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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美国的难受


华盛顿,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把天光捂得严严实实。草坪上的喷水器还在转,水珠砸在草叶上,闷得发不出半点脆响。

三天前,赫尔就是站在这间办公室里,拍着桌子跟罗斯福打包票:“三个月!最多三个月,陈树坤的工业就得全面停摆,他会主动派人来华盛顿求和。”

三天后,他再站在这里,领带歪了半寸,衬衫领口浸着一圈汗渍,手里的经济简报被捏得皱成一团,边缘被汗水泡得发毛。

桌上摊着今早的《纽约时报》,头版左右拼着两张图——左边是他三天前在国会意气风发的演讲照,右边是底特律工人堵在工厂门口的罢工画面。

大标题粗黑刺眼:《赫尔的三天神话:制裁砸了美国人自己的饭碗》。

赫尔清了好几次嗓子,才发出声音。

之前的笃定与嚣张荡然无存,只剩被现实抽肿脸的沙哑与干涩:

“总统先生,陈树坤的反制已经全面落地了。”

他把简报往桌上放,指尖都在发颤,“第一,南洋天然橡胶、钨矿、锡矿全面禁运。纽约橡胶期货连续三天涨停,底特律三大车企直接宣布减产过半,生产线停了两条。”

“今天早上,底特律三千多工人堵在市政厅广场,举着‘赫尔砸了我们饭碗’的牌子游行,警察已经出动了,再闹下去就要升级成全行业罢工。”

他翻开第二页,声音又低了一截,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波音西雅图工厂缺橡胶零部件和特种铝材,两条轰炸机生产线已经停工。匹兹堡的穿甲弹工厂,钨矿库存只够撑一个月,陆军军需部凌晨发的急电——再断供,下一批穿甲弹硬度直接降40%,炮管寿命砍三分之一。”

“华尔街工业股连跌三天,之前吹‘制裁必胜’的券商,今天已经在偷偷平仓。做橡胶期货的小投机商爆了仓,昨天凌晨从交易所楼顶跳了下去。”

办公室里静得吓人。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赫尔合上简报,咬着牙报出最后几记重锤:

“马六甲全封了。美国籍船一艘不让过,远东航线只能绕巽他海峡,航程多四十天,运费翻三倍。珍珠港的油料储备本来够撑六个月,现在补给线一断,只够四个月。”

“农业州的六个参议员联名发函质询,说我们无端挑起贸易战,砸了他们的销路。您的民调支持率,一周跌了十二个百分点。”

“底特律的汽车财团、西海岸的航运巨头,都派了说客堵在国会山,放话再不结束制裁,中期选举民主党一分竞选资金都拿不到。”

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避开罗斯福的目光。

喉咙干得像塞了团棉花,再也说不出半句“三个月逼降”的狂话。

“我当初提醒过你。”

马歇尔的声音从地图旁传来,冷得像块冰。

陆军参谋长背对着众人,手指在南洋的位置重重一敲,转过身时,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我早就说过”。

“我当初说,他会反击,他会掐我们的原材料。你不听,拍着桌子说一个地方政权翻不了天。”

他拿起桌上的军需函,“啪”地拍在赫尔面前,纸页震得发响:

“现在好了。橡胶占我们进口七成,钨矿六成,锡矿一半。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家能替代的供应商。你告诉我,前线的飞机轮胎、穿甲弹、舰船涂层,拿什么补?”

赫尔脸一阵红一阵白,硬着头皮顶回去:

“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现在退了,全世界怎么看我们?美国对一个中国地方政权的制裁都扛不住,以后还有谁怕我们?”

“中期选举怎么办?民主党丢了参众两院,所有对外政策全得泡汤!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担不起也得担!”

马歇尔往前一步,军装肩线绷得笔直,声音陡然拔高:

“威信?威信能当橡胶用吗?能当穿甲弹用吗?再硬撑两个月,太平洋舰队的飞机飞不起来,军舰炮管打废了换不起,日本人要是趁机南下,菲律宾守不住,珍珠港守不住——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可以找替代货源!”

赫尔急着找台阶,语速飞快,“江西也有钨矿!委员长手里还控制着一半赣南矿区,让他加大开采,补我们的缺口!”

