝背后是否另有隐情?令人细思恐极. .
哎哟?
还翻出了兰阳王薨逝这件事做文章啊。
明目张胆的造谣,暗示兰阳王未死时林寒酥便与丁岁安有染,而后合谋害死了兰阳王。
这种谣言但凡了解过当年过往的人都不会信,但抵不过大多数更喜欢相信这种刺激的阴谋论啊.. .…除了这桩抓人眼球的「奸情』,还有大量「某新贵』在南疆作恶、欺压良善之家、为非作歹的报导。现下,孙齐马三家之事朝廷尚无定论,齐高陌这是在为三家喊冤、张目呢。
看到最后,丁岁安反而不生气了,只觉可笑. . ...
这些个清流文人被吹捧的久了,总会生出一种不切实际的幻觉. . …似乎觉著仅靠他们手中的笔杆子便能将人写臭、写烂、写到倒逼朝廷将其治罪。
全然忽视了双方巨大的实力差距。
「兄长,怎办?若是报官的话,他们也没写您的名字,官府文人相护,若是扯皮,不但惩治不了他们,还会让舆情发酵,惹的兄长一身骚。」
姜轩有点生气,却也有些无奈。
丁岁安不假思索道:「打官司?咱们不当原告,要当也当被告。」
「兄长,你是说. . . .」
「轩弟啊,你忘了咱们是什么人了么?」
「啊?咱们是什么人?」
姜轩一脸迷茫,丁岁安却道:「咱们是纨绔啊!明日,你带你这帮弟兄将义报报官给我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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