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重庆的憋屈
重庆,委员长官邸。
山城的晨雾裹着湿冷往书房里钻,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汽。
美国驻华大使高斯就坐在沙发上,西装笔挺,下巴微抬,连茶都没碰一口。他面前摊着华盛顿的加急训令,指尖敲着纸面,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上。
委员长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意,指尖却攥得指节泛白。
他太清楚这阵仗意味着什么——美国人不是来商量的,是来下命令的。
“委员长,我就直说了。”
高斯抬起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华南的钨矿断供,国内军工生产线告急。华盛顿的要求很明确:赣南钨矿,你们必须全力增产。”
他伸出两根手指:“两个月内,月产量翻三倍。全部优先供应美国,价格按战前市价走。”
委员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赣南钨矿的主矿区,早就在陈树坤手里了。
重庆控制的,只剩几处边角贫矿,产量连主矿的两成都不到。翻三倍,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他刚要开口解释,高斯已经抬手打断了。
“我知道矿区有一半在陈树坤控制区。这是你们的问题,不是华盛顿的问题。”
美国人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重了几分,“国会已经在质疑援华的价值了。如果连钨矿这点缺口都补不上,那重庆政府对美国而言,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下个月的常规援助能不能照常拨,就看你们这批钨矿的表现。”
话说得直白又刺耳。
不是求助,是胁迫。
拿援助当鞭子,逼着重庆往陈树坤的刀口上撞。
高斯放下话就起身告辞,连多留一刻都不愿意。
书房门关上的瞬间,委员长脸上的笑意瞬间垮得一干二净。
他抓起桌上的训令,狠狠摔在桌面上,纸页哗啦散开。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何应钦、孔祥熙、宋子文、陈布雷四人站在底下,谁都不敢先出声。
谁都听得明白,这是把重庆架在火上烤。
“委座,这事万万不可!”
何应钦第一个站出来,军装腰带绷得很紧,语气里全是忌惮,“赣南主矿在陈树坤手里,我们偷偷挖边角矿,本来就是踩着线。真要是大规模开采,动静闹大了,陈树坤的轰炸机编队转个弯就能炸平矿区!”
“他现在连美国的全面制裁都敢硬刚,还会在乎我们这点小动作?真惹恼了他,顺势挥师西进,我们这点兵力根本挡不住!”
“挡不住也得挡!”
宋子文立刻接话,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又急又重,“美国人把话撂这了,钨矿交不上去,援助直接停。外汇储备本来就见底了,军饷、粮饷、药品,哪一样不用美元?援助一断,不用陈树坤打,我们自己先散架!”
“不就是偷偷挖矿吗?找些民夫,夜里开工,做好伪装,未必就会被发现。总比直接断援亡国强!”
“说得轻巧!”
孔祥熙把算盘往桌上一放,珠子撞得噼里啪啦响,脸皱成了一团,“就算矿挖出来了,怎么运?南海航道全被陈树坤锁死了,大船一出港就被扣。只能走印度,绕道滇缅公路回来。”
他掰着手指头算,声音越来越苦:“滇缅公路什么路况?山高路险,卡车跑一趟坏半辆,运量只有海运的一成,损耗却翻三倍。折腾一个月,运到美国的钨矿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钱花了一大把,最后美国人还是不满意,两头不讨好!”
陈布雷站在边上,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民心。现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陈总司令敢跟美国硬碰硬,是真硬气。咱们这边要是再顺着美国人的意思,偷偷摸摸挖矿讨好洋人,老百姓那边……唾沫星子都能把国府淹了。”
四个人吵成一团。
军方怕惹陈树坤引火烧身,亲美派怕断援活不下去,管钱的怕赔本赚吆喝,文臣怕民心彻底崩盘。
吵来吵去,全是死路。
往左走,得罪陈树坤,军事上死。
往右走,得罪美国,经济上死。
往前闯,民心尽失,合法性死。
委员长坐在椅子上,听着底下的争吵,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最可怕的是什么。
以前陈树坤多少还讲点规矩,对国府留着几分体面,哪怕打仗也只打正面战场,多少顾忌点国际舆论。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人连世界第一强国都敢掀桌子,连美国的制裁都敢反手掐回去。
——他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国际规矩,什么列强脸面。
真要是把他惹毛了,直接派轰炸机飞一趟重庆,美国人除了口头谴责,什么都做不了。
到时候,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党国基业。
可美国那边,他更不敢得罪。
苟延残喘到今天,靠的就是美援这口气。
气断了,人也就没了。
“吵够了没有!”
委员长低喝一声,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死死按着眉心,半天没说话。
再睁眼时,眼底只剩被逼到绝境的憋屈与狠戾。
“矿,要挖。”
他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找最偏的贫矿,夜里开工,全部用民夫,军装一律不许穿,对外就说是百姓私自采的。”
“运矿的事,按子文说的办,走印度绕道滇缅。找可靠的商队,全部换民用旗号,分批走,不许集中。”
“速度要快,动静要小。能挖多少算多少,先把美国人的嘴堵上再说。”
何应钦急了:“委座!万一被陈树坤发现……”
“发现了就说不知情!”
委员长猛地拍了下桌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就说是刁民私采,走私牟利,我们正在严查!”
话说得硬气,可谁都听得出来里面的心虚。
一个名义上的中央政府,被逼得像个做贼的小军阀,偷偷摸摸挖自己国土上的矿,还要遮遮掩掩怕被地方势力发现。
说出去,都是笑柄。
孔祥熙叹了口气,拨了拨算盘珠子,没再说话。
他算得清账,这么折腾下来,成本高得离谱,运量少得可怜,纯纯的赔本赚吆喝。
可赔本也得做,不然连吆喝的资格都没有。
宋子文松了口气,又补了句:“我这边再去跟高斯周旋周旋,说说难处,让他宽限点时间。好歹先把这个月的援助稳住。”
陈布雷站在边上,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民心?
到了这个地步,活命都难,谁还顾得上民心。
议事散了,众人各怀心事地退出去。
书房里只剩委员长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雾。
远处的街头隐隐传来人声,听不清内容,却能猜到几分。
如今民间提起陈树坤,哪个不赞一声硬气?提起国府,哪个不暗戳戳骂一句洋奴?
三十年党国基业,堂堂中央政府,如今却要对着美国人卑躬屈膝,对着地方军阀偷偷摸摸。
活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样子。
他攥紧了手杖,指节泛白。
心里窝着一团火,对着美国人不敢发,对着陈树坤不敢发,最后只能生生憋在心里,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雾更重了。
把整座山城都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前路,也找不到退路。
没人知道,这偷偷摸摸挖出来的一点钨矿,到底是续命的药,还是催命的符。
更没人知道,陈树坤那边,是不是早就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毕竟,在华南军的情报网面前,重庆那点小动作,从来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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