这话刚说完,他自己先泄了气。

马歇尔更是嗤笑一声,笑得毫不留情:

“赫尔先生,你做决策之前,能不能先看一眼矿产报告?

赣南钨矿品位低、产能散,委员长把所有矿场开足马力,满打满算也只够我们两成需求。

更何况——矿石要运出来,照样得走马六甲海峡。陈树坤连美国船都敢扣,还会放重庆的货过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把最后一条路也堵死:

“橡胶更不用想。南美加起来的产能不到南洋三成,运过来运费翻四倍,车企成本直接炸锅,到时候罢工的就不是三千人,是三十万人。”

办公室再次陷入死寂。

替代方案全堵死了。

找重庆,不够用,也运不出来。

找南美,产能差太远,成本扛不住。

硬扛下去,工厂停工、工人罢工、军备减产、国会造反、民调崩盘。

退一步,霸权威信扫地,全世界都敢抬头看美国的笑话。

进退两难,怎么选都是疼。

罗斯福一直靠在轮椅上没说话。

指尖夹着的雪茄燃了长长一截烟灰,掉在裤子上,他都没察觉。

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眼神很深。

他当了快两届总统,见过大萧条,见过欧洲战火,从来只有美国挥着制裁大棒敲打别人,从来没有哪个国家,更别说一个中国的地方政权,敢反过来掐住美国的脖子。

从鸦片战争到现在,一百多年了。

西方列强对着中国说制裁就制裁、说封锁就封锁的日子,居然在他手里,被一个叫陈树坤的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种感觉比民调下跌更让他难受——

不是输了一场贸易战,是被人亲手打破了百年不变的规则。

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节奏很慢,却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吵够了没有。”

声音不高,办公室里瞬间静了下来。

罗斯福扫过赫尔涨红的脸,又扫过马歇尔紧绷的下颌,缓缓开口:

“这场贸易战,我们低估了对手。

他不是普通的地方军阀,他手里攥着西太平洋的原材料,攥着马六甲航道,攥着能炸东京的轰炸机群。

他不是在被动防守。他是在告诉我们——太平洋的规矩,从今往后,不由我们一家说了算。”

赫尔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认。

“制裁令,不撤,也不加码。”

罗斯福伸出第一根手指,语气稳得像锚,“就维持现状,对外咬死了是为了太平洋秩序。不能退,退了威信就真崩了。”

“第二,对日贸易继续,严格监控物资流向。别让日本人拿我们的油转头去炸珍珠港。”

他顿了顿,补充道,“重庆那边,援助维持现有规模,一分都不许追加。委员长那点兵力,自保都难,指望他牵制陈树坤,不如指望天上掉馅饼。追加的援助,最后只会变成陈树坤的战利品。”

“第三。”

他看向赫尔,目光沉了几分,“派特使去广州。不是去谈判,是去摸底。搞清楚他的底线在哪,他到底想要什么。对外就说是民间商务接触,不谈政治,只谈贸易。”

“我们需要时间缓过来,他也需要设备和技术。只要他肯坐下来谈,我们就有机会在谈判桌上把主动权拿回来。”

话说得委婉。

可在场的人都懂。

这不是什么“摸底”,是世界第一强国,第一次放下身段,主动去接触一个他们之前根本看不起的中国地方政权。

是认输,只是输得体面一点。

赫尔低着头,闷声应了句“是”。

领带还是歪的,衬衫还是湿的,三天前的嚣张气焰,半点都不剩了。

马歇尔也没再说话。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华南、南洋、马六甲连成的一片疆域,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比赫尔看得更远。

今天陈树坤敢反制美国,敢封马六甲,敢掐原材料。

明天,他就敢把整个西太平洋的话语权,一点点从美国手里抢过去。

这不是一场贸易战的输赢。

这是一个旧时代的松动,和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终于压不住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水珠打在玻璃窗上,划出歪歪扭扭的水痕,模糊了外面的草坪,也模糊了华盛顿百年不变的傲慢。

这场太平洋两岸的贸易交锋,才打了第一轮。

可所有人都清楚。

美国不可战胜的制裁神话,已经破了。

而那个远在广州的年轻人,正用他的方式,一点点改写着列强用炮舰定下的旧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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